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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女上司包养3年,她怀孕给我6000万分手,2年后她堵在我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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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方远舟,今年三十二岁。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我银行卡里躺着一笔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钱,六千万。打钱的人叫贺云庭,是我当时的女上司,也是我女儿的妈妈。钱到账那天,她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方远舟,两清了。”然后号码变成了空号。我拿着那笔钱,一分没动,在银行里存了整整三个月定期。三个月后我把它取出来,买了城南老街上一个上下两层的小铺面,开了一家做本地家常菜的小馆子,名字是我妈起的,叫“一粥一饭”。

我妈当时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工人把旧招牌拆下来,嘴里念叨:“这么多钱,就开个小饭馆?”我说:“妈,这钱烫手。开饭馆踏实。”我妈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就从老家扛了一袋自己磨的面粉过来,说先把早上的包子馒头做起来,街坊邻居总得先有个吃早饭的地方。

那会儿我女儿周岁还不到,小名叫团团,刚学会扶着墙走路。我妈一边揉面一边看孩子,我负责灶上和采买。头两个月几乎没什么客人,一天卖出去的面条还不够三个人吃。但我妈不急,她做了一辈子饭,知道味道这个东西骗不了人,只要东西实在,总有人来。

到了第四个月,隔壁修鞋的赵叔开始每天来吃一碗杂酱面,说比他老婆做得香。再后来,对面小区的几个老太太早上遛弯儿完就拐进来,一人一个鲜肉包一碗小米粥,坐着聊到九点多。团团长到一岁半的时候,已经会摇摇晃晃地给客人递醋瓶子了,虽然十回有八回递错,但客人也不恼,都笑呵呵地接过来。

也就是那段时间,贺云庭的电话打过来了。

那天下午两点多,店里刚忙完午饭那一拨,我妈在后厨洗碗,团团在角落的儿童餐椅上睡着了。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算流水,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我以为是供货商,接起来“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方远舟,我在你店门口。”

我愣了一下。那个声音我太熟了,熟到就算两年没听见,也能一耳朵认出来。我站起来往门口看,玻璃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头发比两年前短了不少,人瘦了一圈,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贺云庭。

我把门推开,她看着我,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色,像是很久没睡好。我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她说:“你妈在朋友圈发过团团的照片,背景是你店里的招牌。”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我妈正好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个女人,又看了看我的脸色,没说话,转身把后厨的门带上了。

贺云庭往店里看了一眼,目光在团团身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看着我说:“方远舟,我不是来跟你抢孩子的。”

我说:“我也没说你抢。”

她说:“但我确实有事找你。能不能找个地方坐坐,不在这儿。”

我让我妈看着团团,自己跟贺云庭走到街对面的茶馆,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绿茶。她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握着茶杯,指节发白。我等着她开口,没催。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公司出了点事。”

我端着茶杯没接话。贺云庭以前是我的直属领导,在一家做品牌策划的公司里带整个内容部门。我大学毕业进去,在她手底下干了三年。她比我大五岁,做事利落,说话不绕弯子,部门里的人都服她,也怕她。后来我们之间的事,说不清是谁先跨的那一步。那时候她刚离婚不久,我租的房子到期临时找不到地方,她说她公寓有空房间,让我先住过去过渡一下。一过渡就是三年。

团团是意外有的。贺云庭知道怀孕之后想了很久,跟我说她不会结婚,但孩子她要。我说行。团团生下来之后,她休了四个月产假就回去上班了,孩子基本上是我和我妈在带。再后来,她公司融资出了岔子,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回家越来越晚,说话越来越少。有一天她跟我说,方远舟,你带着团团走吧,我需要把自己捞出来,捞不出来我没法当妈。

然后就是那六千万。

我到现在也不确定那笔钱的性质。她说是补偿,我说不要,她说不收她就不安心。我收了,但没花,存了三个月定期之后买了铺面。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解释过,我妈问过一次,我说是朋友借的,我妈看了我一眼,再没问。

茶馆里,贺云庭喝完半杯茶,把杯子放下,说:“我被人告了。职务侵占。我没拿那笔钱,是合伙人做局。但官司要打,律师费不低,而且我名下账户全被冻结了。”

我说:“你找我,我帮不上什么忙。我这小馆子一个月挣的钱,不够你律师一天的。”

她摇头:“我不跟你借钱。我找你,是想问问你,能不能让团团跟我见一面。我听说孩子要上幼儿园了,我想在她入园之前,陪她几天。”

我看着她。她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贺云庭这个人,我认识她六年,从来没见她掉过眼泪。

我说:“团团不认识你。她长这么大,你没抱过她几回。”

她低下头,过了几秒才说:“我知道。所以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在她上幼儿园之前,跟她待几天。哪怕她叫我阿姨也行。”

我没当场答应。我说我回去想想。贺云庭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说上面是新号码,然后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说:“方远舟,你那六千万,别一直放着。该用就用,那钱是干净的,是我卖房子的钱。”

我回到店里的时候,团团已经醒了,我妈正喂她吃鸡蛋羹。我妈看我进来,把碗往我手里一塞,说:“你喂。”然后坐到旁边的凳子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

我舀了一勺鸡蛋羹吹了吹送到团团嘴边,她张嘴吃了,冲我笑了一下,嘴角还挂着蛋花。我妈说:“是她?”

我点头。

我妈说:“找你要孩子?”

我说:“不是要,就是想见见。”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方远舟,我不拦你。但有一条,团团不能受委屈。你要是觉得这事对团团不好,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收了店,我把团团哄睡着,自己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想了一个多钟头。贺云庭说的那句“卖房子的钱”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六千万,她把房子卖了。她那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当初让我带着团团走,她连一句“我需要你”都没说过。

第二天早上,我给贺云庭打了电话。我说:“明天下午三点,你来店里。团团那个时间刚睡醒,精神最好。你待一个小时,我在旁边看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好。”

第二天下午,贺云庭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浅蓝色的衬衫,头发也打理过了,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盒积木和一套小绘本。她站在店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来,那个样子,比我第一次见投资人还紧张。

团团正坐在爬行垫上玩一只布兔子,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贺云庭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贺云庭蹲下来,把积木盒子打开放在地上,没急着说话,自己先搭了两块。团团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歪着头看她。贺云庭搭到第三块的时候,团团爬过去,伸手拿了一块红色的。

我妈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攥着抹布,眼睛盯着这边。我冲她轻轻摇了摇头,她抿着嘴转身进去了。

贺云庭陪团团搭了四十多分钟的积木,搭得歪歪扭扭,但团团高兴得直拍手。中间团团要喝水,贺云庭拿起她的吸管杯递过去,团团接过来喝了两口,又递还给她。贺云庭接杯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杯盖没拧紧,水洒了一点在垫子上。她赶紧抽纸巾擦,团团凑过来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洒啦。”

贺云庭笑了一下,说:“嗯,洒啦。阿姨笨。”

团团说:“笨。”然后自己咯咯笑起来。

我在旁边坐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贺云庭走的时候,团团居然朝她挥了挥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贺云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蹲下来对团团说:“阿姨下次还来,好不好?”团团点了点头。

她走出去之后,我妈从后厨出来,看着门口的方向说:“她变了。”

我说:“碰上事了,不变不行。”

我妈看了我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先让她见孩子。官司的事,我帮她打听打听。我不懂法律,但我认识几个常来吃饭的客人,有做律师的。”

我妈没反对,只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后来我才知道,贺云庭的官司比她说得严重。她那个合伙人把公司账上的钱转走了,做的假账全挂在贺云庭名下。她卖房子的钱填了一部分窟窿,剩下的被冻结了,连基本生活都成问题。她来找我的时候,已经在朋友家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个多月。

我找常来吃面的老周问了问。老周是退休的法官,七十多岁了,每天早上雷打不动来吃一碗阳春面。我把贺云庭的情况大概跟他说了说,没提我们之间的关系,只说是朋友。老周听完,问了我三个问题:公司账目她经不经手,合同上有没有她的签字,那个合伙人有没有前科。我记下来,转头问了贺云庭。她说账目从来是合伙人管,她只管内容团队,合同她签过,但签的是她以为正常的业务合同,后来才发现里头夹了借款协议。

老周听完我的转述,推了推眼镜说:“让你朋友把能证明她不知情的聊天记录、邮件、会议纪要全找出来。另外,那个合伙人有没有前科,你去查一下公开的裁判文书,网上能搜。”

我把老周的话原样转给贺云庭。她当时正坐在我店里角落的桌子上翻手机,听完之后愣了一会儿,说:“方远舟,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你别多想。我是替团团帮的。她将来长大了问我她妈妈的事,我总不能说,你妈遇上难处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

贺云庭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泪,说:“谢谢。”

那之后贺云庭开始跑法院、跑律所、跑银行打流水。团团每周见她两次,一次下午,一次周末上午。团团从最开始叫她“阿姨”,到后来一见面就伸手要她抱。有一回贺云庭抱着团团在店门口转圈,团团搂着她脖子笑得停不下来,我妈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底是亲妈。”

我说:“嗯。”

我妈说:“她那官司,能赢不。”

我说:“老周说证据够的话,有把握。”

我妈点点头,转身去后厨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让她留下来吃饭。我看她瘦得颧骨都出来了。”

贺云庭第一次在我店里吃饭那天,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笋、西红柿蛋汤,还特意蒸了一碗鸡蛋羹给团团。贺云庭坐在桌子边上,拿起筷子的时候手有点抖。我妈把排骨往她面前推了推,说:“吃。别客气。”

贺云庭说:“阿姨,谢谢您。”

我妈说:“谢什么,你给团团买了那么多东西,我还没谢你呢。”

那顿饭吃到一半,团团非要坐在贺云庭腿上,贺云庭就一手搂着她一手吃饭,团团伸手去抓她碗里的米饭粒,她也不恼,一粒一粒从团团手指头上捡回来。我妈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以后常来吃。多一双筷子的事。”

贺云庭嘴里含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使劲点了点头。

官司打了四个多月。中间最难的时候,贺云庭的律师说对方提出和解,让她认一个小罪名,退一部分钱,判个缓刑了事。贺云庭犹豫了,跟我说要不就认了,省得拖下去团团的事也受影响。我说你别认。老周说过,你这种情况,证据链完整的话,完全能脱身。你要是认了,这辈子都背着这个名,团团长大了在网上一搜就能搜到。贺云庭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我打到底。”

那四个多月里,我店里的事没耽误。早饭的包子馒头照卖,午饭的套餐照做。我妈把团团带得越来越皮实,小丫头两岁多点,已经会自己拿着小勺子往嘴里扒拉饭粒了,虽然扒一半掉一半。贺云庭每次来都带一点小东西,有时候是几本绘本,有时候是一盒蜡笔,有一回带了一双小凉鞋,尺码刚好,团团穿上就不肯脱了。

案子判下来那天是个星期四。贺云庭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说:“方远舟,没事了。对方撤回起诉,法院驳回了他们的全部诉求。”我说你嗓子怎么了,她说她在法院门口站了半个钟头,风有点大。

我说:“晚上来吃饭。我妈炖了汤。”

那天晚上贺云庭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个小蛋糕,说是给团团的,其实是她自己想吃。团团看见蛋糕就疯了,围着桌子转圈。我妈给她盛汤,说:“瘦了。多喝两碗。”贺云庭端着碗,喝了一口,忽然说:“阿姨,这汤跟我妈以前炖的一个味儿。”我妈愣了一下,说:“那就多喝。”

贺云庭喝完汤放下碗,看着我,说:“方远舟,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想把团团的抚养权正式变更给你。法律上,你当监护人。”

我筷子停在半空。

她说:“我不是不要团团。我是想让她名正言顺地跟着你。你现在有店、有收入、有妈帮着带,团团跟着你比跟着我稳当。我那边公司要重整,接下来一年我都得扑在上面。但我每个周末来接她,节假日也接。你要是同意,我就找律师办手续。”

我妈在旁边听着,没吭声。团团正拿勺子挖蛋糕上的奶油往嘴里送,糊了一脸。

我想了想,说:“行。但有一条,团团的事,不管大小,你得让我知道。你不能又跟两年前似的,一声不吭就把电话换了。”

贺云庭说:“不会了。”

手续办得挺顺利。贺云庭的律师帮忙拟了协议,我签字那天,我妈也在场。她看了协议内容,问了一句:“以后团团上学什么的,谁决定?”贺云庭说:“大事一起商量。远舟定日常的事。”我妈点点头,把协议递给我,说:“签吧。”

签完字那天晚上,贺云庭在我店里待到很晚。团团睡着了,我妈也回屋休息了,店里就剩我俩。她把杯子里剩的茶一口喝完,说:“方远舟,那六千万的事,我一直欠你一个正经解释。”

我说:“你说。”

她说:“那笔钱是我卖房子的钱,加上我手头所有的积蓄。我那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顾不上了,公司要垮,我整个人也要垮。我把团团交给你,是因为我知道你靠谱。钱给你,是想让你别为了养孩子发愁,能踏实做点自己的事。但我当时那个状态,说不出一句人话,只会甩一句‘两清了’。”

我给她续了杯茶,说:“我没怪你。”

她说:“我知道你没怪。但我怪我自己。我后来缓过劲来想找你,又觉得没脸。要不是这次出事,我可能还迈不出这一步。”

我说:“贺云庭,你不用把什么事都自己扛。团团是我闺女,你遇上事,我帮一把是应该的。以后别动不动就消失。”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她这个人笑起来跟不笑完全是两张脸,不笑的时候像一块磨砂玻璃,一笑,底下什么都看得见。她说:“方远舟,你这人,嘴笨,但说出来的话都挺中听的。”

我说:“开饭馆的,不会说话怎么行。”

后来贺云庭的公司重整旗鼓,她把业务方向从大客户策划转成了给小店做线上推广,第一单生意就是我的“一粥一饭”。她让人给我拍了一组短视频,拍我妈揉面、我炒臊子、团团坐在儿童椅上啃馒头。视频发出去之后,附近好几个小区的人都跑来吃面,说看视频看饿了。店里最忙的时候,一天要翻四五次台。

贺云庭每个周末来接团团,有时候带她去公园,有时候就在店里坐着,要一碗面,一边吃一边跟团团搭积木。我妈对她的态度从“多一双筷子”变成了“这丫头最近气色好了”。有一回贺云庭来的时候给我妈带了一条围巾,我妈嘴上说“花这钱干什么”,第二天就围上了,还特意走到修鞋赵叔门口晃了一圈。

团团三岁半的时候上了幼儿园。入园那天,我和贺云庭一起送她去的。团团背着一个小书包,进了教室门回头看我们,没哭,还挥了挥手。贺云庭站在教室外面,眼圈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回去的路上她跟我说:“方远舟,谢谢你没把团团教成一个恨我的孩子。”

我说:“她从生下来就没恨过你。她只是不认识你。现在认识了,就行了。”

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晚上店里见。我今天约了个做食品供应链的人,想跟你聊聊,看能不能把咱家那个辣酱做成瓶装的往外卖。”

我说:“你又要管我店里的事。”

她说:“我是你线上推广的乙方,不管不行。”

出租车开走了。我站在幼儿园门口,太阳晒得后脖颈子发烫,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语音,说中午多和点面,贺云庭说晚上带人来吃。我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揣兜里,骑上电瓶车往菜市场赶。

团团在幼儿园里学会的第一首歌是《小星星》,回家唱给我妈听,我妈录下来发给了贺云庭。贺云庭把那段语音设成了手机铃声,后来被我店里的老客人们一致批评“太吵了,耽误接单”,她才换掉。

至于那六千万,到现在也没花完。开店的成本从我卖头三个月包子馒头的流水里就回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钱我分了三份,一份存着给团团将来上学用,一份借给贺云庭周转,还有一份,我妈拿去在老家把老房子翻修了,说以后团团放假回去住着舒服。

贺云庭知道之后说我不会理财,六千万放银行吃利息都比这强。我说:“那钱本来就不是我的,是团团她妈给的。花在团团和她妈身上,没毛病。”

她听完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面,然后说:“方远舟,你这个人吧,账算得乱七八糟,但一笔都没算错。”

我给她碗里又添了勺臊子,说:“吃面。凉了坨了。”

## 一粥一饭

温雅第一次来店里是九月的一个星期二。那天下着毛毛雨,街上没什么人,午饭那拨刚忙完,我正蹲在门口擦地垫上的泥脚印,一双米色平底鞋停在我面前。我抬起头,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撑着把透明伞站在那里,短发,素面朝天,穿一件驼色针织开衫,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上面印着“某某银行反诈宣传”。

她说:“还营业吗?我看门口牌子写着两点收摊。”

我说:“您进来吧,灶上还有火。”

她走进来,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看了一圈墙上手写的菜单,问:“有什么推荐的?”

我说:“今天臊子新炒的,杂酱面不错。要不饿得急,给您下碗馄饨,我妈早上现包的,荠菜肉馅。”

她说:“那就馄饨吧。再来碗小米粥。”

我冲后厨喊了一声“妈,一碗馄饨一碗粥”,然后回收银台后面继续擦我的地垫。过了一会儿她馄饨端上来,吃了两个,抬头说:“老板,你这辣椒油自己熬的?”

我说:“对,我媳妇……我自己熬的。”话到嘴边改了个口。贺云庭现在不是我媳妇,说起来绕嘴,后来我干脆在外人面前一概说“我自己”。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安安静静吃完了,付了钱,走的时候说:“明天还来。”

我以为她说客气话。结果第二天她又来了,这回带了个人,一个跟团团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她儿子,叫果果。团团那天刚好在店里,两个小孩一见面,团团就把自己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往人家面前递,果果不嫌弃,接过来就咬。温雅和我妈同时喊了一声“哎”,又同时笑了。

温雅在银行上班,做信贷审核,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以前都是叫外卖凑合,自从发现我这儿,隔三差五就来。果果上的是团团隔壁班,幼儿园同一个园门进,两个小的很快混熟了,早上送孩子的时候碰上了就一起往里走,团团牵果果的手,果果帮团团拎书包带子,画面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我妈喜欢温雅,说这姑娘说话轻声细语,吃饭不挑,碗里的米粒一粒不剩。有一回温雅吃完去结账,我妈死活不收,说“孩子在这儿玩得高兴,一顿饭钱算什么”。温雅过意不去,第二回来的时候给团团带了一盒彩色橡皮泥,给果果也带了一盒,说让俩孩子一块儿玩。我妈拿着橡皮泥,回来跟我说:“这姑娘心细。”

我说:“妈,你别瞎琢磨。”

我妈说:“我琢磨什么了?我什么也没琢磨。”

她嘴上说什么也没琢磨,转头就干了一件让我哭笑不得的事。那天晚上收了摊,她坐在团团的小板凳上,一边给我补围裙上的破洞,一边说:“远舟,你今年也三十二了,团团也快四岁了。你个人问题,考虑不考虑?”

我说:“妈,我开饭馆呢,一天忙到黑,哪有空想这个。”

我妈说:“开饭馆跟找对象也不冲突。我看温雅这人就不错,工作稳当,带孩子有耐心,跟你说话也聊得来。”

我说:“人家有老公。”

我妈手里的针停了。我赶紧补了一句:“我没打听过,但你看她天天一个人带孩子来,周末也一个人,估计是离了或者怎么着。但妈,这跟咱没关系。你别乱点鸳鸯谱。”

我妈把围裙往我腿上一扔:“我点谁了?我就随口一说。你急什么。”

我急了吗?我没急。我就是觉得这事不能这么论。我跟贺云庭之间虽然没个正式说法,但团团在那儿摆着,她每个周末来,店里上上下下都当她是自己人。我妈嘴上不说,心里也默认了。温雅是个好顾客,处成朋友可以,别的不能想。

结果这头我妈刚消停,那头贺云庭开始整幺蛾子。

十月下旬的时候,贺云庭连着两个周末没来接团团。第一次说去外地见客户,第二次说公司搬家走不开。团团周六早上起来就问我:“妈妈呢?”我说妈妈忙,下周来。团团“哦”了一声,坐在门口台阶上等了半个钟头,自己又跑回来玩积木了。第三个周末,贺云庭还是没来,我打电话过去,她接了,背景音乱糟糟的,像在什么活动现场。她说:“方远舟,我这段时间真抽不开身,你帮我跟团团说一声。”

我说:“贺云庭,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团团的事不管大小你得让我知道。你这都三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这边确实有事。忙完这阵子我跟你解释。”

挂了电话我越想越不对劲。贺云庭不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她答应过每周来接团团,除非天塌下来她不会放鸽子。我翻了一下她公司的公开信息,又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问问最近有没有什么风吹草动。老周过了两天给我回话,说贺云庭那个合伙人——就之前做局告她那个——上个月放出来了,现在到处跟人说贺云庭坏话,还给她几个大客户发了邮件,说她“有商业欺诈前科”。

我听完火冒三丈。贺云庭这人,出了事第一反应永远是自己扛,扛不住了就躲起来,跟两年前一个德行。

那天下午我给温雅发了个微信,说晚上有点事想请她帮个忙。温雅回得很快,说行,果果刚好被他爸接走了,她有空。晚上七点收了摊,我跟温雅在店里坐下来,我妈带着团团在后屋看动画片。我把情况大概说了,没提六千万那些事,只说贺云庭是团团妈妈,之前跟人合伙出了点纠纷,现在对方到处造谣,影响到她公司业务了。

温雅听完,想了一会儿说:“你说的这个情况,如果是通过邮件或者公开渠道散布不实信息,属于损害商誉。她可以发律师函要求对方停止侵害、消除影响。如果对方是通过银行或者金融机构渠道施压,那更简单,你把具体哪个银行、哪个支行告诉我,我帮你看一下有没有违规操作。”

我说:“你愿意帮忙?”

温雅笑了一下:“我这人最烦背后使绊子的。再说了,团团叫我那么多次阿姨,我帮她妈一回,应该的。”

第二天我把贺云庭约到店里,温雅也在。贺云庭进门看见温雅,脚步顿了一下。我给她们互相介绍,说温雅是我店里的常客,在银行做信贷,懂点法律的事。贺云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了,翻译过来就是“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个人的,我怎么不知道”。但她没说什么,坐下来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温雅听完,问了几个关键问题:对方发的邮件是从哪个邮箱发的,有没有抄送金融机构,贺云庭公司账户被冻结期间有没有产生不良记录。贺云庭一一答了。温雅当场用手机查了几条相关规定,说:“你这种情况,第一,收集所有邮件截图和聊天记录,找公证处做个证据保全。第二,让你律师给对方发函,明确要求删除不实信息、书面道歉。第三,我帮你在系统里查一下,看那个合伙人有没有利用以前的关系在你公司的信贷记录上动手脚。如果有,你直接向总行投诉,一投一个准。”

贺云庭听完,看了温雅好几秒,然后说:“温姐,谢谢你。这事我自己折腾了一个多月没找着北,你几句话给我捋清楚了。”

温雅说:“别客气。你那个店……哦不对,你公司做品牌推广的?我有个表弟在城南开连锁水果店,正想找人做线上,回头推给你。”

贺云庭说:“那太好了。我现在最缺的就是稳定客户。”

两个女人就这么聊开了,从商誉维权聊到小微企业贷款政策,从水果店聊到幼儿园伙食。我坐在旁边插不上嘴,给她们续了三回茶。团团从后屋跑出来,爬贺云庭腿上坐了一会儿,又爬温雅腿上坐了一会儿,最后两个膝盖一边坐一个,自己抱着果冻吸得滋滋响。

温雅走的时候,贺云庭主动加了微信,说回头把材料发她。我送温雅到门口,温雅回头小声说了一句:“方老板,你前头这位,人不错。就是绷得太紧了,你多担待。”

我说:“你怎么知道她是前头那位。”

温雅笑了笑:“我又不瞎。她进门看你的那一眼,跟我离婚前看我前夫的眼神一模一样。又气又放不下。”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温雅摆摆手走了。

贺云庭从店里探出头来,看着温雅的背影,凉凉地说了一句:“你这店里,女客人挺多啊。”

我说:“人家是来帮忙的。你少阴阳怪气。”

她哼了一声,转身回去抱团团了。

那之后贺云庭消停了。律师函发出去之后,对方果然蔫了,邮件删了,还发了一封不情不愿的道歉信。温雅那边查了信贷记录,果然发现那个合伙人以前的关系户在里面做过小动作,贺云庭拿着证据去总行投诉,三天之内就把记录抹干净了。公司业务慢慢回到正轨,她周末也能正常来接团团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十一月中旬,贺云庭又出幺蛾子。这回是正经事。

那天她来接团团,穿得比平时正式,还化了淡妆。团团扑过去抱她大腿,她蹲下来搂着团团,抬头跟我说:“方远舟,我今天来,除了接团团,还有件事。”

我说:“你说。”

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合伙协议,上面写着“一粥一饭餐饮管理有限公司”,甲方是我,乙方是她。我翻了翻,大意是她出资、我出技术和店面,把“一粥一饭”做成品牌,先在本市开三家分店,然后往周边城市扩。

我说:“你等等。我这儿小本买卖,你搞这么大干什么。”

她说:“你这买卖不小了。你算过没有,你现在一天翻几次台?外卖平台上你家辣酱一个月卖多少瓶?你那个臊子面,隔壁修鞋赵叔一天吃两顿,他自己都跟你说过‘你要不开分店我走了就吃不着了’。”

我说:“赵叔就随口一说。”

她说:“我做过调研了。你这店周边三公里,居民小区六个,写字楼两栋,幼儿园加小学三所。你现在早上卖包子馒头,中午晚上卖面卖套餐,中间那两个小时完全空着。如果把店面重新规划一下,早上加个咖啡档口,下午做卤味外卖,晚上上烧烤——你妈那个辣酱烤串,你试试看有人排队不。”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我说:“你什么时候调研的?”

她说:“从上个月开始。我每周来接团团,你以为我光陪她玩呢?你后厨那几个师傅几点到岗、几点开始备料、你每天扔多少厨余垃圾,我都记了。”

我说:“贺云庭,你这是当商业间谍来了。”

她笑了一下:“我是学品牌策划的,看一眼就知道你哪儿在漏钱。你那个收银系统还是三年前的老版本,外卖平台抽成比例也没谈过,进货渠道全靠你自己蹬三轮去批发市场砍价。方远舟,你手艺好,你妈手艺更好,但你们俩加起来干不过一个会算账的。”

我承认她说得对。我开这个店纯属赶鸭子上架,能撑到现在全靠我妈兜底和街坊捧场。但我心里有顾虑,我说:“合伙可以,但有一条,你别又跟上次似的,出点什么事就自己扛着跑没影了。”

她看着我,说:“上次是我不对。这回我跟你签合同,退出条款写清楚,谁中途撂挑子,净身出户。”

我说:“净身出户这词儿不好听。”

她说:“那你说怎么写。”

我想了想:“写‘退出方需提前三个月书面通知对方,并完成所有交接事项’。别的不要。”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方远舟,你心眼真大。”

我说:“我心眼不大。我就是觉得,人跟人之间,用不着写那么死。”

合同签了之后,贺云庭雷厉风行,一个月之内把收银系统换了,外卖平台抽成谈下来两个点,进货渠道对接了城南食品批发市场的集采部,价格比我自己去砍便宜了一成多。我妈一开始对她动店里的事有点不痛快,说“我做了几十年饭还用她教”。贺云庭也不争,自己系上围裙进后厨,跟我妈一块儿包了三天包子,一边包一边问“妈这个面发多长时间”“妈这个馅儿肥瘦比例多少”。我妈被她叫了三天的“妈”,包完第三天晚上跟我说:“这丫头,干活是把好手。”

我说:“她以前在上市公司管一个部门,这算大材小用了。”

我妈说:“大材小用怎么了,用得好就行。”

转过年来开春,第二家分店在城东开了。店面不大,六十来平,还是走家常路子,我妈隔一天去一趟盯着后厨,我两头跑。贺云庭负责线上运营和品牌包装,把“一粥一饭”的招牌重新设计了一版,那个“粥”字底下的米粒画得圆滚滚的,团团一眼就认出来了,指着招牌说“这是我画的”。还真别说,那米粒的灵感就是贺云庭从团团涂鸦里抠出来的。

分店开业那天,老周来吃面,吃完把我叫到一边,说:“小方,你这个合伙人,可靠吗?我听说她以前官司缠身。”

我说:“周叔,那官司她是被冤枉的,法院都判了。她现在是我闺女的妈,跟我一起干,靠得住。”

老周推了推眼镜,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跟她合伙,账目要清楚,亲兄弟明算账。你那个妈,人实在,别让她操心。”

我说:“您放心,账目贺云庭比我上心。她每礼拜给我发一次报表,我自己看着都头大。”

老周点点头,吃完面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个辣酱,能不能单独卖我一瓶?我老婆说拌饭吃香。”

我说:“您拿两瓶走,回头让您老婆给我提提意见。”

入夏的时候,贺云庭往店里搬了一台二手咖啡机,说我早上那两个小时闲着也是闲着,做点现磨咖啡卖给写字楼那帮上班的。我哪会做咖啡,她就自己上网学了几天,又花钱请了个兼职的咖啡师,每天早高峰来俩小时。头一个星期卖出去不到十杯,到了第四个星期,早上排队排到门口台阶下面。隔壁修鞋赵叔有天早上来吃面,看见排队的年轻人一人端杯咖啡,问我:“小方,你这改卖洋玩意儿了?”我说:“赵叔,您那鞋摊要不要也弄个二维码,扫码修鞋便宜五毛。”赵叔真弄了一个,后来跟我说扫码的人比付现金的多。

团团四岁生日那天,贺云庭在店里张罗了一桌。我妈做了八个菜,温雅带着果果也来了,老周两口子、赵叔、还有几个常来的老客坐了一桌。团团戴着贺云庭给她买的生日帽,坐在我和贺云庭中间,吹蜡烛的时候一口气没吹灭,急得直跺脚。果果在旁边帮她吹,俩小的合力把蜡烛灭了,满桌子人拍手笑。

那天散场之后,贺云庭帮我收拾桌子,擦着擦着忽然说:“方远舟,我下个月要搬回城西住了。”

我手里攥着抹布,抬头看她。

她说:“我把之前那套小公寓的贷款还完了,搬回去离你这边近,接送团团方便。另外,”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放,“我那边房子大,你妈要是愿意,搬过去跟我住也行。团团马上上中班了,早上送晚上接的,你两头跑顾不上。”

我说:“你让我妈跟你住?”

她说:“你妈跟我住,团团跟我住,你住店里。你晚上收摊了爱几点回几点回,没人管你。”

我说:“那你图什么?”

她看着我,说:“我图我闺女早上起来有口热粥喝,晚上睡觉有人给她讲故事。方远舟,我这几年欠团团的,我得补上。”

我想了想,说:“我妈去你那儿住,我没意见。但有一条,我妈做饭你得跟着吃,别又忙起来一天不吃饭。”

她说:“行。”

我妈听说要搬去跟贺云庭住,嘴上说“我在这店里住着挺好”,手上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搬过去那天她跟贺云庭说:“小贺,我住你那儿行,但我的面案子得带上,早上那顿包子我还得做。”贺云庭说:“妈,面案子我给您订了个新的,大的,能同时擀三张皮。”

我妈说:“你会来事儿。”

贺云庭说:“跟您学的。”

团团现在五岁半了,中班快毕业,下个月准备上大班。果果跟她一个班,俩小的天天早上手拉手进园门,放学手拉手出来,有一回我跟温雅去接,果果跟团团说:“方团团,我长大了要娶你。”团团说:“娶我你得先学会吃辣。”果果说:“我吃。”团团说:“那我再想想。”温雅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说:“方老板,这俩孩子的事,咱大人得有个商量。”我说:“商量什么,果果先学会吃我妈做的辣酱再说。”

贺云庭听说这事之后,当天晚上给团团加了一勺辣酱,团团辣得眼泪汪汪,贺云庭说:“闺女,记住这个味儿,将来谁要娶你,先拿这个标准考他。”我在旁边说:“你少教孩子这些。”她回头瞪我一眼:“我教我闺女怎么了。”

昨天晚上收了摊,贺云庭在店里对账,我在后厨收拾灶台。她忽然隔着传菜口喊了一声:“方远舟。”

我说:“干嘛。”

她说:“你那个六千万,我帮你算了一下,扣掉开店花的、借我周转的、你妈修房子的,还剩三千来万。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你说了算。”

她说:“什么叫我说了算。”

我说:“你是合伙人,你定。”

她从传菜口探过头来,头发用一根铅笔别着,脸上还沾了团团的贴纸,拿眼睛斜我:“方远舟,你这人真是,该你拿主意的时候你缩头。”

我说:“大事你拿主意,小事我拿主意。三千来万算大事还是小事?”

她说:“你说呢。”

我想了想:“算大事吧。那你定。”

她把账本往台面上一拍:“我定就我定。我准备拿这笔钱在城南盘个中央厨房,给几个分店统一配货,顺便把你们家那个辣酱做成标准品,上电商平台。赚了钱,一半存着给团团上学,一半继续开分店。你负责教徒弟,我负责卖。你妈当技术总监,坐镇中央厨房,不用天天起早贪黑。”

我说:“那我干什么。”

她说:“你当老板。把围裙摘了,买两身像样的衣服,出去跟人谈合作的时候穿上。”

我说:“我不爱穿正装。”

她说:“谁让你穿正装了。你那几件T恤,领子都洗成荷叶边了,该换换了。”

我说:“行吧。那你呢。”

她说:“我什么。”

我说:“你光给我和我妈安排,你自己呢。”

她把账本合上,拿铅笔把头发重新挽了一下,说:“我啊。我把团团拉扯大,把公司做稳当,然后——”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你表现。”

我说:“看我什么表现。”

她没接话,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方远舟,我饿了。给我下碗面。”

我说:“你不是刚对完账吗。”

她说:“对账费脑子,饿得快。”

我开火下了碗馄饨,多放了紫菜和虾皮。她坐在老位子上吃完,把汤也喝干净了,站起来说:“明天早上我来送团团,你多睡会儿。面案子的事我约了师傅,下午去看。”

我说:“好。”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说:“方远舟。”

我说:“又怎么了。”

她说:“谢谢你。两年前那六千万,你一分没乱花。我那时候把钱打给你,其实心里没底。我就想,你要是拿了钱转头就走,我也认了。但你没走。”

我说:“我走了团团怎么办。”

她回过头,笑了一下:“对。你走了团团怎么办。”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街上路灯刚亮,她把风衣扣子系上,往停车场走。我妈从后屋探出头来:“小贺走了?”

我说:“走了。”

我妈说:“她刚才说的中央厨房,我觉得行。我这腰这两年确实有点吃不住,有个地方专门做半成品,我光管调味就行。”

我说:“您听见了?”

我妈说:“我又不聋。”

团团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脚跑到我面前,仰着脸说:“爸爸,妈妈明天还来吗。”

我说:“来。明天早上来送你。”

团团说:“那我要告诉妈妈,果果说要娶我。”

我说:“你告诉吧。”

团团跑回床上,抱着她的小兔子,嘴里嘟囔着“果果娶我,我娶妈妈”,翻了个身睡着了。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关了后屋的灯,出来把店门口的招牌擦了一遍。招牌上“一粥一饭”四个字是贺云庭找人刻的,底下那排小字是我妈想的:吃了这碗饭,就是一家人。

我锁上门,骑上电瓶车往家走。手机响了一声,贺云庭发来一条微信:明天早上七点半,别迟到。

我回了一个字: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开车慢点。

她回:知道了。啰嗦。

我把手机揣兜里,电瓶车拐上大路,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我想起两年前她堵在我店门口那天,瘦得颧骨都出来了,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两年之后,我妈住到她家里去了,团团管她叫妈叫得比谁都响,我店里那个破辣酱要上电商平台了。

六千万,到现在还剩三千来万。我算不清这里头有多少是她的,有多少是我的,有多少是团团的。但我算得清一件事:当初她让我带着团团走的时候,我要是真走了,今天就没人给我发微信说“啰嗦”了。

回家路上经过分店,灯还亮着,值夜班的师傅在擦灶台。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没进去。明天早上五点半还得起来发面,我妈不在,面案子得我自己收拾。贺云庭说了,七点半,别迟到。

我骑到楼下,停好车,抬头看了看六楼我那个出租屋的窗户。屋里黑着灯,但隔壁贺云庭新搬的那套亮着。我妈估计已经睡了,团团那屋的小夜灯还点着,隔着窗帘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我掏出钥匙上楼,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给贺云庭发了条微信:明天我带两笼包子过去,你那边烧壶水。

她秒回:知道了。睡吧。

我锁了门,往床上一躺,手机又震了一下。她发来一张照片,团团小时候的,就是两岁多第一次跟她搭积木那天我拍的。照片里团团举着一块红积木往她头上放,她蹲着,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嘴角往上翘着。

底下跟着一行字:方远舟,那时候我都不敢想,还有今天。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早上得提前十分钟起来,把臊子炒了,顺带把辣酱的瓶子数一遍,贺云庭说电商那边下周要铺货,第一批先备五百瓶。

五百瓶辣酱,我妈得熬三天。

我翻了个身,窗户外面月亮挺亮,明天应该是个好天。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来的。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早起、备料、开火、收摊,中间夹着团团在幼儿园学了新歌回来唱给我听,我妈在中央厨房的图纸上画满了标记,贺云庭在电脑前面噼里啪啦敲报表,温雅带着果果来吃面的时候多要一碟辣酱。

六千万也好,三家店也好,说到底不如图团团结结一桌吃饭。

我妈那句话说得对。

吃了这碗饭,就是一家人。

## 一粥一饭

中央厨房的事定下来是六月初。贺云庭在城南工业园边上找了个旧厂房,以前是做食品包装的,面积不大,三百来平,但格局方正,水电齐全,租金便宜得跟白捡似的。她带我去看场地那天,厂房里头还堆着前任租客留下的纸箱子,一股子陈年油墨味儿。我踩着满地灰转了一圈,觉得除了脏点没别的毛病。贺云庭站在门口拿手机拍了一圈,当场给房东打了电话,说合同她明天带过来签。

我妈听说厂房找好了,比谁都积极,第二天一早拉着我去批发市场买了一整套不锈钢案子、三口大锅、两个冰柜,还捎带手跟卖调料的老刘头砍了半天价,把干辣椒的进货价压下去五毛钱一斤。老刘头一边给她装袋一边说:“大姐,您这砍价功夫,比我家那口子还狠。”我妈说:“你才知道啊,我年轻时候在供销社干过。”

中央厨房开起来头一个月,我妈天天泡在里头。早上六点到,下午三四点走,中间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她把辣酱的配方从“少许”“适量”改成了精确到克的标准化流程,试了二十几锅才定下来。贺云庭找了几个包装厂比价,最后选了一款小玻璃瓶,瓶身上贴的标签是团团画的画,一朵花一只鸡一只碗,印出来歪歪扭扭的,但看着就让人想买。第一批五百瓶辣酱上线那天,贺云庭盯着后台数据,一个钟头刷新一次,到下午五点跟我说:“方远舟,卖了三百多瓶。”

我说:“那还剩一百多。”

她说:“你懂什么,这才第一天。而且我限购了,每人最多买两瓶,得让新客也有得买。”

我说:“你花样真多。”

她说:“这叫饥饿营销,跟你那臊子面一个道理。”

辣酱卖出去之后,网上的评价一条一条冒出来。有个顾客说“拿来拌面香得我连吃三碗”,底下有人回“我拿来炒饭也很好吃”,再底下有人说“我直接拿馒头蘸着吃,一瓶两天干完”。我妈一条一条让我念给她听,听完抿着嘴笑,说:“这届网友会吃。”我说:“妈,您这辣酱火了。”我妈说:“火什么火,五百瓶还叫火?以前供销社那会儿,我一上午能卖两千瓶酱油。”贺云庭在旁边接话:“妈,下个月咱们做五千瓶。”

我妈说:“这还差不多。”

七月份出的事。那天早上我去中央厨房拉货,刚把车停好,看见我妈蹲在门口台阶上,一只手撑着地,脸色不太对。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早上起猛了有点头晕。我摸了一下她脑门,不烫,但手心潮乎乎的。我说去医院看看,她死活不去,说耽误干活。我没跟她废话,直接打了温雅电话。温雅在银行做信贷,认识不少医院的人,她帮我约了城南医院老年科的一个熟人,让我把人带过去。

我妈到了医院还嘴硬,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结果一量血压,高压一百七,低压一百一。大夫当场让她躺下来,说再晚来两天,脑血管出问题就是大事。我妈这才不吭声了。大夫开了药,嘱咐她歇着,至少半个月不能进厨房。我妈一听就急了:“半个月?我那中央厨房刚铺开摊子,半个月不盯着,辣酱配方万一出岔子怎么办。”

贺云庭接到我电话,半个钟头就赶到医院。她听大夫说完,转头跟我妈讲:“妈,您听大夫的。中央厨房那边我让方远舟顶上去,配方我盯着,克数都是您定好的,谁也不能改。半个月之后您回去检查,少一两您拿我是问。”

我妈看了她一眼:“你懂调味?”

贺云庭说:“我不懂调味,但我懂认秤。您那配方表写得跟说明书似的,我照着抓药还能抓错?”

我妈被她逗笑了,摆摆手说:“行行行,我歇着。但有一条,方远舟你不准动我那个辣椒面,那是我拿石臼捣的,机器打的不一个味儿。”

我说:“知道了,您的石臼我供起来,谁都不让碰。”

我妈住院观察了三天,出院之后贺云庭直接把她接到自己家去了,说家里清静,有人看着。我妈去的第一天就跟贺云庭约法三章:第一,我早上起来得喝粥,你冰箱里得备着;第二,我晚上七点半要看那个调解节目,你电视别跟我抢;第三,团团放学回来我得辅导她认字,你公司的事晚上九点之后再说。

贺云庭满口答应,回头跟我嘀咕:“你妈这三条,比我们公司管理制度还严谨。”

我说:“你慢慢适应。”

我妈歇着那半个月,中央厨房我顶着,配方表贴在墙上,每一步照着做,一点不敢马虎。贺云庭每天下午过来抽检,拿个小本子记辣酱的稠度、颜色、辣度,还专门找了个做食品检测的朋友帮忙测了菌落总数,说必须合格才能出厂。我一开始嫌她事儿多,后来网上又来了几条评价,说“辣酱味道不稳定,有的瓶偏咸”,我才服了。贺云庭把那条差评截图发给我,说:“看见没,标准化不是为难你,是让你少挨骂。”

半个月之后我妈回去检查,血压降到了一百四,大夫说控制得不错,但还是不能累着,每天进厨房不能超过四个钟头。我妈这回不犟了,老老实实按点去按点回,中间还给自己定了个闹钟,闹钟一响就把围裙摘了。有一回我下午去中央厨房拿东西,看见她坐在门口树荫底下,端着个大茶缸子跟隔壁做豆腐的老陈头聊天,聊得眉飞色舞的。老陈头后来跟我说:“你妈这人有意思,跟我说了一下午怎么做辣酱,我一个字没记住,光记住她说的‘辣椒面得用石臼捣’。”

八月底,第三家分店在城北开了。这家店跟头两家不一样,带了个小院子,摆得下六张桌子,晚上还能支个投影放老电影。贺云庭说这家店走“社区食堂”的路子,白天卖套餐,晚上搞点小烧烤,夏天院子里坐着喝啤酒吃串,冬天搭棚子卖砂锅。我一听头都大了,说:“烧烤我不在行。”贺云庭说:“你在不在行不重要,你妈在行。”我妈听说要卖烧烤,眼睛都亮了,说她在老家就爱烤串,羊肉怎么腌、鸡翅怎么划刀、茄子怎么剖,门儿清。我说:“妈您血压高,烧烤烟熏火燎的您别上了。”我妈说:“我不上,我指挥。”她转头就招了两个小伙子,一个负责烤,一个负责穿串,她在旁边当总监,小马扎一坐,扇子一摇,比谁都威风。

城北店开业那天,温雅带着果果来了,老周两口子也来了,修鞋赵叔特意收了摊坐公交过来的。团团放学之后被贺云庭接过来,一进院子就疯了,满场跑着给客人递菜单,虽然十回有八回递的是隔壁桌的单子。果果跟在她屁股后面帮忙,俩人跑得满头汗,最后被我妈一人塞了一根冰棍才消停。

那天晚上收摊之后,贺云庭坐在院子里数签子,数完跟我说:“方远舟,你猜今天流水多少。”

我说:“不知道。”

她伸出三根手指头。

我说:“三千?”

她说:“再往上。”

我说:“三万?”

她翻了个白眼:“你开面馆开傻了吧,烧烤摊一晚上三万?你真敢想。”

我说:“那你伸三根手指头什么意思。”

她说:“三千八。头一天这个数,我觉得可以了。”

我说:“那确实可以。”

她把签子往桶里一扔,说:“走,吃面去。忙一晚上我还没吃饭。”

我俩回到总店,我下了两碗面,煎了四个荷包蛋,一人两个。她吃着吃着忽然说:“方远舟,我现在觉得,当年给你那六千万,是我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钱。”

我说:“你现在说这话,当初谁甩我一句‘两清了’就把电话挂了。”

她说:“你能不能别提那茬了。”

我说:“行,不提。那你现在跟我,到底算什么。”

她嘴里含着面,抬头看了我一眼,嚼完了咽下去,把筷子一放,说:“方远舟,你这是在跟我表白?”

我说:“我都跟你合伙开三家店了,我妈都住你家去了,我还用表白?”

她说:“那你说清楚,你想要个什么说法。”

我想了想,说:“我不要什么说法。我就觉得这么过挺好的。你忙你的公司,我忙我的店,团团两边住。你哪天要是觉得这么过不行了,你跟我说一声,我不缠你。”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吃了几口说:“你这人,真是……”

我说:“真是什么。”

她说:“真是让人省心。”

我说:“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她说:“夸你。你是我认识的人里头,唯一一个不跟我较劲的。我前夫跟我较劲,我合伙人跟我较劲,我员工跟我较劲。就你,我说什么你都说行,我说不行的你也不跟我争。”

我说:“我争得过你吗。”

她笑了:“争不过。但你不争,这个比争得过还难得。”

吃完面她收拾碗筷,我擦桌子。她忽然又说:“方远舟,等团团上小学之前,咱俩把事办了吧。”

我手里抹布差点掉地上:“什么事。”

她说:“你说什么事。领证。”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端着两个空碗站在水池边上,没回头,耳朵尖红了一点点。我说:“你这是在跟我求婚?”

她说:“你说是就是吧。省得你老觉得我是你前上司。”

我说:“那你这求婚也太敷衍了。连个戒指都没有。”

她把碗往水池里一放,转过头来:“方远舟你别得寸进尺啊。我贺云庭这辈子没跟人求过婚,你爱答应不答应。”

我说:“答应。但是得等我把店里的事安排一下。至少得挑个好日子,把我妈、团团、老周、温雅、赵叔他们都叫上,正正经经吃顿饭。”

她说:“那得花不少钱。”

我说:“我出。”

她说:“你那六千万还剩三千来万呢,你出就你出。”

我说:“你能不能别提那六千万了。那钱现在是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不是我的私房钱。”

她说:“行行行,你出你出。那你快点安排,我下个月要出差,一走半个月。”

我说:“你出什么差。”

她说:“给城东那个连锁水果店做全年品牌方案,顺便谈一下辣酱铺货的事。温雅给牵的线。”

我说:“那你去吧,回来咱就办。”

她说:“你一个人能行?”

我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你比三岁小孩强点,强不了太多。”

九月中旬,我把日子定了,九月二十八号,农历八月十六,月亮最圆那天。地点就在城北店那个小院子里,我妈掌勺,我打下手,贺云庭负责布置,团团当花童。温雅主动请缨当司仪,说她以前在银行年会上主持过,有经验。老周负责证婚,赵叔负责放鞭炮——城里不让放,他找了个电子鞭炮,说“响动一样”。

贺云庭问我:“你请不请你那些朋友?”

我说:“我朋友就这些,都是店里老客。”

她说:“那你同学呢。”

我说:“大学同学早不联系了,就剩一个在深圳的,人家忙,不麻烦人家。”

她说:“那我这边请几个同事,你不介意吧。”

我说:“你请谁我都不介意。”

她说:“那我把我妈请来。”

我愣了一下。贺云庭跟她妈关系一般,以前提过一嘴,说她妈改嫁之后联系不多。我说:“你妈愿意来?”

她说:“我跟她说了,她说来。她还说要带红包。”

我说:“那你爸呢。”

她说:“我爸在海南养老呢,腿脚不好,来不了。我给他发照片就行。”

我说:“行。那我也把我爸那边的亲戚请几个?我姑在隔壁市,坐高铁一个钟头。”

她说:“你姑跟你妈关系怎么样。”

我说:“还行。我姑以前老说我妈做饭好吃,逢年过节都来蹭饭。”

她说:“那就请。”

九月二十八号那天,天公作美,大晴天,傍晚还刮了点小凉风。院子里摆了四桌,红桌布是贺云庭网上买的,椅子背上扎了气球,团团和果果一人攥一把彩带,满院子追着跑。我妈从中午就开始忙活,做了八个凉菜八个热菜,中间还烤了两盘羊肉串。贺云庭她妈来了,一个挺和气的老太太,拎了两兜子水果,进门先跟我妈握手,说“亲家母辛苦了”。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合不拢嘴,说“不辛苦不辛苦,您坐您坐”。

温雅主持得有模有样,开场白说得挺正经,什么“今天是个好日子,两位新人喜结连理”之类。结果说到一半团团跑上去抢话筒,说“我爸爸妈妈要结婚了,我当花童”,全场笑翻了。果果在底下急得直喊“还有我”,温雅说“对对对,还有一个花童”。最后俩小的手拉手站在我和贺云庭前面,一人捧一把花瓣往我俩脑袋上撒,撒完团团还踮起脚亲了贺云庭一口,说“妈妈你今天真好看”。

贺云庭那天穿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了,化了点淡妆。她站在我旁边,手被我攥着,手心里全是汗。我说:“你紧张什么。”她说:“谁紧张了。”我说:“你手心都湿了。”她瞪我一眼:“你话真多。”

老周当证婚人,讲了十分钟,从“婚姻是责任”讲到“过日子要互相体谅”,最后总结了一句“小方和小贺这两个人,我看着他们从苦处走过来,不容易,以后好好过”。我妈在底下抹眼泪,我姑给她递纸巾。赵叔把电子鞭炮一按,噼里啪啦响了半分钟,隔壁做豆腐的老陈头跑过来看热闹,贺云庭她妈抓了一把喜糖塞他兜里。

吃饭的时候我挨桌敬酒,敬到温雅那桌,温雅端着杯子说:“方老板,我当初帮你出主意的时候,可没想到还能喝上你的喜酒。”我说:“温姐,你帮了大忙,这杯我干了。”温雅说:“你少喝点,一会儿还得送客。”果果在旁边喊:“方叔叔,我长大了也要跟方团团结婚!”团团在另一桌听见了,跑过来说:“果果你先把辣酱练会了再说。”满院子人又笑了一回。

散场之后,我妈和贺云庭她妈坐在院子里喝茶,俩老太太聊了一晚上,从孩子小时候聊到怎么做红烧肉,聊得投缘。贺云庭她妈临走的时候拉着我妈的手说:“亲家母,以后常来家里坐。”我妈说:“一定一定。”

团团那天疯得太厉害,九点不到就趴在贺云庭腿上睡着了。贺云庭抱着她,我拎着剩下半袋子喜糖,温雅帮我们锁了院门。老周和赵叔打车走了,我妈说今晚不回去了,就在城北店楼上歇,明天早上还要做早饭。贺云庭说:“妈您别做了,明天早上我们出去吃。”我妈说:“出去吃什么,我面都发好了,不做浪费。”

最后我妈还是做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准时出现在城北店后厨,系上围裙蒸包子。贺云庭抱着团团下楼的时候,包子刚出锅,白胖胖的冒着热气。我妈夹了一个放碗里递过去:“小贺,尝尝,新调的馅儿。”贺云庭咬了一口,说:“妈,这个比之前的香。”我妈说:“加了点干贝,你上回不是说想吃海鲜馅儿的吗。”

贺云庭端着碗,低着头吃了两口,忽然说:“妈,谢谢您。”

我妈说:“谢什么,一家人。”

团团在我妈怀里蹭了蹭,说:“奶奶,我也要吃。”

我妈又夹了一个,吹了吹递给她:“小心烫。”

我在旁边看着她们三个,觉得日子就该是这个样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包子出笼的热气,团团嘴角沾的油,贺云庭一边吃一边接工作电话,我妈在旁边说“吃完再打”。

后来贺云庭出差走了半个月,回来那天我去高铁站接她。她拖着个大箱子出来,看见我就把箱子往我手里一塞,说:“累死了。”我说:“谈成了?”她说:“谈成了。水果店那家年框签了,辣酱进他们所有门店,每个月固定走两千瓶。”我说:“那得让我妈加把劲。”她说:“你妈那边我走之前就跟她说了,她高兴得不行,说要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扩产能。”

我说:“你走之前就安排好了?”

她说:“那当然。我什么时候打过无准备的仗。”

我说:“那你回来怎么还累成这样。”

她说:“高铁上旁边坐了个大哥,打呼噜打了一路,我压根没睡着。”

我说:“那你回家睡。”

她说:“先不睡。团团呢。”

我说:“幼儿园呢,下午四点接。”

她说:“那先去你店里吃碗面。”

我说:“你不先回家放行李?”

她说:“放什么放,我饿。”

我拉着箱子跟她回店里,我妈看见她回来,二话不说下了碗馄饨,多放了紫菜虾皮。贺云庭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吃完把汤喝干净了,说:“妈,还是您这儿的饭香。”我妈说:“那是,外面的饭哪有家里的好。”

贺云庭吃饱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店里进进出出的客人,忽然跟我说:“方远舟,你知道我这次出差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我说:“签了年框。”

她说:“不是。是我想明白了。以前我总觉得我得把公司做到多大、挣多少钱才算对得起自己。这回出去半个月,每天吃酒店的自助餐、跟人应酬、开会开到半夜,我就一个念头:我想回家吃面。”

我说:“那你以后少出差。”

她说:“那不行。该出还得出了。但我现在知道家里有人等着我回来吃面。”

我说:“你这人,说话越来越酸了。”

她说:“跟你学的。”

团团放学接回来之后,贺云庭抱着她亲了好几口,团团一边躲一边笑:“妈妈你胡子扎我。”贺云庭说:“我哪来的胡子。”团团说:“你嘴上的口红。”贺云庭说:“那叫口红不叫胡子。”团团说:“反正扎人。”果果在旁边补了一句:“方团团你妈妈亲你你还不乐意,我妈亲我的时候我也不乐意。”温雅正好来接果果,听见这话说:“果果你再说一遍。”果果撒腿就跑。

冬天的时候,中央厨房扩了一倍,隔壁厂房租下来了,专门做卤味和半成品。我妈招了五个人,都是附近厂子下岗的阿姨,手脚麻利,干活实在。我妈管她们叫“老姐妹”,每天中午管一顿饭,饭桌上说说笑笑,比在自己家还热闹。贺云庭给她们统一订了工作服,胸口印着“一粥一饭中央厨房”,我妈嫌太素,自己拿红线在领口绣了一朵小花,说“看着喜庆”。

年底盘点的时候,贺云庭给我发了一份报表,我翻了翻,三家分店加中央厨房加线上辣酱,刨去所有成本,这一年净挣了一百多万。我说:“比我想的多。”她说:“这才哪到哪。明年我打算在隔壁市开一家试点,你看行不行。”我说:“你看准了就干。”她说:“那你得去盯着。”我说:“我盯着就我盯着。”

团团五岁半,已经会自己数数了,每天放学回来要帮我数辣酱瓶子,数到二十就乱,回头问我“爸爸我数到几了”。我说:“你自己记。”她就掰手指头,掰半天说“三十”。果果在旁边说“方团团你数错了,是二十”。团团说“你管我”。

今年过年,我带着我妈、贺云庭、团团回了趟老家。老房子翻修之后还没住过,我妈回去一看,院子铺了青砖,屋里装了暖气,厨房改成了大灶台,高兴得直转圈。贺云庭她妈也来了,俩老太太在院子里支了个桌子包饺子,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得跟老姐妹似的。团团在院子里放小烟花,果果也来了,温雅带着的,俩小的捂着耳朵点炮仗,点着了就跑,跑一半又跑回去看。

三十晚上吃年夜饭,我妈和贺云庭她妈一人做了六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团团坐在我和贺云庭中间,举着果汁杯说“祝爷爷奶奶身体健康”,她嘴里的爷爷奶奶就是我妈和贺云庭她妈。我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团团真会说话”。贺云庭她妈说“这孩子随她妈,嘴甜”。

贺云庭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手,我转头看她,她没说话,就笑了一下。外面鞭炮响成一片,团团捂着耳朵往我怀里钻,果果往温雅怀里钻。我妈举着杯子说“过年好”,一桌子人碰了杯。

吃完饭,团团困得睁不开眼,贺云庭把她抱到里屋炕上,盖好被子。我站在院子里看烟花,贺云庭出来站我旁边,肩膀挨着我肩膀。

她说:“方远舟。”

我说:“嗯。”

她说:“明年有什么打算。”

我说:“把隔壁市的店开起来。再给你妈在城南买套小房子,离咱近点,她过来看团团方便。”

她说:“还有呢。”

我说:“还有啥。”

她说:“你不打算给我换个大点的车?我那个车都快散架了。”

我说:“换。”

她说:“还有呢。”

我说:“你有话直说。”

她靠在我肩膀上,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方远舟,团团都五岁多了。咱俩是不是该再要一个。”

我手里的瓜子差点撒了。我说:“你认真的?”

她说:“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我说:“那你公司怎么办。”

她说:“公司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我现在有合伙人、有团队,离了我照样转。再说了,我就算怀孕也能干活,我又不是没怀过。”

我说:“那行。你定。”

她拿胳膊肘杵了我一下:“你就不能主动说一句‘好,我同意’?”

我说:“好,我同意。”

她说:“这还差不多。”

远处鞭炮又响了一串,我妈在屋里喊“小贺进来吃饺子,刚出锅的”,贺云庭应了一声,拉着我往屋里走。团团从炕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喊“妈妈我要吃饺子”,贺云庭把她抱起来,团团趴在她肩头又睡着了。

我走在后面,看着前面贺云庭抱着团团,我妈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贺云庭她妈在摆碗筷,温雅带着果果在院子里点烟花。

六千万那档子事,到今天算是彻底翻篇了。那笔钱买了铺面、开了店、办了婚礼、扩了产能、签了年框,还剩下一些在账上趴着,够给团团攒着将来上学用。贺云庭有时候还拿这事跟我开玩笑,说我“拿着巨款开面馆,没出息”。我说:“你当初把钱给我的时候,不就想让我开面馆吗。”她说:“我是想让你别为钱发愁,爱干什么干什么。”我说:“我这不就是在干爱干的事吗。”

她想了想,说:“那倒也是。”

团团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贺云庭低头听了听,抬头跟我说:“她说明天要吃辣酱拌面。”

我说:“大年初一就吃辣酱拌面?”

贺云庭说:“她随我。我就爱吃面。”

我妈端着饺子走过来,往我俩碗里各拨了几个,说:“吃饺子吃饺子,别光说话。”

我咬了一口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我妈的手艺,几十年没变过味儿。窗外烟花炸开一朵红的,团团在贺云庭怀里翻了个身,果果在院子里喊“方叔叔快出来看这个大的”。

我端着碗走到院子里,仰头看天上,烟花一朵接一朵。贺云庭抱着团团也出来了,团团半梦半醒地仰着小脸,忽然伸手往天上抓了一把,说:“爸爸,抓到了。”

我说:“抓到什么了。”

她说:“星星。”

我顺着她手指头看过去,夜空中最后一朵烟花散开,星星亮晶晶的,一颗一颗挂在那儿。

日子长着呢,够我们慢慢过。

## 一粥一饭

转过年来开春,贺云庭把怀孕的事提上了日程。她这人做事讲究计划性,什么时候该干什么安排得明明白白。用她的话说,团团五岁半,明年上小学,趁现在怀老二,等老二生出来团团刚好上一年级,两件事错开忙,不至于手忙脚乱。

我嘴上说“你定”,心里其实有点打鼓。上回她怀孕,我全程陪了十个月,知道那滋味不好受。她孕吐厉害,前三个月几乎吃不下东西,瘦了十来斤还硬撑着上班。那时候我在她公司手底下干活,白天见不着面,晚上回家她累得倒头就睡。说实在的,我到现在都觉得亏欠她。这回她怀孕,我寻思着怎么也得让她少操点心。

结果人家压根没打算让我操心。三月中旬她拿验孕棒给我看,两道杠,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先开口了:“方远舟,我跟你约法三章。第一,我该上班还上班,你别天天跟着我后头问‘行不行’‘累不累’,我烦。第二,产检我自己去,你该看店看店,我公司那边有司机,不用你接送。第三,团团的事你多担着点,我后期肚子大了接送不方便,你多跑两趟幼儿园。”

我说:“那我能干什么。”

她说:“你管做饭。我怀团团那会儿就想吃你下的面,你那时候上班没空,这回你得管够。”

我说:“就这?”

她说:“就这。哦对了,还有一条,你妈那边你去说,别让她天天给我炖补品,我喝不了那些油腻的汤。”

我说:“行,我去说。”

我妈听说贺云庭又怀上了,第一反应是高兴,第二反应果然是要炖汤。我赶紧把贺云庭的话转达了,我妈听完撇撇嘴:“不喝汤哪来的营养。”我说:“妈,她不爱喝油腻的,您要真想做,做点清淡的,鲫鱼豆腐汤、番茄蛋花汤那种。”我妈想了想,说:“那我给她包小馄饨,荠菜鲜肉的,清清爽爽。”我说:“这个行,您多包点,冻在冰箱里,她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下。”

贺云庭的孕早期果然还是吐。她这回学乖了,不硬扛,早上起来先吃两片苏打饼干垫垫,然后揣一盒小馄饨去公司,中午让食堂帮忙煮一下。她助理小刘有回给我发微信,说“方哥,贺总今天吐了四回还开了三个会,您劝劝她”。我说:“我劝得住她我就不姓方了。”小刘说:“那您给她送点好吃的呗,她中午就吃半碗馄饨。”我转头就下了碗臊子面,搁保温桶里,骑电瓶车送到她公司楼下。她下来拿面的时候脸色发白,嘴上还硬:“我不是说了不用你送。”我说:“我没送你,这面是给刘助理的,她替你吃。”她瞪我一眼,拎着保温桶上楼了。晚上回家跟我说那碗面她吃完了,汤都喝了。

团团听说要当姐姐了,反应比谁都大。那天晚上贺云庭跟她视频,说“团团,妈妈肚子里有个小宝宝,你高兴不高兴”。团团在那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问:“那我的玩具要分给他吗。”贺云庭说:“你想分就分,不想分就留着。”团团说:“那我分他一个旧的吧,新的不给。”贺云庭说:“行。”团团又说:“他是弟弟还是妹妹。”贺云庭说:“还不知道呢,得等生出来才知道。”团团说:“那我想要个妹妹,妹妹能跟我玩洋娃娃。”果果在旁边听见了,插嘴说:“妹妹不好,弟弟好,弟弟能跟我玩小汽车。”团团说:“我妹妹不跟你玩小汽车。”果果说:“那你弟弟跟我玩。”团团说:“我没有弟弟。”俩小孩在视频里吵了半天,最后温雅把果果拉走了。

四月份的时候,贺云庭她妈从老家过来了,说要照顾闺女孕期。老太太来了之后跟我妈配合得挺默契,一个管做饭一个管打扫,贺云庭白天上班,俩老太太在家收拾屋子、备菜、看育儿书。有一回我下午过去送东西,看见她俩坐在沙发上对着iPad看什么“科学育儿”的视频,一边看一边记笔记,我妈还问贺云庭她妈:“亲家母你说这个‘辅食添加顺序’对不对啊,我当年喂远舟的时候先加的蛋黄。”贺云庭她妈说:“现在讲究多了,头一口得吃高铁米粉,蛋黄往后排。”我妈说:“那团团当年不也吃蛋黄长大的,长得也挺好。”俩老太太各说各的,谁也没说服谁,最后决定“到时候听小贺的”。

五月初,温雅那边出了个事。她前夫突然找上门来,说想把果果的抚养权要回去,理由是温雅工作忙照顾不过来。温雅气得够呛,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方老板,他三年没来看过孩子,现在跑来说我照顾不过来,他凭什么。”我说你别急,先找律师问问。贺云庭在旁边听见了,拿过电话说:“温姐,你前夫做什么工作的,收入多少,有没有再婚,最近有没有固定住所。”温雅一一说了。贺云庭听完,说:“温姐你听我的,第一,把所有他探视的记录整理出来,他三年没来,这就是证据。第二,你工资流水、果果的幼儿园缴费单、你给他报的课外班收据,全打出来,证明你照顾得很好。第三,他要是再上门闹,你直接报警,别跟他吵。第四,我让方远舟明天陪你去趟律所,我认识一个专打抚养权官司的律师,女的,办事利索。”

温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贺总,谢谢你。”贺云庭说:“谢什么,你帮过我的时候也没含糊。”

第二天我陪温雅去了律所,律师看了材料说问题不大,对方三年不探视,又没稳定住所,法院改判的可能性很低。温雅心里有了底,回去之后该上班上班,该接送果果接送果果。她前夫后来又来堵过一回,在幼儿园门口等着,温雅直接打了110,警察来了把人劝走了。那之后前夫再没出现过,听说是他新找的对象不乐意他带着个孩子,这事就这么黄了。

果果那几天明显蔫了不少,团团放学回来跟我说“果果今天哭了”。我问为什么,团团说:“他说他爸爸不要他了。”我蹲下来跟团团说:“果果爸爸和妈妈分开了,跟你们家情况不一样。你明天上学的时候多跟果果玩,把你好吃的零食分他点。”团团点点头,第二天真从家里揣了两根棒棒糖塞给果果。果果吃着糖,眼泪还没干就笑了。温雅来接他的时候,团团拉着果果的手说:“果果你别哭了,我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将来咱仨一起玩。”果果说:“你家小宝宝是弟弟还是妹妹。”团团说:“妹妹。”果果说:“那好吧,妹妹也行。”

六月中旬,贺云庭孕中期稳定了,肚子开始显怀。她这人闲不住,肚子大了照样往店里跑,城北店那个院子她最喜欢,说夏天坐着凉快。有一回她在院子里跟供货商打电话谈辣酱瓶子的新包装,一打打了四十分钟,我在旁边给她倒了两回水。挂了电话她跟我说:“方远舟,你说咱家辣酱要不要出个低盐版,我现在怀孕口淡,觉得原来的太咸了。”我说:“你一个人口淡就改配方?”她说:“孕妇都口淡,这是个市场。”我说:“那你定。”她说:“我定就我定,下个月出样品。”

七月份低盐版辣酱真做出来了,我妈调的方子,咸度减了三成,辣度也降了一点,加了点香菇碎提鲜。贺云庭拿去给她几个怀孕的客户试吃,反馈出奇的好,有个客户当场订了两百瓶,说“终于找到孕妇能吃的辣酱了”。贺云庭把订单往我面前一放:“看见没,这叫需求。”我说:“你这脑子怎么长的。”她说:“天生的,你羡慕不来。”

八月底,我姑从隔壁市过来了,说想看看我现在的日子。我姑这人一辈子操劳,姑父走得早,她一个人把表弟拉扯大,现在表弟在外地工作,她闲下来就爱串门。来了之后在我妈那儿住了两天,又去贺云庭那儿住了两天,临走的时候跟我说:“远舟,你这媳妇找得好。人能干,不矫情,对你妈也好。”我说:“姑,我俩领证了。”我姑说:“我知道,我就是夸夸她。”她又说:“你妈这两年气色好多了,以前在老家老犯愁,现在天天笑呵呵的。”我说:“她现在是中央厨房技术总监,管着五个人呢。”我姑说:“怪不得,人一忙起来就精神。”

九月初,贺云庭孕晚期,肚子大得走路都费劲。她终于服了软,把公司日常事务交给了副总,自己在家办公,一周去两趟。我妈和她妈轮流盯着她吃饭,团团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她肚子上听,说“妹妹在里头游泳呢”。果果也跟着凑热闹,趴上去听了半天,说“我怎么听见咕噜咕噜的”。团团说:“那是妹妹在说话。”果果说:“她说啥。”团团说:“她说她饿了。”我在厨房听见,心想这丫头将来肯定能接班,忽悠人一套一套的。

九月底的一天半夜,贺云庭给我打电话,说肚子疼,怕是要生。我从床上弹起来套上衣服就往她那儿跑,路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她看着团团。到了之后她妈已经收拾好东西了,贺云庭坐在沙发上,疼得额头冒汗,嘴上还指挥:“待产包在柜子里,我身份证在钱包里,医保卡在抽屉第二层,你拿齐了别落下。”我说:“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她说:“我生团团的时候没经验,这回我什么都准备好了。”我扶她上车,一路开到妇幼保健院。进产房之前她攥着我的手说:“方远舟,这回你在外头等着,别乱跑。”我说:“我不跑,我就在门口。”她说:“你发誓。”我说:“我发誓。”她笑了一下,撒手进去了。

凌晨四点多,护士出来跟我说“母女平安”。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进去一看,贺云庭躺在那儿,头发全湿了,怀里抱着个皱巴巴的小丫头,红通通的一团。她看见我就说:“方远舟,这丫头长得跟你一个模子。”我说:“胡说,明明像你。”她说:“鼻子像你,塌的。”我说:“你鼻子才塌。”护士在旁边笑:“你们俩能不能先看看孩子。”我俩低头看,小丫头睁了一只眼,另一只还闭着,打了个哈欠。贺云庭说:“这哈欠跟我一模一样。”我说:“行行行,都像你。”

团团第二天放学来医院看妹妹,站在床边踮着脚看了半天,说:“她好小啊。”我说:“你生下来也这么小。”团团说:“那她现在能玩我的玩具吗。”贺云庭说:“得过几个月。”团团说:“那我把那个旧娃娃给她留着。”果果跟着温雅也来了,看了一眼说:“方团团你妹妹真丑。”团团说:“你才丑。”温雅赶紧把果果拉走了。

小丫头取名方念禾,小名叫穗穗。我妈起的,说“一粥一饭”得有个“禾”字,穗穗听着喜庆。贺云庭她妈说这名字好,像庄稼人起的,踏实。贺云庭说:“妈,您这夸人呢还是损人呢。”她妈说:“夸呢夸呢。”

穗穗满月那天,在城北店院子里摆了两桌,没大办,就请了老周、赵叔、温雅、我姑,还有店里几个老师傅。我妈做了一桌子菜,贺云庭她妈蒸了寿桃馒头,团团抱着穗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逢人就显摆:“这是我妹妹。”穗穗在襁褓里睡得雷打不动,团团转完了往我怀里一塞:“爸爸抱,我胳膊酸了。”

穗穗三个月的时候,隔壁市的第四家分店开业了。这回我没去盯,派了城北店的店长小郑过去当负责人,小郑跟我干了两年,从传菜做到店长,踏实肯干。贺云庭给配了个线上运营的小团队,直接归她管。开业头一周流水一般,第二周上了外卖平台,单量开始往上走。第三周贺云庭跟我说:“隔壁市那家店,月底能打平。”我说:“这么快?”她说:“你也不看看谁挑的地方。”我说:“你挑的?”她说:“我跟小郑坐高铁过去转了三趟,每条街的人流量、周边小区入住率、竞争对手菜单和价格,全摸了一遍。”我说:“你大着肚子跑隔壁市?”她说:“那时候才六个月,不耽误。”

穗穗半岁的时候,团团上小学了。开学那天我和贺云庭一起送的,团团背着新书包,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我俩一眼,说:“爸爸妈妈你们回去吧,我自己进去。”贺云庭说:“你认识教室在哪儿吗。”团团说:“认识,昨天分班的时候老师带我走过。”贺云庭又说:“中午饭在食堂吃,饭盒带好了吗。”团团拍了拍书包:“带好了。”贺云庭还想说什么,团团已经转身往里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我俩挥了挥手:“放学来接我。”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教学楼。贺云庭站在原地,眼圈红了。我说:“你至于吗。”她说:“你不懂。”我说:“我懂。我也有点。”穗穗在我怀里咿咿呀呀伸手往学校方向够,贺云庭说:“你急什么,你还得等五年。”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四家分店加中央厨房加线上辣酱,去年流水做到了六百多万。贺云庭把公司那边的事理顺了,副总升了总经理,她只管大方向,每周去两天。剩下时间在家带穗穗,顺便给我和团团做早饭。她做饭水平一般,煮个面条下个馄饨没问题,炒菜就那几样来回倒,但团团不挑,给什么吃什么。有一回贺云庭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盐放多了,团团吃了一口说:“妈妈,今天的菜咸了。”贺云庭说:“咸了你就少吃点。”团团说:“没事,我多喝点水就行。”我在旁边听着,想起她小时候在我店里啃馒头那会儿,一晃都上小学了。

今年过年,我跟贺云庭商量了一下,把两家老人接到城里来一起过。我姑也来了,表弟从外地赶回来,一大家子人坐了满满一桌。团团长高了不少,已经会帮着穗穗穿鞋了。果果还是天天往我家跑,他妈温雅去年升了部门经理,忙是忙了点,但气色比前两年好多了,偶尔周末还跟我妈学两手做菜,说“果果老夸方奶奶做的饭好吃”。

除夕那天晚上,团团带着果果和穗穗在院子里放烟花,穗穗还小,不敢点,就站在旁边看,嘴里喊着“姐姐放姐姐放”。团团点了一根仙女棒递给她,穗穗举着乱挥,差点戳到果果的羽绒服。温雅赶紧把她抱起来,说“穗穗咱们看果果哥哥放”。果果拍着胸脯说“我来放大的”,结果点着引信扭头就跑,摔了个屁股蹲儿,满院子人笑得直不起腰。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贺云庭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递给我一杯。她说:“方远舟,你觉不觉得咱们家有点像你那个辣酱。”我说:“什么意思。”她说:“一开始就是随便调调,后来越调越像样,现在人人都说好吃。”我说:“你这比喻不行。辣酱能放,日子不能放。”她说:“那就趁新鲜赶紧过。”

我妈在屋里喊:“远舟,小贺,进来吃饺子了!”穗穗听见“饺子”俩字,从温雅怀里挣下来,摇摇晃晃往屋里跑,嘴里喊“饺饺饺”。团团在后面追她:“穗穗你慢点,别摔了!”果果也跟上去:“方团团我帮你追!”

我跟贺云庭端着茶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拉了我一下。我回头看她,她说:“方远舟,明年有什么打算。”我说:“把隔壁市那家店的模式跑通,再开两家。”她说:“还有呢。”我说:“给穗穗攒学费。”她说:“还有呢。”我说:“你有话直说。”她笑了一下:“我打算把辣酱卖到外省去。样品都寄出去了,过了年就有反馈。”

我说:“你定。”

她说:“你就不问问我又折腾什么。”

我说:“你折腾的都是正事,我放心。”

她拿胳膊肘杵了我一下:“你这人,越来越会说话。”

我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我妈端着一大盘饺子往桌上放,我爸那边的亲戚和我姑在摆碗筷,贺云庭她妈在调蘸料,温雅给穗穗系围嘴,团团和果果在抢最后一个饺子。贺云庭从我身后挤进去,顺手把团团按回椅子上:“别抢,锅里还有。”

窗外鞭炮响成一片,穗穗吓得往团团怀里钻,团团搂着她说:“不怕不怕,姐姐在呢。”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日子没什么可挑的了。六千万的事、官司的事、堵门口的事,都成了旧黄历。眼前就一桌子人,一桌子菜,一锅热饺子。

贺云庭回头看了我一眼:“愣着干什么,进来吃饭。”

我说:“来了。”

顺手把门带上,把冬天的风和那些旧事都关在外头。屋里热气腾腾,穗穗的笑声脆生生的,团团的辫子跑散了,果果脸上沾着醋,我妈举着酒杯说“过年好”,贺云庭在我旁边坐下,胳膊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端起杯子,跟着喊了一声:“过年好。”

这日子,踏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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