崇祯十年(1637)二月十一日深夜,湘江上停在新塘站附近的一条客船,遭遇了强盗。杀人,放火,洗劫财物。船上那个五十一岁的江阴人跳进江里捡回一条命。他叫徐霞客,此时已经走了大半个中国,正处在晚年"万里遐征"的第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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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他站在衡阳的码头上清点家底,钱物焚劫无遗。这不是普通的盘缠损失,清单记在他自己的日记里——《大明一统志》等随身的参考书、文湛持黄石斋钱牧斋等人的亲笔信、游记手稿、《名胜志》《云南志》、还有《徐霞客游记》合刻本十本,直接烧掉。借来的张宗琏《南程续记》,是部两百年家藏、他苦苦求来的孤本,被抢走,从此下落不明。
清单里最可惜的是《晴山帖》六本。十三年前,他为母亲八十大寿遍求海内名公题咏,集成《晴山堂帖》。那是他为母亲攒了一辈子的脸面,也很可能就在这六本里,一夜之间沉进了湘江。(这里是推断:墓志铭记有《晴山堂帖》,遇盗清单记有"《晴山帖》六本",名称与家藏性质吻合,未见直接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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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掠那晚,同行的和尚静闻做了一件事,船上的经书、书箱眼看要被烧,他"舍命乞哀"求盗贼留下经书,又冒火回船抢运物品,往返三次,被强盗"戳两创而去"。日记里记他"冒刃、冒寒、冒火、冒水",护下来的箱子等人来领,结果被救的同船人反过来骂他:"众人疑尔登涯引盗。"徐霞客在日记里写了句狠话:这个人比强盗更狠。
第二天,有人劝他:回家吧。他找同乡金祥甫想办法,起初想向桂王府借几十两银子作路费,托人担保,得到的答复是"藩府无银可借"。朋友说,要不回故乡去,我替你另筹衣装。徐霞客盘算的却是另一笔账:遇难就回家筹钱,下次再想出来,家里人绝不会再放行了。这条路一回头,就是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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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说过一句被记进墓志铭的话:"吾荷一锸来,何处不可埋吾骨耶?"——我带着铁锹出来的,哪里不能埋我的骨头?于是"从乡人相识者贷数金",从相识的同乡那里借了几两银子,继续往西走。
后面的事《徐霞客游记》都记了:静闻伤重,死在南宁崇善寺,临终留下遗愿——"我志不得达,死愿归骨于鸡足山"。徐霞客背着他的遗骨走了几千里,崇祯十年岁末,葬在鸡足山文笔山。他给静闻写的悼亡诗里有一句:"别君已许携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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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劫案烧掉了他半生积蓄和攒了三十年的考察家底,没烧掉的,是这个人的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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