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我妻子没了,才48岁,不是生病不是车祸,就是喝了一杯水
我媳妇叫刘敏,今年四十八,在县城的实验小学当语文老师,教了二十三年书。
今天下午两点多,她跟我说渴了,我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白开,壶里昨天晾的。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说“这水有点味儿”。我说“能有什么味儿,昨天刚烧的”。她说“说不清,有点涩”。我说“你嘴刁”。她笑了一下,没再喝。她坐在沙发上改作业,那摞作业本她带了二十三年,每一本都写得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比学生写的字还多。她改了一会儿,说“胸口有点闷”。我说“是不是改作业改累了,起来走走”。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说“有点喘不上气”。我这才觉得不对劲。她脸色发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冒了一层汗。我说“去医院”。她说“等会儿,缓一缓”。我说“不能等”。我打了120,那边说“马上到”。我又给楼下老张头打了个电话,让他上来帮我把她扶下楼。老张头上来了,我们俩搀着她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出溜。我一把没拽住,她坐在了台阶上。她说“我不行了”。我说“你别说胡话”。她说“真的不行了”。我搂着她,老张头在旁边喊“救护车怎么还不来”。我听见她喘气越来越急,越来越浅,跟拉风箱似的。我说“敏,你挺住,车马上到”。她抓着我的胳膊,攥得很紧。攥了一会儿,手松了。她的头歪在我肩膀上,不动了。
救护车到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大夫在车上抢救了二十多分钟,说“我们尽力了”。我坐在救护车车厢里,看着她躺在那儿,脸上盖着白布。我没哭。我不相信。上午她还跟我说“晚上吃饺子吧,韭菜鸡蛋的”。我说“行,我去买韭菜”。她说“你买窄叶的,宽叶的没味儿”。我说“知道了”。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中午我们吃的面条,她吃了半碗,说“不饿”。我说“你是不是又不舒服”。她说“没事,就是有点乏”。她最近老说乏。她带的是毕业班,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晚上批作业批到十一点。我说“你别干了,歇两天”。她说“毕业班,不能歇”。她就这么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跟我说苦。
我不相信她是喝水喝死的。那杯水我留着,连杯子带水搁在厨房台面上,没动。我报了警。警察来了,问了情况,把杯子里的水取了样,说“送去化验”。他们又去厨房看了水壶,把壶里的水也取了样。我问“能查出什么来”。警察说“等结果”。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儿子在省城念大学,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连夜赶回来了。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搁着他妈那张照片,他跪在地上哭了一场。我没哭。我搂着他,拍他的后背。他说“爸,我妈怎么没的”。我说“不知道”。他说“你不是说喝了杯水就不行了吗”。我说“是”。他说“水有问题”。我说“等警察查”。
第二天警察来了,说水样化验了,没毒,就是普通的自来水。水壶里的水也没问题。我说“那她怎么死的”。警察说“法医建议做个尸检,确定死因”。我签了字。我不忍心,可我得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尸检结果等了半个月。这半个月我天天坐在家里,把她的东西翻了一遍。她的衣服叠在柜子里,按颜色分好了,红的挨着红的,绿的挨着绿的。她的书码在书架上,从小学到高中,每本课本都包了书皮,扉页上写着“刘敏,1994年”。她的备课本摞在书桌上,写了二十三本,从第一本到第二十三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我翻到最后一本,最后一页写着“今天给孩子们讲了《秋天的怀念》,他们听得很认真。有个孩子问我,史铁生的妈妈为什么不说自己病了。我说,因为她不想让孩子担心。”她写这些的时候大概不知道自己也会这么走。什么话都没留下。
尸检报告出来了。法医跟我说“你爱人死于急性心肌梗死,诱因是突发性冠状动脉痉挛。她之前应该有过胸闷、乏力这些症状,可她没当回事。这种病发作起来很快,几分钟的事。跟喝水没关系,那杯水只是赶巧了”。我坐在法医办公室里,攥着那份报告,手在抖。他说“她这个情况,就算当时在医院,也不一定救得回来。你别太自责”。我说“我没自责。我就是觉得太快了。早上还好好的一个人,下午就没了”。
后来我把那杯水倒了,把杯子洗了放回碗柜里。水壶也刷了,晾在阳台上。厨房台面擦干净了。可那个位置我每天路过都看一眼。那个位置搁过她最后一杯水。她喝了两口,说“这水有点味儿”。那是她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关于水的话。我把那壶水倒了之后重新烧了一壶。烧开了灌进暖瓶里。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什么味儿都没有。就是水味儿。她那天喝的就是这个水。可她觉得有味儿。她那会儿大概已经不舒服了,嘴里发苦,喝什么都觉得有味儿。她没跟我说。她说了“有点味儿”,我没当回事。我要是当回事了呢。我要是说“那我给你换一杯”呢。我要是说“你是不是不舒服”呢。我什么都没说。我说“你嘴刁”。我要是说了那句话,她是不是就不会走了。我不知道。这个念头我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想不出答案。
今天下午我去学校给她办手续。校长拉着我的手说“刘老师是我们学校最好的语文老师”。我说“我知道”。他说“她班上的孩子听到消息都哭了”。我说“我知道”。他说“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说“没要求,我就是来办手续的”。他给我一张表,我填了。填到“与逝者关系”那一栏,我写了“丈夫”。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两个字,写了二十三年。从她二十三岁嫁给我,到今天,二十三年。她跟我过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前她嫁给我的时候,穿了一件红棉袄,头发盘起来,脸上抹了腮红。她妈拉着她的手说“敏啊,过去好好过日子”。她说“妈你放心”。她跟我过了二十三年。没享过什么福。我开出租车,早出晚归,家里的事都是她管。孩子她带,老人她管,房子她收拾。我有时候跑夜班,凌晨两三点回来,她给我留着灯,灶台上搁着一碗热汤。我喝了汤洗了澡躺下,她翻个身说“回来了”。我说“嗯”。她说“睡吧”。我说“嗯”。就这么过了二十三年。她没跟我抱怨过一句。她走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晚上吃饺子”。我没让她吃上那顿饺子。
我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路过菜市场,我拐进去买了一斤韭菜。窄叶的。她说的,窄叶的香。我拎着那把韭菜走回家,路过楼下老张头家门口,他探出头来问我“怎么样了”。我说“办完了”。他说“你节哀”。我说“嗯”。我上了楼,开了门,换了鞋,把韭菜搁在厨房台面上。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她去年照的,在学校门口,穿着那件蓝外套,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看着那张照片,坐了一会儿。然后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韭菜洗了,切了,炒了鸡蛋,拌了馅。我和了面,擀了皮,包了饺子。包了两盖帘。水开了,我下了一锅。饺子在锅里翻滚着,白生生的。我捞了一碗,搁在餐桌上。对面也搁了一碗。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个。韭菜鸡蛋的。她说的,窄叶的香。我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了。我放下筷子,把脸埋在手掌里。厨房的灯亮着,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响。她走了。四十八岁。喝了一杯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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