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给我买了两袋黄精让我吃,我吃了一个月,才发现根本不对。
第一章 包裹
那两袋黄精是我妈从老家寄来的。
快递到的那天,杭州正下着入冬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雨,我在公司加班到九点半,浑身湿透地抱着纸箱爬六楼。租的老小区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三盏,我摸黑掏钥匙的时候纸箱底儿漏了,两个塑料袋滚出来,一袋砸在我脚面上,另一袋直接顺着台阶往下蹦,里头黑乎乎的东西撒了半层楼。
我蹲下去捡,手指头捏着那些黑黢黢的片片,闻着一股子土腥味儿。包装袋子更简陋,透明自封袋,连个标签都没有,拿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黄精”俩字,一看就是我妈的笔迹。她写字从来不好看,竖钩总是往左歪,像被风吹倒的篱笆。
我把东西捡回去,给她打了个电话。
“妈,收到了。”
“吃了吗?”她那头电视开着,声音比说话声还大,“一天吃两片,泡水喝,别偷懒。”
“这啥玩意儿啊,连个生产日期都没有。”
“你王姨给的方子,人家吃了一年多,原来头发白了一半现在全黑了,你瞅你那头发,才三十出头白了一大片,我都不好意思跟人说你是我闺女。”
我摸了摸自己脑门边上那几根白头发,确实有,但也没她说的那么夸张。
“多少钱买的?”
“你别管钱,你王姨专门托人从山上收的,九蒸九晒,正经东西,你按时吃就行。”
我嗯嗯啊啊应着,把袋子塞进橱柜最里头。每天上班下班点外卖刷手机,日子过得跟复制粘贴似的,谁还记得吃药。一直到第二个礼拜,我妈视频查岗,让我把镜头对准橱柜,我只好翻出来,当着她面嚼了两片。
苦。怎么说呢,不是一般的苦,像把树皮草根和铁锈混一块儿磨成粉又压成片,嚼完舌头麻了五分钟。
“苦就对了,苦才有效。”我妈在屏幕那头笑得心满意足。
行吧,吃就吃。我找了个玻璃罐子把黑片片倒进去,搁在办公桌上,每天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抓两片丢进保温杯,泡出来的水跟酱油汤似的,同事路过都问你是不是在喝中药。我自嘲说养生呢,三十三岁提前步入老年生活。就这么着,稀里糊涂吃了一个月。
出问题那天是十二月八号,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下班早,我心情好,把罐子里最后几片倒出来,打算给我妈拍个空瓶照交差。倒的时候有一片碎了,我拿纸巾包着往垃圾桶扔,路过玄关灯底下,无意中看了一眼断面。
黑片片里头有浅色粉末,拿手捻了捻,沙沙的,不像我妈说的什么黄精多糖,倒像炒面掺了红糖。
我心里咯噔一下,把剩下的碎渣摊在茶几上,用指甲盖拨拉。越看越不对劲,真正九蒸九晒的黄精我虽然没见过,但在网上刷到过,切面应该是油亮的,黑褐色,掰开有黏性。我这罐东西掰开干巴巴的,粉状物往下掉渣,闻着除了土腥味还有股子甜腻腻的焦糖味,像小时候学校门口卖的粘牙糖。
我又翻出那个透明自封袋,对着光仔细看。我妈写的那俩字底下,其实还压着一行小字,印上去的,磨得快没了,我拿手机放大拍,终于辨认出来——某省某县某某食品厂。
食品厂。
黄精是药材,正经东西应该是中药饮片厂出的,怎么着也得有个药品生产许可证号。这家倒好,食品厂。我顺藤摸瓜在企查查上搜了搜,这家厂子注册资本三万块,经营范围是糖果制品和代可可脂巧克力,去年还因为食品标签不合格被罚过两千。
我盯着手机屏幕,嘴里的苦味好像突然变了质,从药苦变成了糖精苦。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把罐子里剩的七八片黑东西装进保鲜袋,拎到了省中医院。挂了个普通内科,坐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姓周,说话不急不慢的。我把保鲜袋往她桌上一搁,说大夫您帮我看看这是啥。
周医生打开闻了闻,又掰了一块看了断面,拿指甲掐了掐硬度,眉头慢慢拧起来了。
“你哪来的?”
“我妈买的,说是黄精。”
“这不是黄精。”周医生把袋子合上推回来,语气挺平静,“准确说,这里面掺了黄精,但含量很低,大量的是淀粉类填充物,可能掺了焦糖色和麦芽糊精,压片成型后再烘烤上色,仿黄精的切面颜色。”
“吃了有啥坏处?”
“坏处倒不至于,淀粉和糖吃不坏人,顶多血糖高的得注意。”她看了我一眼,“你妈从哪儿买的?”
我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她正在老年大学上书法课,接起来声音轻快:“咋啦闺女?”
“妈,你让王姨买的那个黄精,你知不知道是假的?”
那头安静了两秒。
“啥假的?”
“我拿去给大夫看了,人家说根本就不是黄精,是淀粉加糖做的。你花了多少钱?”
我妈支支吾吾不肯说。我逼问了半天,她才交代,王姨跟她说这是“内部渠道特供”,原价一千八一袋,看在老姐妹面子上算她一千二,她一口气买了两袋,一袋寄给我,一袋自己留着吃。
“你吃多久了?”
“也没多久……”
“多久?”
“两个来月吧。”
我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妈,你别吃了,剩下多少全扔了。我周末回去。”
“你别回来,你那么忙……”
“我周末回去。”我把电话挂了。
周六早上六点的高铁,我连早饭都没吃,到老家才八点半。我妈住的老教师公寓楼,楼道里一股子煮粥的味儿,三楼,我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推门一看,客厅沙发上坐着俩人——我妈和我王姨。
茶几上摆着两盒东西,大红包装,烫金大字写着“皇家御用黄精”,旁边还放着一摞宣传单。王姨见我进来,脸上堆笑:“薇薇回来啦?你看你妈,非说东西有问题,我说不可能嘛,人家大公司……”
我把保鲜袋往茶几上一扔:“王姨,我拿去省中医院验过了,淀粉加糖,成本不到十块钱。你跟我妈说一千八一袋?”
王姨脸上挂不住了,扭头看我妈:“秀兰,你看你闺女……”
我妈坐在那儿,两只手绞着,半天憋出一句:“薇薇,你王姨也是好心……”
“好心?”我把手机里企查查的截图亮出来,“这家厂子注册资本三万,卖巧克力的,去年刚被罚过。王姨你推销这个,拿提成吧?”
王姨脸涨得通红,蹭一下站起来:“你这孩子咋说话呢!我拿什么提成,我纯粹是觉得东西好才介绍给你妈的!”
“那你退钱。”
“钱都交上去了……”
“交给谁了?你把上家电话给我,我自己去要。”
王姨不吱声了,拎起包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撂了一句:“秀兰,你家闺女这脾气,啧啧。”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我妈还坐在沙发上,头低着,花白的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挡住半边脸。我憋了一路的话想往外倒,看见她那个样子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半天,她小声说了一句:“我就是想让你把身体养好。”
就这一句,我火气全没了。
第二章 追根
周日晚上回杭州之前,我把我妈剩的那袋“黄精”也拎走了。她站在门口送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回杭州的高铁上我把两袋东西摆在小桌板上拍了照,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我妈被养生骗局坑了,有没有同样遭遇的,求扩散。”本来没抱多大希望,结果下车的时候手机震了几十下,评论区炸了。
有同事说自家老人买过三万块的磁疗床垫的,有大学同学说她婆婆天天去听健康讲座领鸡蛋的,还有个前同事私信我,说她妈也是被这个“皇家御用黄精”骗了,同一家食品厂出的,连包装都一模一样。这姑娘叫赵敏敏,在城西开了家母婴店,她妈跟人拼单买了六袋,花了小一万。
“我找过那个推销的,人家说拆封了不能退。”赵敏敏语音里全是气,“我妈还护着人家,说人家对她比亲闺女还亲。”
我说你东西还在吗,她说在,堆在阳台吃灰呢。我俩约了周三晚上碰头。
周三下班我赶到城西,赵敏敏的母婴店开在小区底商,二十来平塞得满满当当。她本人比照片瘦一圈,扎个马尾,说话跟打机关枪似的。她从仓库里拎出个编织袋,咣当往地上一撂,六盒大红包装滚出来。
我把我那两袋也掏出来对比,一模一样。只是她妈买的盒子上多了个防伪标,我拿湿纸巾擦了擦,防伪标底下印着“建议零售价1888元”。
“你妈花了多少?”
“拼单价八百一盒,六盒四千八。”赵敏敏翻了个白眼,“老太太攒了半年的退休金。”
我俩把东西摆了一桌子,挨个盒子检查。越看越有意思——赵敏敏她妈那六盒,有两盒的生产批号跟我妈买的对不上,而且我这两袋是自封袋简装,连盒子都没有。按赵敏敏的说法,她妈的推销员是个年轻小伙,管她妈叫“干妈”,逢年过节送水果送鸡蛋,比她们两口子回去得都勤。
“我跟我老公结婚三年,那小伙子去我妈家次数比我多十倍。”赵敏敏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我妈现在一提这事就跟我急,说我不孝顺,说人家小刘比亲闺女还贴心。”
我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上班摸鱼的时候给在市场监管局工作的大学同学打了个电话,问她这种情况怎么举报。她说你得有购买凭证、产品实物、还有老人被骗的宣传话术证据,最好能联系上多个受害者一起报,单人报案金额小,很难立案。
挂了电话我给她发了条微信:“要是能找到十几个被骗的老人,够不够立案?”
“够,怎么不够。金额过五万就够刑事立案标准了。”
五万。我妈一千二两袋,赵敏敏她妈四千八六盒,十几个老人凑凑还真差不多。我拉了个微信群,把赵敏敏和朋友圈里那几个有类似遭遇的全拽进来,群名叫“养生打假小分队”,一共七个人,分别来自杭州、宁波、湖州、金华,被骗老人加起来十一个。
群里一聊,发现套路高度一致——都是熟人介绍,都说“内部特供”,都有个“小王小李小刘”上门服务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都拿“九蒸九晒”当卖点,都宣称能治头发白、血压高、睡眠差、腰腿疼,堪称包治百病。最离谱的是湖州一个群友,她妈买黄精还搭着买了个“量子能量内裤”,说能改善血液循环。
我把我妈和王姨的通话录音放群里听了——我妈不肯说实话,我逼急了拿手机录的——大家听完都沉默了。录音里我妈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说了一句:“你王姨说了,她也是好心,她自己都吃了半年了,头发都黑了。”
赵敏敏在群里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我妈也这么说,说人家自己都吃,还能害她?”
群友老周接话:“这不就是典型传销话术嘛,自己都吃,发展下线,层层返利。”
我盯着屏幕想了半天,在群里打了一段话:“咱们先别急着骂老人,她们也是受害者。现在关键是两件事:第一,把各自老人手里的东西和购买记录收集齐了;第二,找到那个王姨的上家。”
王姨的上家,我妈其实知道是谁。
第三章 王姨
王姨大名王秀娥,跟我妈是师范同学,退休前都在镇小教书,一个教语文一个教数学,住得就隔两栋楼。我上小学那会儿王姨天天来我家蹭饭,她老伴走得早,闺女嫁到外省,一个人住。我妈包饺子永远多包一碗给她送去,她家灯泡坏了水管漏了都是我爸生前帮忙修。
后来我爸走了,我妈一个人住,王姨来得更勤了,俩老太太搭伴逛菜场、跳广场舞、报老年团去周边一日游。我每年回去那几趟,王姨都在场,次次拉着我说“薇薇啊你妈想你都想出病来了”。
所以我妈信王姨,比信我多。
我单独约了王姨,没让我妈知道。约在我家楼下的社区咖啡馆,她到的时候还拎了袋橘子,说是自家亲戚种的,让我带回杭州吃。我给她点了杯热牛奶——她血压高不能喝咖啡——开门见山说王姨,我不怪你,我就想知道这东西从哪来的。
王姨一开始还嘴硬,说“你不懂,人家那是正规公司”。我把省中医院的检测结果、企查查的截图、还有赵敏敏她妈那六盒的照片一张一张摆她面前。她翻着那些照片,脸上的表情从“你这孩子不懂事”慢慢变成了“这事儿好像真有点不对劲”。
“你跟我说实话,你拿没拿返利?”
王姨不吭声。
“你拿了多少?”
“没多少……”她声音越来越小,“一盒给我返两百,我介绍了五个人……”
“你介绍了五个人,包括我妈?”
她点头。
“这五个人加起来买了多少盒?”
“大概……二十来盒吧。”
我脑子飞速算了算,二十盒按八百一盒算,一万六,王姨返利四千。我妈那一千二两袋,王姨返了四百。也就是说王姨为了四百块钱,把自己最好的老姐妹坑了。
王姨大概也想到了这一层,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捂着脸哭起来了:“薇薇你不知道,你妈天天跟我念叨你,说你忙,说你瘦了,说你在杭州吃不好睡不好,我就寻思着有个东西能让她放心……”
“所以你就合伙骗她?”
“我一开始真不知道是假的!”王姨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那个刘经理上门来给我做免费体检,说我骨质疏松严重,再不补就瘫床上了。他给我免费试吃了一个月,我觉着好像腿是有点劲儿了,他又说介绍朋友买能返钱,我想着反正你妈也需要……”
“你试吃的时候觉得有效?”
“那一个月他天天来给我按摩,还帮我扛米扛油,我……”
我懂了。免费体检、上门服务、情感陪伴、试吃见效、介绍返利,经典一条龙。王姨一个独居老太太,闺女在外地,有个小伙子天天上门喊阿姨帮拎东西陪聊天,别说四百块返利,倒贴四百她都乐意。
“王姨,现在有两个选择。”我给她递纸巾,“第一个,你把那个刘经理的信息全给我,咱们一起报警,算你主动配合。第二个,我直接报警,到时候查到你头上,你退了休的教师身份……”
“我配合!”王姨抓着我胳膊,“我配合!那个刘经理微信我有,电话我也有,他上周还喊我去听讲座我没去……”
“讲座在哪?”
“城东那个老年活动中心,每个礼拜四下午两点,讲完课发鸡蛋。”
礼拜四,不就是明天。
第四章 讲座
我没告诉王姨我要去,怕她给刘经理通风报信。
周四中午我跟公司请了半天假,叫上赵敏敏,俩人提前一个钟头到了城东老年活动中心。那地方在一个老小区里头,门口挂着“夕阳红健康之家”的牌子,铁门锈了半边,进去是个小院子,摆着几张塑料桌,已经有二十来个大爷大妈坐着嗑瓜子聊天了,每人手边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挂面、鸡蛋、还有小瓶装的食用油。
我跟赵敏敏混进去,找了个后排角落坐下。她低声跟我说:“你看那个穿红马甲的。”
红马甲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短发,正挨个给老人倒热水,嘴里叔叔阿姨叫得亲热。她给一个大爷添水的时候顺手捏了捏大爷的肩膀:“王叔,您这肩周又硬了,等会儿让刘经理给您多按按。”
两点整,一个穿白衬衫黑西裤的小伙子从里屋出来了,二十八九岁,头发梳得油亮,皮鞋锃光,手里拎着个笔记本电脑。他一出来全场掌声,好几个老太太拍得格外起劲。
“叔叔阿姨们下午好!想不想小刘?”
“想!”底下齐声喊。
小刘笑得跟开花似的,打开电脑连投影,PPT第一页就是个大红底金字——“皇家御用黄精,宫廷秘方,九蒸九晒,返老还童”。
我掏出手机调成静音,开始录。
小刘讲了四十分钟,从黄帝内经讲到本草纲目,从武则天用黄精驻颜讲到乾隆靠黄精活到八十九,中间穿插各种“真实案例”——张阿姨吃了三个月头发黑了,李叔叔吃了半年血压降了,王奶奶吃了九个月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能自己爬六楼了。每个案例配一张模糊的侧面照,底下大爷大妈看得直点头。
讲到激动处,小刘话锋一转:“叔叔阿姨们,咱们这个黄精原价一千八百八,今天现场订,只要八百八!而且买三盒送一盒,买五盒送两盒,还送价值五百块的量子能量鞋垫!”
底下嗡嗡的,好几个老人开始掏钱包。红马甲女人在旁边抱着登记本,挨个问“王叔您来几盒”“李阿姨您上次那个吃完了吗”。
赵敏敏攥着我胳膊,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我低声说:“等会儿他讲完发鸡蛋的时候你上台。”
她瞪我:“我上去干嘛?”
“你上去哭,就说你妈吃了这个黄精住院了,问他们要医药费。”
赵敏敏愣了两秒,然后一拍大腿:“行,我豁出去了。”
小刘讲完课开始发鸡蛋,一人十个,塑料袋装着。发到第三排的时候赵敏敏蹭一下站起来,三步并两步冲到前面,一把拽住小刘胳膊:“刘经理!我妈吃了你们的黄精,血糖飙到二十多,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你们得给个说法!”
全场安静了。
小刘脸色变了变,但很快稳住,堆起笑说:“这位姐姐您别急,咱们产品是纯天然食品,不可能出问题,是不是阿姨自己吃了别的东西……”
“我妈就吃你们的黄精,别的啥也没吃!住院三天花了八千多,你们宣传单上写的‘无效退款’,现在退不退?”
红马甲女人赶紧过来拉赵敏敏:“这位家属咱们到里屋说……”
“就在这儿说!”赵敏敏嗓门拔得老高,“让叔叔阿姨们都听听!你们这黄精我拿去化验了,淀粉加糖做的,成本十块钱卖八百八!你们良心让狗吃了?”
底下炸锅了。一个穿蓝布衫的大妈站起来问:“小刘,她说的是真的?”
小刘脸白了,还在硬撑:“阿姨您别听她瞎说,她这是同行来捣乱的……”
我站起来,把手机录像举高:“刘经理,我是林薇,我妈在你手里买了五盒,我全程录像了。你要是觉得她瞎说,咱们现在打110,让警察来验货。”
小刘盯着我的手机看了两秒,扭头就往里屋钻。红马甲女人想拦,被赵敏敏一把薅住:“你也是同伙!”
场面乱成一团,大爷大妈们有的喊退钱有的往外跑,鸡蛋滚了一地。我拨了110报了地址,十分钟后警察来了,把小刘和红马甲堵在里屋。小刘还抱着电脑想删文件,被警察一把按住。
那天下午在派出所做笔录做到天黑。小刘真名刘志强,九零年的,河南人,以前在别的地儿搞过保健品会销,被查过两回,换个地方接着干。红马甲女人是他表姐,负责维护客户关系。他们从去年八月开始搞这个“皇家御用黄精”,在杭州、湖州、嘉兴三地开了六个讲座点,发展了下线四十多人,涉案金额初步统计六十多万。
我妈是被王姨发展的一层,王姨上面还有两层,最顶上就是这个刘志强。
从派出所出来赵敏敏说:“这能判几年?”
我说不知道,得看最后认定金额。
她叹了口气:“我妈那四千八能要回来不?”
“悬,这种案子追赃比例一般不高。”
赵敏敏沉默半天,突然说:“薇薇,我妈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她肯定知道我去讲座现场了。”
“回去好好说,别吵。”
“嗯。”
我也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刘志强被抓了。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我妈才说:“你王姨刚才来咱家了,哭了一下午。”
“你让她别哭了,后面配合调查就行。”
“薇薇。”我妈顿了顿,“你王姨说,她闺女明天从外省回来。”
王姨闺女叫王倩,比我大两岁,嫁到山东去了,一年回来一趟就算多的。她上次回来还是前年过年,我在楼道里碰见她,她拎着大包小包,说请假扣工资也得回来看看,她妈一个人在家她不放心。
我当时心里还感叹了一下,觉得王倩挺孝顺。现在想想,其实谁也没比谁强多少。我在杭州,觉得每月打两个电话就够了;王倩在山东,觉得一年回来一趟就够了。我妈和王姨每天面对面坐着吃饭,反而被外人钻了空子。
那天晚上我回杭州的高铁上,我妈又打了个电话来,这回声音稳当多了:“薇薇,王倩说这钱她退给咱。”
“她退?王姨返的那四百?”
“嗯,王倩非给,我收了。”我妈停了停,“她还说明天带王姨去派出所把那个刘经理的事都说清楚。”
“那挺好。”
“薇薇。”我妈突然叫了我一声,又不说话。
“嗯?”
“你那还有没有钱花?妈给你转点。”
“不用,我有。”
“那你把那个……那个假黄精的照片再给我发一遍,我存手机里,以后谁再跟我推销啥我就不信了。”
我笑了:“行,我一会儿发你。妈你记住,以后但凡有人跟你说啥东西能治病还让你介绍别人买,扭头就走。”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挂了电话我靠着椅背闭眼,高铁正过隧道,耳朵嗡了一下。旁边座的大姐在嗑瓜子,前座小孩哭得震天响,车厢连接处有人在泡方便面,红烧牛肉味飘过来,混着刚才电话里我妈最后那句“啰嗦”,莫名让人踏实。
第五章 王倩
王倩是第二天下午到的杭州,拖着个行李箱直接来了我公司楼下。我们在星巴克坐了一个钟头,她把事情经过捋了一遍,跟我掌握的基本对得上。
“我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还在山东,”王倩搅着咖啡,要了双份浓缩,一口没喝,“她电话里哭,说薇薇你那个闺女把我举报了,警察都上门了,我这老脸往哪搁。”
“你咋说的?”
“我说活该。”王倩抬头看我一眼,“我妈那人一辈子要强,我爸走之后她嘴上说不孤单,其实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前年我生老二,她来山东住了俩月,天天跟我婆婆吵架,待不下去又回去了。我每个月给她打两千块钱,她攒着也不花,全买这些破烂玩意儿了。”
“她可能不是图东西。”
“我知道。”王倩把咖啡杯转了个圈,“她图人家叫她一声阿姨,图人家天天上门陪她说话。薇薇你说我这闺女是不是当得挺失败的?我妈宁可要个骗子陪,也不要我。”
这话我没法接,因为我也在琢磨同一件事。
我妈,退休老教师,有退休金有医保有房子,按理说日子不差。但她一个人住,每天的活动半径就是菜场、超市、老年大学,最远不超过两公里。我每个月给她打一次电话,每次不超过十分钟,内容高度重复——吃了吗,吃的啥,天冷加衣服,别舍不得开空调。她每次都答挺好的挺好的,你忙你的。
“我有时候加班到十一二点,想给她打个电话又怕吵她睡觉。”我说。
“我倒是天天有时间打电话,”王倩苦笑,“但一打电话她就问啥时候带外孙回去,问烦了我就找个借口挂了。”
我俩在星巴克坐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商量出个办法——王倩出钱,我出力,把王姨和我妈凑一块儿报个正经的老年旅行团,去趟云南,管吃管住有导游,全程没购物点那种。让俩老太太出去散散心,也免得在家闲着又被人盯上。
“钱我出,”王倩说,“你别跟我争,我妈惹的事,理当我掏。”
“行,那我负责找团。”
王倩临走前又拐回来补了一句:“薇薇,我妈说你妈天天在家念叨你,你有空多回去几趟,别光打电话。”
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算了算日子——上次回去还是上个月,确实隔得有点久了。
送走王倩我给赵敏敏发微信,把王倩的话转述了一遍。她回了个语音,里头背景音是她家母婴店的收银机在响:“你别说,我这两天正琢磨这事呢。我妈那四千八我本来打算让她自己认栽长长记性,后来想想不行,钱没了是小事,她以后啥事都不跟我说了才是大事。”
“那你准备咋办?”
“我跟我老公商量了,以后每个礼拜天雷打不动回去陪她吃顿饭,不玩手机不加班,就吃饭聊天。她再要去听讲座我也不拦,我陪她去,坐她旁边一块儿听,听到不对劲当场给她拆台。”
我乐了:“那你妈不得当场跟你翻脸?”
“翻脸就翻脸呗,翻完脸饭照吃日子照过。总比她偷偷摸摸往外送钱强。”
挂了语音我想了想,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下周末回来,咱们包饺子。
她秒回:包啥馅的?
我:猪肉白菜,多放点虾皮。
她:行,我提前把肉馅剁好。你王姨也来,她闺女给报了旅行团,非要拉我一块去云南,你说我去不去?
我:去啊,为啥不去。不过这回跟团走,导游让你买东西你可千万别掏钱。
她:知道知道,再买我是小狗。
我把手机放下,转头给赵敏敏又发了条消息:你那个母婴店,卖不卖淀粉?
她:???
我:我打算买两袋淀粉给我妈寄回去,告诉她这就是她花一千二买的黄精,让她天天看着,长长记性。
赵敏敏发来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然后说:你等着,我给你拿两袋母婴级精制淀粉,比食品级的还干净,成本三块五一袋。
第六章 淀粉
我那一箱子母婴级精制淀粉是周五到的。
赵敏敏给打了折,两袋收了我七块钱,还送了个奶瓶刷当赠品。我把淀粉倒进原先装黄精的玻璃罐子里,拍了个照发我妈微信:“妈你看,你花一千二买的就是这个,赵敏敏店里卖三块五。”
我妈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她最近刚学会用微信表情——然后发了条语音:“知道了知道了,你再说我拉黑你。”
话是这么说,但她后来跟我视频的时候背景里明显多了一罐东西,就搁在她家电视柜最显眼的位置,拿红纸写了“假黄精”仨字贴罐子上。我王姨来串门看见了,问这是啥,我妈说这是我闺女给我买的教材。
王姨回去也弄了一罐,贴了张“上当受骗”的条,摆她家茶几上了。
俩老太太后来去云南玩了一趟,回来给我带了一堆鲜花饼和普洱茶,导游真没购物点,全程纯玩。王姨在洱海边拍了二百多张照片,挑了一张穿红裙子的当微信头像,我妈在下面评论:臭美。王姨回她:比你强,连张能看的照片都没有。
刘志强的案子是过完年开的庭。诈骗罪,涉案金额最后认定五十三万,判了七年半,罚金二十万,责令退赔各被害人损失。我妈那一千二退了八百,王姨返的那四百算违法所得被追缴了。赵敏敏她妈四千八退了三千二,剩下的一千六说是“已消耗产品价值”不予退还。
赵敏敏她妈拿到退款那天给赵敏敏打了个电话,老太太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了句:“敏敏啊,那什么,妈以后不瞎买了。”
赵敏敏说:“妈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她妈拔高嗓门:“我说我以后不瞎买了!你耳朵聋啦!”
赵敏敏在群里转述的时候我们都笑疯了。
我妈和王姨从云南回来之后消停了俩月,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结果三月底我回家过清明,一进门看见茶几上又摆了一袋东西,透明自封袋,里头装着黄澄澄的小米,袋子上贴了张标签,我妈亲笔写的:“有机小米,王姨老家亲戚种的,八块钱一斤,这回是真的,我掏钱之前先问过你了。”
我翻过来看标签背面,我妈还拿圆珠笔补了一行小字:“没让你王姨拿回扣。”
我抬头看她,她坐沙发上假装看电视,眼珠子斜过来瞟我。我说:“妈,你这小米看着还行。”
她哼了一声:“那当然,你妈又不傻。”
王姨从厨房端着盘饺子出来,接茬说:“薇薇你放心,这回我亲自去地里看的,人家连化肥都没上。你妈掏钱之前确实问我了,我说你要是不放心就少买点,先来五斤尝尝。”
我妈说:“你听听,你王姨现在觉悟比你高。”
我说行行行,你俩都高,你俩是全镇防诈骗宣传大使。
那天下午吃饺子的时候,我妈突然放下筷子说:“薇薇,你那个淀粉罐子我留着呢,没扔。”
“留着干嘛?”
“提醒我自己。”她夹了个饺子,蘸了醋,“下回谁再跟我说啥东西能治百病,我先看看那罐淀粉。”
王姨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也留着呢,我那个贴的条还是你妈给写的。”
我妈白她一眼:“那是我写的好看。”
“好看啥,你那字歪歪扭扭的……”
俩老太太拌起嘴来,跟小孩儿似的。我低头吃饺子,猪肉白菜虾皮馅,我妈调的味道,咸淡正好。
吃完饺子我刷碗,手机响了,赵敏敏发微信说她又发现个新骗局,这回是“量子磁疗枕头”,问我要不要继续当打假小分队队长。我回她:先歇歇,让我妈安生过个年。
她发了个OK的手势。
我关掉手机擦了擦手,走到客厅门口,看见我妈和王姨一人占着沙发一头,都在刷手机,茶几上那袋小米搁在淀粉罐子旁边,红纸标签对着红纸标签,一个写着“假黄精”,一个写着“这回是真的”。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俩老太太花白的头发顶上,金灿灿的。
我妈抬头看见我站那儿,喊了一嗓子:“碗刷完啦?刷完过来吃苹果,你王姨刚削的。”
我说来了。
走过去的时候我想,这大概就是最普通的日子了,普通到没什么可写的。但普通日子里能守住这点踏实,比啥都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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