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回村那天,正赶上三伏天里最闷的一阵。
从县城坐中巴到镇上,再从镇上搭摩的进村,一路上的稻子都黄了,热风裹着稻香往人脸上扑。他拎着两个蛇皮袋,里头是给老娘买的降压药、两箱牛奶,还有一床新棉絮——老房子潮,老娘那条棉絮用了八年,硬得跟石板似的。
老娘是半个月前摔的。在院子里端水盆,脚底一滑,腿磕在台阶上,没伤着骨头,就是走路不利索,得拄着棍。邻居打电话来的时候,陈建国正在深圳跑货运,方向盘一打,车停在路边,手抖得点不着烟。
“没啥大事,就是走不动道。”老娘在电话里说,“你忙你的。”
他还是回来了。四十五岁的人了,跑长途跑了二十年,头发白了一半,腰也落了毛病。推开院门的时候,老娘正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择豆角,看见他,嘴角动了动,说:“回来干啥,我又没死。”
陈建国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搁,说:“没死就好好活着。”
娘俩都笑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石板缝里长着草,西墙根那棵柚子树今年结得少,蔫头耷脑的。东边靠墙有个老井台,水泥抹的沿口裂了好几道缝,井盖拿木板压着。陈建国掀开看了一眼,黑咕隆咚,拿手电往里照,井底干得发白,泥巴都裂成了龟壳纹。
“这井废了多少年了。”他说。
老娘叹了口气:“村里自来水三天两头停,一停就一整天。我这腿脚,去隔壁刘婶家提水,人家不嫌烦我都嫌丢人。”
陈建国没吭声。第二天一早,他就去镇上找了打井队。
打井队来了三个人,领头的姓周,五十来岁,黑瘦,叼着烟看了看院子:“打多深?”
“别太浅,我们这地势高,隔壁刘婶家打了七米才见水。”陈建国递烟。
周师傅点点头,定了位置——就在老井台旁边两米远,机器好摆。钻机支起来,突突突地响,一上午挖到五米,全是黄土夹碎石,干得冒烟。周师傅皱眉头:“你这位置选得不对吧,五米了连潮气都没有。”
陈建国心里也打鼓,但钱都付了定金,硬着头皮说:“再往下试试,七米八米总该有水。”
下午两点,钻到八米多,土开始发暗,带潮气了。周师傅来了精神,让小工加水,钻头又往下走了半米。
然后钻机突然一沉,声音变了——不像啃土,倒像啃在石头上,脆生生的。
“见石头了?”小工探头看。
周师傅关了机器,拿手电往洞里照。井口不大,直径半米多,光只能照到三四米深,底下黑乎乎的。他让小工拿根长竹竿绑上铁钩,伸进去探。
竹竿往下探到九米左右,钩子碰到硬面,“当当”响,不像石头,声音发闷。周师傅把竹竿抽上来,钩子上挂着一坨湿泥,泥里夹着碎渣子。他捏了捏,放在鼻子底下闻,又凑到嘴边舔了一下。
“嚯。”他吐了口唾沫,“凉的。”
陈建国凑过去:“啥意思?”
“这泥凉得邪乎。”周师傅把泥巴在手里搓了搓,“跟从冰柜里掏出来似的。”
小工不信,也伸手捏了一把,缩回去:“我的乖乖,冻手。”
三个人围着井口你看我我看你。三伏天的江西,地表晒得能煎鸡蛋,九米深的土里能冻手?
周师傅犹豫了一下,说:“再往下挖两尺看看。”
钻机重新启动,这一次没转几下,小工突然喊:“有冰!有冰!”
陈建国扑过去看,井底的泥里,清清楚楚嵌着一层白花花的东西,反着光,手电照上去亮晶晶的。周师傅舀了一瓢水往下泼,水落到底,没渗,积了一小洼,水面浮着碎冰渣子。
“九米深,结冰。”周师傅把烟头掐了,脸色不太好看,“我打了三十多年井,头一回见。”
消息比风跑得还快。下午四点多,陈建国院子门口已经停了七八辆电动车。刘婶第一个到,扒着井口看了半天,回头冲人群喊:“真有冰!白花花的!”
隔壁老赵头挤进来,他是村里年纪最大的,八十三了,拄着拐棍,往井口一探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直起腰,看着陈建国说:“建国啊,你这院子,早先是谁家的,你晓得吧?”
陈建国愣了:“我爹盖的房子啊。”
老赵头摇头:“你爹是六几年从村里买的宅基地。再早呢?再早是村东头王家的后院。”
人群里有人“哦”了一声。王家是早年间村里的大户,几十年前一家人搬走了,再没回来过。
“王家后院有个冰窖。”老赵头说,“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讲,王家冬天从河里凿冰,一担一担挑回来,存冰窖里,夏天卖冰,给镇上饭馆冰鱼冰肉。冰窖挖得深,底下铺青石板,四周夯土,存一窖冰能用到八月十五。”
陈建国脑子里“嗡”了一下。
老赵头拿拐棍戳了戳地:“你家这院子,怕就是当年冰窖的位置。这么多年没人知道,你这井一打,把老底儿给捅出来了。”
人群炸了锅。有人说冰窖里兴许还有东西,王家当年家底厚;有人说别瞎动,冰窖下面说不定是空的,塌了咋办;刘婶嗓门最大:“建国,你这井打值了!”
陈建国心里却有点发毛。他没敢再让周师傅往下挖,把井口拿彩条布盖了,说先缓一缓。周师傅收了半截工钱,走的时候撂下一句:“那冰底下要是还有东西,你最好找村委说一声,别自个儿瞎掏。底下埋的老物件,按规矩得报备。”
那天晚上陈建国没睡好。老娘倒是睡得踏实,呼噜打得震天响。他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竹床上,翻来覆去琢磨,冰窖、九米深的冰——三伏天里存了几十年的冰,没化?
后半夜起了风,吹得柚子树叶哗哗响。陈建国迷迷糊糊想起他爹。他爹走了二十三年了,肺癌,抽了一辈子旱烟,走的时候建国才二十二,刚去深圳打工第一年。老爹走之前那半个月,人瘦成一把骨头,话都说不利索了,还拉着他手说:“院子里……底下……”话没说完就咽了气。当时家里人都以为说的是老宅地基的事,没人往心里去。
如今想起来,老爹当年想说的,恐怕不是地基。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蹲在井口边上抽了半包烟。
太阳升起来,院墙的影儿缩到脚底下,彩条布底下的井口冒出一丝丝凉气。他掀开布伸手探了探,凉气扑在手上,跟开了冰箱门似的。
他做了个决定:先下去看看,看完就找村委。
去镇上买了结实的绳子和头灯,又找周师傅借了个小卷扬机。周师傅没多问,只是把机器给他的时候说了句:“底下要是冰没化透,你别硬凿。冰窖存冰的老法子,底下是青石板,石板下面是排水沟。你凿穿石板,冰化成水一冲,底下搞不好是个空洞。”
陈建国点头。
下井之前,他给老娘烧了壶水放桌上,又给隔壁刘婶打了个招呼:“婶儿,我下去看看,半小时不上来你就喊人。”
刘婶瞪他:“你疯了吧!”
“没事,有绳子,周师傅在井口拽着。”
他把绳子在腰上缠了两圈,头灯戴好,踩着井壁上的脚窝往下落。井壁是刚挖的,土还松,踩一脚掉一片。到八米多的时候,头灯照下去,果然看见一层白花花的冰面,上面落着碎土渣子和几片柚子叶。他拿小铲子敲了敲,冰硬得很,邦邦响,底下不知道多厚。
但冰面靠东边的位置,有一道裂缝,从井壁延伸过来,大概两指宽。他拿手电照进去,裂缝深处似乎有个黑乎乎的玩意儿。
陈建国心一横,拿凿子沿着裂缝小心扩了扩。冰块碎渣往下掉,裂缝开到巴掌宽。他伸头灯往里照——
是个铁皮盒子,锈得快烂透了,但还看得出原本是墨绿色的。卡在冰层下面,靠着一块青石板。
他拿铁钩子一点一点把盒子周围的碎冰清掉,花了快二十分钟才把盒子撬松。盒子比鞋盒小一圈,沉得很。他拿绳子捆了,冲井口喊:“拉!”
盒子摇摇晃晃吊上去。他又在底下转了一圈,拿凿子探了探冰层厚度,大概半尺厚,再往下就是青石板。他没敢再动,顺着绳子爬上来了。
井口围了一圈人。刘婶、老赵头、隔壁几个年轻后生,连村支书老何都来了。铁皮盒子摆在石桌上,锈得看不出原色,锁扣一掰就碎了。
盖子掀开的时候,一股陈年的潮气扑出来。
里头的东西拿油布包着,油布也烂了。揭开一层,又一层,最里头是三个物件:一个铁皮饼干盒,上面印着“上海梅林”字样,瘪了一块;一块上海牌手表,表盘裂了,指针停在十点十分;一沓用皮筋捆着的纸,皮筋一碰就断了。
陈建国拿起那沓纸。最上面是一张老地契,毛笔字,红印章,写的是王德贵的名字,立契年份是一九四七年,标的正是这块宅基地。底下几张是信纸,钢笔字,蓝黑墨水洇了,但还看得清。
信是他爹的笔迹。陈建国认得,他爹念过几年私塾,写字一板一眼。
第一页开头写着:“建国吾儿,你要是看到这封信,爹估计已经不在了。”
陈建国手一哆嗦。围着的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信不长,他爹写了两页纸。大意是:七十年代那会儿,你爷爷打院墙地基,挖到两米多深挖出了砖头,再往下是个砖砌的拱顶。你爷爷半夜偷偷挖开,拿绳子吊着火把下去看,拱顶下面是个竖井,深得很,到底了才看清是个冰窖。冰早化没了,底下积着水,靠墙的土台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你爷爷把盒子抱上来,里头有地契、一块手表、一个饼干盒,饼干盒里还有十二块银元,拿红纸包着。银元你爷爷留下了,在灶屋墙根底下第三块砖后头。盒子你爷爷没敢留,又塞回冰窖,砖头封回去,上面填了一米多土,夯得结结实实。
信的最后一段写着:“那十二块银元,你娘晓得的。爹没本事,留不下啥,这钱你娶媳妇用。冰窖的事别往外说,地契在盒子里,你看着办。”
信纸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爹把这封信也放进盒子里了,你看到信就知道是咋回事。”
陈建国看完,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他这才明白,他爹去世前一年,为啥有一阵子天天往院子里跑,还不让他娘跟着。他爹是趁他娘去赶集的时候,一个人把冰窖入口重新挖开,把信塞进了盒子,又原样封了回去。他爹大概觉得,这东西放家里不踏实,放回原处最保险,等儿子将来自己发现。
他站起来,进屋去灶屋墙根底下第三块砖后头摸。砖头抠出来,里头果然塞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十二块银元,一块不少,红纸都还包着。
村支书老何把信接过去看了,又看了地契,咂咂嘴:“这老地契是历史资料,得交到镇档案室存档。银元的事,我往镇里报一声,按规矩走。这东西是你爷爷当年捡的,又藏了这么多年,来路清楚,镇里会有个说法。”
陈建国点头:“该报备报备,我不藏着。”
他盯着那块停了二十多年的手表,突然问:“王家后来有人回来过没有?”
老赵头想了想:“王家搬走的时候带走了老婆孩子,后来听说去了香港。他有个孙子,九几年回来找过,在村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老宅位置就走了。当时那院子已经是你爹的了,人家也没说啥。”
陈建国把信纸折好,放进饼干盒里,盖子扣上。
他说:“这盒子、手表,都交给村里。回头要是能找到王家后人,该还的还给人家。”
刘婶急了:“那银元呢?”
“银元按老何说的,报备登记。等镇里有了说法,我给我娘打口新井。我爷爷留下的,得用在正地方。”
后面的事办得挺顺。村委把情况报到了镇里,镇文化站来了两个人,看了井,看了盒子,做了登记。老地契作为历史资料收进了镇档案室。十二块银元,陈建国托人辗转联系上了王家孙子,人家在电话里说:“那些东西本就是老辈人留下的,谁捡着算谁的。陈家替我们保存了几十年,我们感激还来不及。”镇里研究后给了意见:银元由来路清楚,由陈建国保管。他拿出其中四块捐给了村史馆,剩下的给老娘打井、修房。
冰层是当天下午凿穿的。冰底下果然是青石板,石板缝里往外渗水,拿水泵抽了半小时,水线稳定在一米二左右——底下有泉眼,冰窖的排水沟连着地下水脉。周师傅说,这井打值了,水旺得很。
新井砌了砖壁,安了手压泵,出水的第一天,陈建国接了一瓢,先递给老娘。老娘抿了一口,说:“甜。”
然后把瓢夺过去,又喝了一大口,抹抹嘴:“比你爹那口井甜。”
陈建国笑了。蹲在井台边上,太阳晒在后背上,热烘烘的。柚子树上的蝉叫得震天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树梢上挂着一颗青柚子,比别的大一圈。
他心想,爹当年往冰窖里塞信的时候,是不是也抬头看过这棵树。那会儿这树怕是还没这么高呢。
后来王家孙子寄来一张老照片:王家一家在冰窖口拍的,黑白照片,冰窖拱门露着半个,门口堆着一筐碎冰。背面写了一行字:“赠陈建国先生。爷爷说,江西的冰最凉,人心最热。”
陈建国把照片压在堂屋的玻璃台板底下,旁边是他爹的黑白遗照。爷俩隔着几十年,在玻璃板下面算是头一回面对面。
老娘瞅见了,说:“你摆的啥玩意儿。”
“摆我爹跟老邻居的合影。”
老娘凑近看了看,嘀咕一句:“王家老爷子这老东西,长得还挺周正。”
陈建国没忍住,笑出了声。院子里手压泵“咕吱咕吱”响,老娘正往厨房拎水,步子比上个月利索多了。冰窖的事传遍了十里八乡,镇上文化站还来拍了照片,说要写进镇志里。
陈建国觉得这样挺好。地底下埋了几十年的冰,化成了水,浇了菜地,养了柚子,最后流进老娘嘴里那一瓢——凉的、甜的、干干净净的。
他爷爷当年从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大概也想不到,这口井打到最后,打出冰来了,还打出一封信、一个铁盒子、十二块银元和一位老邻居的后人。
世事就跟那口老冰窖似的,你以为是冻死的东西,底下其实一直有水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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