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爸住院十五天,王倩一次没露面。我忍了,想着爸还在,夫妻别撕破脸。爸走那天,她发语音:“我妈欧洲游的尾款你转一下。”办完后事,她进门就问:“我妈欧洲游咋还不出发?”她妈也在电话里催,说签证快过期,团费不能白交。我没吵,把十五张陪护单和车钥匙装进铁盒,锁进爸留下的旧木柜,钥匙挂到脖子上。她没进屋。我关上门。
第一章 医院走廊十五天
我爸是摔进医院的。
那天早上,他在卫生间滑了一跤。邻居给我打电话。我跑到楼下,爸已经说不出整话。救护车来得快。医生说是脑出血,要住院。
我签字的时候,手一直抖。
护士问:“家属几个?”
我说:“就我一个。”
其实我有媳妇。她叫王倩。我们结婚八年,有个女儿叫果果。果果在姥姥家。王倩那天在电话里说,她妈要去欧洲,正在弄材料。
我说:“爸住院了。”
她说:“严重吗?”
我说:“医生让准备钱。”
她停了一下。
“我先把我妈这事弄完。签证不等人。”
我没吵。
我爸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眼睛半睁。他看见我,嘴动了动。我凑过去。他问:“倩倩呢?”
我说:“她忙。晚点来。”
爸点点头。
他信了。
我也希望这是真的。
第一天晚上,我在走廊椅子上睡。椅子硬。走廊灯白。护士推车来回走。我一夜醒七八次。
第二天,爸要翻身。我一个人抱不动。隔壁床家属帮我。人家问:“你媳妇呢?”
我说:“家里有事。”
第三天,爸要交费。我去窗口排队。卡里钱不够。我给王倩打电话。
“先转两万。爸要用药。”
她说:“我手头也紧。我妈团费刚交。”
我说:“那是救命钱。”
她声音高了:“你爸有医保。你先垫。”
我挂了电话。找我姐借了钱。我姐在外地,来不了。她在电话里哭。我说别哭,我能撑。
第四天,王倩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妈刘桂芬在商场试箱子。红色行李箱。很大。她发语音:“这个颜色行不?欧洲拍照好看。”
我回:“爸还在抢救。”
她回:“我知道。你别老吓我。”
第五天,爸醒了半天。他问:“果果呢?”
我说:“上学。”
他又问:“倩倩来过没?”
我说:“她给你买营养品去了。”
爸笑了一下。嘴角歪。我转头擦眼睛。
第六天,医生找我谈话。说出血没止住。要再做一次手术。费用不低。我签字。签完我给王倩打电话。
“你能不能来一趟?医生要跟家属说。”
她说:“我去了也听不懂。你定就行。”
我说:“你是家属。”
她说:“你爸的事,你拿主意。我妈这边旅行社催呢。”
我问:“你妈旅游比爸命重要?”
她沉默几秒。
“陈立,你别扣帽子。我妈一辈子没出过国。她就这一个心愿。”
我没再说。
第七天,我姐赶来了。她进病房看见我,先哭。然后问:“王倩呢?”
我说:“忙。”
我姐说:“忙什么?”
我说:“她妈要出国。”
我姐脸白了。她要打电话。我拦住。我说爸还在,别闹。
我姐忍了。
第八天,王倩终于来电话。不是问爸。是问钱。
“你爸那存折放哪了?”
我说:“你问这个干啥?”
她说:“我妈团费尾款还差三万。你先挪一下。回头我补。”
我说:“爸手术也要钱。”
她说:“手术不是做完了吗?”
我说:“还要后续。”
她说:“你别那么死板。钱转一圈就回来。”
我没答应。她在电话里叹气。她说我不把她妈当家人。我说我爸躺这儿,你一次没来。她说医院味道重,她闻了头晕。
第九天,爸情况稍稳。他让我把柜子钥匙拿来。我问哪个柜子。他说老屋那个木柜。我说等出院再拿。他摇头。他说:“钥匙别丢。”
我把家钥匙串上的小铜钥匙解下来。他看了一眼。他说:“不是这个。是柜门那个。”
我没听懂。他又睡过去了。
第十天,刘桂芬给我打电话。她声音很亮。
“小陈啊,我那团下礼拜走。你到时候送我们去机场。”
我说:“阿姨,我爸还在住院。”
她说:“我知道。活人得顾。你爸有你姐呢。”
我说:“我姐在外地,刚来。”
她说:“那你辛苦点。送完机场再回医院。不耽误。”
我捏着手机。指头发白。我说:“看情况。”
她说:“别看了。倩倩都答应了。”
第十一天,王倩发来一份清单。上面是出国要带的东西。充电器,药,围巾,拖鞋。最后一行写着:机场接送,陈立。
我没回。
第十二天,爸又昏了。医生让我签病危。我签完坐在楼梯间。我给王倩打电话。她没接。我打了三次。她回了一条字。
“在旅行社开会。晚点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十三天,我姐问我:“你到底咋想的?”
我说:“爸这样,我顾不上。”
我姐说:“你就是太能忍。人家才敢。”
我说:“等爸好了再说。”
我姐没说话。她给爸擦手。爸的手瘦得只剩皮。
第十四天,爸清醒了一小会儿。他看着我。他说:“立儿,别欠人钱。”
我说:“知道。”
他又说:“柜子里有东西。”
我问:“啥东西?”
他说:“钥匙。”
他指指我脖子。我低头。我脖子上只有家门钥匙。他闭上眼睛。我以为他糊涂了。
第十五天早上,爸走了。
护士拔管的时候,我站在床边。我没哭。我给我姐打电话。我姐在那头哭。我给王倩发消息。
“爸走了。”
她过了二十分钟回:“我马上来。”
她又发一条:“欧洲游的尾款你转一下。我这边来不及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机屏幕暗了。我按亮。又暗。我把手机放进兜里。去办手续。
第二章 灵堂前的空椅子
爸的灵堂设在老屋。
老屋是爸一辈子的地方。墙皮掉了。门口有棵老槐树。邻居都来帮忙。有人搬桌子。有人借椅子。有人问我:“你媳妇呢?”
我说:“在路上。”
王倩是下午来的。她穿了件米色风衣。高跟鞋。她进门先看了一圈。她说:“这屋子味大。”
我没接话。
她给爸上了香。站了三分钟。然后她拉我到一边。
“我妈明天的飞机。你能送吗?”
我说:“爸还没出殡。”
她说:“我知道。送完机场你回来。来得及。”
我说:“你自己不会打车?”
她说:“行李多。我妈腰不好。”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有泪。她像在安排一件小事。
我说:“王倩,我爸躺这儿。”
她说:“我没说不办。可我妈那边也不能扔。”
我姐走过来。她听见了。她说:“你妈旅游比我爸出殡要紧?”
王倩脸沉了。
“姐,你别这么说。我妈辛苦一辈子。”
我姐说:“我爸也辛苦一辈子。”
王倩说:“我又没说不送爸。”
我姐说:“你住院十五天去过一次吗?”
王倩说:“我忙。”
我姐说:“忙啥?忙试箱子?”
王倩不说话了。她低头看手机。刘桂芬来电话。她走到门口接。声音不小。
“妈,我知道了。行李别装太多。那边冷。”
我姐看着我。我摇头。我说:“先把爸送走。”
出殡那天,王倩起晚了。她说昨晚没睡好。我们等她半小时。亲戚都在门口站着。有人小声问。我说车堵。
火葬场排队。王倩站在最后。她一直看时间。她妈又打电话。她接起来说:“快了快了。”
我姐气得手抖。我拉住她。
骨灰出来的时候,我抱着盒子。很轻。我想到爸住院时问我倩倩来没来。我说晚点来。她一直没来。
下葬的时候,王倩站在旁边。她戴着手套。她说风大。
亲戚散了。我们回老屋。我姐收拾东西。王倩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陈立,我爸这边完了吧?”
我说:“我爸。”
她说:“行,你爸这边完了吧?”
我说:“完了。”
她松了一口气。
“那我妈欧洲游咋还不出发?你车呢?明天早上六点走。你今晚把油加满。”
我姐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
王倩吓了一跳。
“姐你干啥?”
我姐说:“你再说一遍。”
王倩说:“我妈旅游啊。团费都交了。再不走就作废了。”
我姐要冲过去。我拦住。我说:“姐,你先回屋。”
我姐不走。王倩站起来。
“我又没说错。人死不能复生。活人日子还得过。”
我说:“王倩。”
她看着我。
“你先回去。”
她说:“那你明天送不送?”
我说:“不送。”
她愣住。
“你啥意思?”
我说:“车不送。人也不送。”
她脸变了。
“陈立,你别在这个时候给我甩脸。”
我说:“我爸刚埋。”
她说:“我知道。可我妈那边都准备好了。”
我姐冷笑。
王倩拿起包。
“行。你不送,我找别人。”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妈的尾款你还没转。你别忘了。”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院子里。一下一下。
我站在灵堂前。爸的遗像看着我。我姐哭了。她说:“弟,你这些年咋过的?”
我没回答。我走到老屋的木柜前。柜门锁着。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钥匙。那把钥匙一直挂着。我以前以为是家门钥匙。现在我想起爸的话。
柜子里有东西。
我没打开。我把王倩发的那条消息截图。又把医院陪护单收好。十五张。一张不少。
我姐问:“你留着干啥?”
我说:“记账。”
第三章 她问欧洲游哪天走
爸后事办完的第二天,王倩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她带着刘桂芬。刘桂芬拖着那个红色行李箱。箱子轮子压过门槛。咯噔一声。
我正在老屋收拾爸的衣服。我姐在厨房烧水。王倩进门就说:“陈立,你昨天啥意思?”
我说:“字面意思。”
她说:“我妈的飞机改到后天。你送不送?”
我说:“不送。”
刘桂芬把箱子一放。
“小陈,你这就没意思了。你爸走了,我也难过。可日子得往前看。”
我说:“阿姨,我爸住院十五天。您去过一次吗?”
她说:“我腿不好。医院细菌多。”
我说:“您腿不好还能去欧洲?”
她说:“那是旅游。心情好,腿就好。”
我姐从厨房出来。
“阿姨,您这话真新鲜。”
刘桂芬说:“我跟我女婿说话,你别插嘴。”
我姐说:“这是我家。”
王倩说:“姐,你少说两句。”
我说:“王倩,你妈旅游的钱哪来的?”
王倩眼神闪了一下。
“我自己攒的。”
我说:“你工资卡上个月还剩多少?”
她说:“你查我?”
我说:“共同账户。我也有份。”
刘桂芬说:“哎呀,一家人算那么清干啥?倩倩花点钱怎么了?”
我说:“花的是我爸的救命钱吗?”
屋里静了。
王倩说:“陈立,你别血口喷人。”
我说:“我明天去银行打流水。”
她说:“你爱打就打。我借的。我会还。”
刘桂芬说:“对,算借的。回头还你。”
我说:“借条呢?”
刘桂芬说:“一家人写啥借条?”
我姐说:“不写借条就是送。”
王倩说:“姐,你别挑事。”
我说:“王倩,我爸住院时你说手头紧。你妈团费三万八。你转得挺快。”
王倩脸红了。
“那是我妈。我能不管?”
我说:“我爸也是我爸。”
她说:“你爸有医保。我妈没有。”
我说:“医保不报陪护。不报人。”
刘桂芬说:“行了行了。小陈,你爸也走了。你总不能让我们娘俩不过日子。”
我说:“你们过日子。我不拦。我的钱,得说清。”
王倩说:“你到底想咋样?”
我说:“第一,欧洲游我不送。第二,尾款我不转。第三,你把转走的钱说清楚。”
刘桂芬站起来。
“倩倩,走。不求他。我们打车。”
王倩没动。她看着我。
“陈立,你是不是想离婚?”
我说:“先把账算清。”
她说:“你拿离婚吓我?”
我说:“我没吓你。我在说事。”
刘桂芬拉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
“小陈,你别后悔。我女儿不愁嫁。”
我姐说:“快走吧。别耽误飞机。”
她们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我姐把碎碗碴子扫进簸箕。她问我:“你真要离?”
我说:“先看账。”
我姐说:“爸的存折你找到没?”
我说:“没。”
我走到木柜前。柜门上有灰。我拿出脖子上的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锁开了。
柜子里有爸的旧衣服。下面压着一个铁盒。铁盒没锁。我打开。里面有一本存折。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爸的字。
“立儿,这钱给果果上学。别给外人。”
我手发抖。存折上有六万。最后一笔取款是三万八。取款日期是我爸住院第三天。
我姐凑过来看。她问:“谁取的?”
我说:“密码只有我和王倩知道。”
我姐说:“爸告诉她的?”
我说:“爸住院前,把存折给过她。让她交住院费。”
我姐坐下了。她说:“她取了三万八?”
我说:“取款日期对得上。”
我姐说:“那是爸的救命钱。”
我没说话。我把存折和纸放进铁盒。又把十五张陪护单放进去。我锁上柜门。钥匙挂回脖子。
我姐问:“你为啥不现在去找她?”
我说:“她后天要走。我要看她走不走得成。”
第四章 账本上的红手印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排队的人多。我拿了号。坐在塑料椅上。手机里是王倩发来的消息。
“我妈机票不能退。你别闹了。”
我没回。
轮到我。我把身份证和结婚证递进去。我说:“打共同账户流水。”
柜员看了我一眼。她说:“只能打本人的。”
我说:“这是共同账户。”
她让我填表。我填了。流水打出来。三页纸。我站在银行门口看。
第一页,工资进账。水电扣款。正常。
第二页,我爸住院第二天。转出两万。收款人刘桂芬。
第三天,转出三万八。收款人刘桂芬。
第五天,转出五千。收款人王倩。
我盯着那行三万八。我爸手术那天。我在医院窗口排队借钱。她在银行转账。
我把纸折好。放进内兜。
回家路上,我买了支录音笔。不贵。老板教我怎么按。我按了一下。红灯亮。我又按灭。
老屋里,我姐在晒爸的被子。她问:“查到了?”
我说:“查到了。”
她问:“多少?”
我说:“六万三。”
我姐坐在地上。她说:“爸一辈子攒的。”
我说:“她说借的。”
我姐说:“借条呢?”
我说:“没有。”
我姐说:“那就不是借。”
下午,王倩来了。她一个人。她进门看见我姐在,没打招呼。她对我说:“陈立,我们谈谈。”
我说:“坐。”
她坐下。她看见桌上的流水。她脸色变了。
“你查我?”
我说:“共同账户。”
她说:“那是我妈借的。”
我说:“借条。”
她说:“我回头补。”
我说:“哪天补?”
她说:“你别逼我。”
我说:“我爸住院十五天。你转走六万三。你让我别逼你?”
她说:“我爸当年生病,你也没陪。”
我说:“你爸生病,我陪了七天。你忘了?”
她愣住。
“那不一样。”
我说:“哪不一样?”
她说:“那是我爸。”
我说:“这是我爸。”
她低头。她手指抠包带。
“陈立,我妈这辈子就这一个心愿。钱我会还。你非要现在撕破脸?”
我说:“我没撕。我在问。”
她说:“问完了?问完我走了。我妈还等我买药。”
我说:“王倩,你妈旅游的钱,是我爸的救命钱。”
她说:“你别说得那么难听。你爸也没救回来。”
我姐站起来。她指着门。
“你出去。”
王倩说:“姐,这是我家。”
我姐说:“房本是我爸的名。”
王倩看我。
“陈立,你就让你姐这么欺负我?”
我说:“我姐说的是实话。”
王倩站起来。
“行。你们姐弟一条心。我是外人。”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妈后天走。你不送,有人送。”
我说:“你送可以。钱留下。”
她说:“什么钱?”
我说:“六万三。你还回来。我们再说别的。”
她说:“我没钱。”
我说:“你妈有。”
她说:“那是我妈的养老钱。”
我说:“我爸的救命钱就能动?”
她没说话。她走了。
我姐问我:“录音了?”
我说:“录了。”
我姐说:“你啥时候学会这个?”
我说:“今天。”
我把录音笔放进铁盒。又把流水折好放进去。铁盒满了。我锁上柜门。钥匙挂回脖子。
我姐说:“你打算咋办?”
我说:“先让她把飞机误了。”
第五章 丈母娘的行李箱
王倩她们改签的飞机是后天早上九点。
前一天晚上,刘桂芬来了。她拖着红色行李箱。后面跟着王倩。王倩手里提着两个袋子。
我坐在老屋门口。我爸的藤椅还在。我坐在上面。
刘桂芬看见我。她笑了一下。
“小陈,明天送送我们呗。车费我们出。”
我说:“阿姨,我没车。”
她说:“你那车呢?”
我说:“卖了。”
她不信。她走到院门口看。车不在。
王倩说:“陈立,你把车弄哪了?”
我说:“借给朋友了。”
她说:“你故意的。”
我说:“我明天要用。”
刘桂芬说:“你爸都走了,你还有啥用?”
我说:“给我爸烧头七。”
刘桂芬说:“头七不是后天。”
我说:“我记错了。那就是明天。”
王倩把袋子放下。
“陈立,你别太过分。我妈年纪大了。你就送一趟。”
我说:“你打车。我给你叫。”
她说:“行李多。”
我说:“出租车后备箱大。”
刘桂芬说:“小陈,你这样没意思。你爸住院,我没去看,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
她嘴上说对不起。脸上没有。
我说:“阿姨,道歉我收。钱呢?”
她说:“啥钱?”
我说:“六万三。”
她说:“那是倩倩孝敬我的。”
王倩说:“妈。”
刘桂芬说:“咋了?他爸的钱不给自己儿子,给谁?我女儿是外人?”
我说:“那是我爸的存折。不是王倩的。”
刘桂芬说:“你们是夫妻。夫妻不分你我。”
我说:“夫妻也不分我爸的命?”
刘桂芬脸拉下来。
“陈立,你说话别带刺。你爸走了,我们也难受。可你不能拿我们撒气。”
我说:“我没撒气。我在要账。”
王倩说:“陈立,钱我会还。你让我们先走。”
我说:“先还钱。再走。”
王倩说:“我现在没那么多。”
我说:“你妈有。”
刘桂芬说:“我的钱是我的。”
我说:“我爸的钱是我爸的。”
王倩哭了。她哭得很快。眼泪说来就来。
“陈立,我们八年夫妻。你就这么逼我?”
我说:“王倩,我爸住院十五天。你一次没去。你让我咋想?”
她说:“我怕医院。”
我说:“你怕医院,不怕我难受?”
她说:“我知道你难受。可我妈……”
我打断她。
“别你妈了。你妈旅游比啥都大。”
刘桂芬拉着箱子。
“倩倩,走。不求他。我们叫网约车。”
王倩站着不动。她看着我。
“陈立,我最后问你一句。你送不送?”
我说:“不送。”
她说:“行。你别后悔。”
她们走了。红色行李箱在巷子里响。我听见刘桂芬说:“这女婿白养了。”
我笑了一下。我没养她。
晚上,我姐问我:“车呢?”
我说:“在二手市场。”
我姐说:“你真卖了?”
我说:“先估价。还没卖。”
我姐说:“你明天真去烧头七?”
我说:“真去。”
我姐说:“那她们咋走?”
我说:“打车。或者误机。”
我姐说:“你够狠。”
我说:“我忍了十五天。”
第二天早上六点,王倩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她又打。我按了静音。
七点,刘桂芬打。我没接。
八点,王倩发消息:“陈立,你真不送?”
我回:“我在墓地。”
她发来一串语音。我没听。我把手机放进兜里。给我爸点香。
九点,飞机起飞。王倩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陈立,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回:“那就不过了。”
第六章 车钥匙和铁盒子
从墓地回来,我去了二手市场。
车是我三年前买的。国产SUV。当时为了接送爸去医院方便。车贷刚还完。车商围着车转。他问:“为啥卖?”
我说:“缺钱。”
他笑。
“家里有事?”
我说:“我爸走了。”
他不笑了。他给价。比我心里低五千。我点头。签合同。交钥匙。
交钥匙那一刻,我摸了摸钥匙扣。上面有个小铁牌。是爸给我挂的。他说车是铁,人得稳。
我把钥匙扣解下来。放进兜里。
车商问:“不要了?”
我说:“这个留下。”
拿着卖车钱,我去了医院。结清欠费。窗口打出清单。长长一条。我看了很久。最后一行余额零。
我又去了爸的存折银行。我把存折挂失。柜台问:“本人呢?”
我说:“走了。”
她让我开证明。我跑了两趟。办完。我把存折和清单放进铁盒。
回家时,王倩在门口等我。她没化妆。眼睛红。
“车呢?”
我说:“卖了。”
她说:“你凭啥卖车?”
我说:“车是我名。”
她说:“夫妻共同财产。”
我说:“卖车钱交爸医药费了。”
她说:“你爸医药费凭啥我们出?”
我说:“凭他是我爸。”
她说:“你姐呢?”
我说:“我姐出了一半。”
她盯着我。
“陈立,你变了。”
我说:“我没变。我只是不装了。”
她伸手。
“卖车钱还剩多少?”
我说:“零。”
她说:“你骗我。”
我拿出医院清单。她看了。她手抖。
“你全交了?”
我说:“还欠我姐两万。我慢慢还。”
她说:“那我妈旅游的钱呢?”
我说:“问你妈。”
她说:“我妈飞机误了。团费不退。”
我说:“那就别去了。”
她说:“你说得轻巧。三万八没了。”
我说:“我爸的命也没了。”
她不说话了。她蹲在地上。她哭。
“陈立,我妈骂我。她说我没用。她说我连男人都管不住。”
我说:“你不是管不住。你是不想管。”
她抬头。
“你非要这样?”
我说:“王倩,你妈旅游的钱,你打算咋还?”
她说:“我没钱。”
我说:“你妈有。”
她说:“那是我妈的养老钱。”
我说:“我爸的救命钱就不是钱?”
她站起来。她擦眼泪。
“行。你要算,我陪你算。房子呢?”
我说:“啥房子?”
她说:“老屋。你爸的房。”
我说:“我爸的房,跟你啥关系?”
她说:“我是儿媳。我有份。”
我说:“房本是我爸的名。我爸有遗嘱。”
她愣住。
“啥遗嘱?”
我说:“纸上写着。给果果上学。别给外人。”
她说:“我不是外人。”
我说:“你把自己当外人。十五天没露面。”
她咬着嘴唇。她说:“陈立,你会后悔。”
她走了。我回屋。我姐在收拾爸的旧衣服。她问:“车卖了?”
我说:“卖了。”
她说:“她来闹?”
我说:“闹了。”
我姐说:“你打算离?”
我说:“离。”
我姐说:“果果呢?”
我说:“我要。”
我姐说:“她给?”
我说:“她妈那个样子,法院会看。”
我姐说:“你有证据?”
我说:“有。”
我打开木柜。铁盒里装着陪护单。流水。录音笔。医院清单。卖车合同。我姐看了看。
“还差一样。”
我问:“啥?”
她说:“爸的遗嘱。得有人证。”
我说:“爸写的时候没人。”
我姐说:“那纸只能算遗愿。房子得按法。”
我说:“我查了。我是唯一儿子。房是我继承。”
我姐说:“她要是争呢?”
我说:“让她争。我有陪护单。”
我姐说:“陪护单能证明啥?”
我说:“证明我爸住院十五天。她一次没来。”
我姐叹了口气。她把爸的衣服叠好。
“弟,你别心软。”
我说:“我心软了十五年。”
我把钥匙扣放进铁盒。又锁上。钥匙挂回脖子。
第七章 亲戚群里的录音
王倩开始在亲戚群里说话。
她说我爸住院时,我不让她去医院。她说我脾气大。她说我把车卖了,把钱藏了。她说我要离婚,还要抢孩子。
群里有人问:“真的假的?”
她发语音。哭腔。她说:“我妈就是想出去走走。他爸一走,他就拿我们撒气。”
我姐看见了。她气得要回。我说:“别回。”
我姐说:“让她泼脏水?”
我说:“等。”
第二天,刘桂芬在群里发长文。她说我不孝。她说我爸住院时,她想去,我不让。她说我没良心。
亲戚们开始打电话。我姑问我:“立儿,你媳妇说的真的?”
我说:“姑,我爸住院十五天。她去过零次。”
我姑不信。
“一次没去?”
我说:“一次没去。”
我姑说:“那她妈旅游咋回事?”
我说:“我爸的救命钱转走了六万三。”
我姑沉默了。
我说:“姑,周日来老屋。我把东西给大家看。”
周日,老屋来了不少人。我姑。我叔。我表姐。王倩也来了。她带着刘桂芬。刘桂芬坐得笔直。像来评理。
王倩说:“陈立,你把大家叫来干啥?”
我说:“说清楚。”
刘桂芬说:“有啥好说?你爸走了,你拿我们娘俩出气。”
我说:“阿姨,您先坐。我放段录音。”
王倩脸变了。
“你录音?”
我说:“对。”
我按下录音笔。
先是我和王倩在银行的对话。她说:“那是我妈借的。”
然后是我问:“借条呢?”
她说:“我回头补。”
然后是刘桂芬的声音:“那是倩倩孝敬我的。”
群里静了。录音继续。刘桂芬说:“你爸的钱不给自己儿子给谁?”
我按停。
我姑问:“倩倩,你婆婆住院你没去?”
王倩说:“我忙。”
我姑说:“忙啥?”
王倩说:“我妈签证。”
我叔拍桌子。
“签证比你公公命大?”
刘桂芬说:“亲家叔,你别拍。我女儿嫁到你家,不是卖给你家。”
我叔说:“没人卖她。她拿的是救命钱。”
王倩哭了。
“我会还。”
我说:“今天写借条。六万三。一个月内还清。”
刘桂芬说:“没有。”
我说:“那就法院见。”
王倩说:“陈立,你非要这样?”
我说:“是你要在群里说。我只好说清楚。”
我姐拿出十五张陪护单。一张一张摆桌上。
“这是爸住院十五天的陪护记录。家属签字,全是陈立。还有我。没有王倩。”
亲戚们传着看。有人叹气。
王倩说:“我怕医院。”
我姑说:“你怕医院,不怕丢人?”
刘桂芬站起来。
“行了。钱我们会还。但婚不能这么离。房子得有我女儿一份。”
我说:“房子是我爸的。”
刘桂芬说:“你爸死了,就是你和你媳妇的。”
我说:“继承的房,不是夫妻共同财产。我问过律师。”
王倩抬头。
“你找律师了?”
我说:“找了。”
她说:“你真要离?”
我说:“你给个准话。钱还不还?”
她说:“我没钱。”
我说:“你妈有。”
刘桂芬说:“我的钱留着养老。”
我说:“我爸的钱留着救命。你拿了。”
她不说话了。
王倩站起来。她拉着刘桂芬。
“妈,走。”
走到门口,王倩回头。
“陈立,离婚可以。果果归我。”
我说:“法院判。”
她说:“你别想抢我女儿。”
我说:“你先把十五天没去看我爸的事解释清楚。”
她走了。群里安静了。我姑说:“立儿,你受苦了。”
我说:“姑,我不苦。我爸苦。”
第八章 房本上的名字
律师是我表姐介绍的。
姓周。四十多岁。说话慢。她看了我的材料。她问:“房子是谁的名?”
我说:“我爸。”
她说:“你妈呢?”
我说:“走了十年。”
她说:“那你爸的房,你是唯一继承人。”
我说:“王倩说要分。”
周律师说:“继承的房,登记在你名下后,才算你个人财产。她分不了。”
我说:“她要在房本上加名。”
周律师说:“加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就别加。”
我点头。
她又看流水。
“这六万三,是夫妻共同存款转给丈母娘。可以要回。算擅自处分。”
我说:“她不还。”
周律师说:“起诉。连离婚一起。”
我说:“孩子呢?”
她说:“孩子八岁。法院看谁照顾多。你有陪护单,有医院记录。她妈那边呢?”
我说:“孩子平时在姥姥家。”
周律师说:“那对你不太有利。”
我说:“我以后自己带。”
她说:“你有稳定住处吗?”
我说:“老屋。”
她说:“工作呢?”
我说:“小修理铺。够生活。”
她说:“行。别怕。”
回家路上,我接到果果电话。她小声说:“爸,姥姥说你不要我了。”
我说:“别听。爸要你。”
果果哭了。
“爸,爷爷呢?”
我说:“爷爷走了。”
她说:“我知道。我想爷爷。”
我说:“爸也想。”
她说:“妈和姥姥天天吵架。姥姥说旅游没去成,都怪你。”
我说:“果果,大人的事,你别管。”
她说:“爸,你什么时候接我?”
我说:“很快。”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风很大。我把脖子上的钥匙攥紧。
第二天,王倩来了老屋。她拿着一份协议。
“陈立,签了。房子加我名。车钱不追究。果果归你。咱们好聚好散。”
我看了一遍。
“房子不加。”
她说:“不加我不离。”
我说:“那就法院。”
她说:“你法院也拿不到孩子。”
我说:“试试。”
她盯着我。
“陈立,你以前不这样。”
我说:“以前我爸在。”
她说:“你爸在你就装?”
我说:“我爸在,我不想让他担心。”
她说:“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我只想让果果知道,人不能这么活。”
她把协议撕了。
“行。法院见。”
她走了。我姐从里屋出来。
“你真不怕?”
我说:“怕。但不能再退。”
我姐说:“爸的柜子里还有东西。”
我问:“啥?”
她说:“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木柜。铁盒下面有个布包。布包里是房本。还有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我爸年轻。他站在老屋门口。背后写着:立儿结婚用。
我翻到房本最后一页。上面夹着一张纸条。爸写的。
“立儿,房给果果。谁也别给。王倩心不在家。你别怪她。人各有心。”
我坐在柜子前。我姐问:“写啥?”
我念了。我姐哭了。
我说:“爸早就看出来了。”
我姐说:“那你为啥忍?”
我说:“我以为他会好。”
我把纸条放进铁盒。锁上。钥匙挂回脖子。
第九章 散伙饭要算清楚
开庭前,王倩约我吃饭。她说:“最后一顿。说清楚。”
我去了。小饭馆。她点了我爱吃的菜。她给我倒茶。她手很稳。
“陈立,我们别闹到法院。丢人。”
我说:“你怕丢人?”
她说:“我妈受不了。”
我说:“我爸受得了?”
她低头。
“我承认,我没去医院。我错了。”
我说:“然后呢?”
她说:“钱我还。六万三。分期。”
我说:“多久?”
她说:“一年。”
我说:“太慢。”
她说:“半年。”
我说:“三个月。”
她点头。
“行。房子不加名。果果归你。我每月给抚养费。”
我说:“多少?”
她说:“一千。”
我说:“两千。”
她说:“我工资不高。”
我说:“你妈有。”
她苦笑。
“我妈现在骂我。她说我没本事。她说旅游没去成,钱也没了。”
我说:“那是她的事。”
她说:“陈立,你真不原谅我?”
我说:“王倩,我爸住院十五天。我每天等你。你一次没来。我怎么原谅?”
她哭了。这次眼泪是真的。
“我怕。我怕医院。我怕看见你爸那样。我妈又说签证。我就躲了。”
我说:“你躲了。我扛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我爸问倩倩来没来。我说晚点来。他一直等到死。”
她捂住嘴。
“别说了。”
我说:“说完这顿。以后不算了。”
她擦眼泪。她从包里拿出借条。她写。六万三。三个月还清。她签字。按手印。红印泥很红。
我也签了离婚协议。果果归我。她每月给两千。房子归我。车已卖,钱已交医药费,不追。
她看着协议。
“陈立,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说:“你逼的。”
她说:“我妈说你是白眼狼。”
我说:“你妈拿我爸救命钱旅游。”
她不说话了。
吃完饭,她站起来。
“陈立,我能见果果吗?”
我说:“每周六。你来接。别带她妈。”
她说:“我妈想她。”
我说:“想可以。别在孩子面前说我坏话。”
她点头。
她走了。我坐在饭馆里。老板来收碗。他问:“兄弟,没事吧?”
我说:“没事。散伙饭。”
老板说:“散了好。看你这脸色,熬了不少夜。”
我笑了一下。我掏出手机。给我姐发消息。
“谈完了。三个月还钱。”
我姐回:“她会还?”
我说:“不还就起诉。”
我姐回:“车真卖了?”
我说:“卖了。钥匙扣留着。”
我姐回:“爸的柜子呢?”
我说:“锁着。”
我姐回:“你脖子上的钥匙别丢。”
我说:“不丢。”
第十章 门锁换完天亮了
三个月后,王倩还了第一笔钱。两万。
第二个月,她还了两万。
第三个月,她拖了十天。我发消息。她转了剩下的两万三。备注写着:清了。
我把转账记录打印出来。放进铁盒。
离婚证下来那天,我一个人去了老屋。我把房本过户到自己名下。又立了遗嘱。房子给果果。谁也别想动。
我姐帮我收拾屋子。她问:“王倩还来吗?”
我说:“周六接果果。”
她说:“刘桂芬呢?”
我说:“没来过。”
我姐说:“她那欧洲游呢?”
我说:“没去成。团费退了一点。她骂了王倩一个月。”
我姐笑了。
“活该。”
我说:“别这么说。她也是心疼钱。”
我姐说:“你还不恨?”
我说:“恨过。现在不恨了。累。”
门锁是周末换的。锁匠问我:“换啥样的?”
我说:“结实就行。”
他换锁的时候,果果在旁边看。她问:“爸,妈以后还来吗?”
我说:“来。接你玩。”
她说:“姥姥来吗?”
我说:“不来。”
她说:“为啥?”
我说:“姥姥忙。”
果果点头。她跑去院子里看槐树。
锁换好了。锁匠给我两把钥匙。我把一把给果果。她挂脖子上。
“爸,这钥匙干啥的?”
我说:“回家的。”
她笑了。
晚上,我打开木柜。铁盒还在。我把离婚证放进去。把借条放进去。把十五张陪护单放进去。最后,我把车钥匙扣放进去。钥匙扣上还有爸挂的小铁牌。
我姐问:“你还留着?”
我说:“留个记性。”
她说:“爸的纸条呢?”
我说:“在最上面。”
我锁上柜门。钥匙挂回脖子。
第二天,我去了爸的坟上。我带了酒。我坐在地上。
“爸,房给果果了。钱要回来了。王倩走了。”
风把纸灰吹起来。我倒了酒。
“爸,你住院十五天。我没让你丢人。”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回家。
路上,王倩发来消息。
“我妈问,欧洲游还能不能去。”
我看着屏幕。我回:“问你女婿。”
她回:“你就是。”
我回:“前夫。”
她没再发。
我走到巷口。果果在门口等我。她举着作业本。
“爸,老师让写我的家。”
我说:“写吧。”
她说:“我写爷爷,写你,写我。”
我说:“好。”
她说:“写不写妈?”
我说:“你想写就写。”
她低头写。我坐在藤椅上。老屋的灯亮了。门锁是新换的。钥匙在果果脖子上。我的钥匙在脖子上。两把钥匙。一个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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