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长贵,今年六十三,在县城机械厂退了休,一个月拿两千八的退休金。我老伴儿走得早,闺女赵婷婷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这孩子打小就争气,念书没让我操过心,考大学考到杭州去了,毕业之后就留在那边工作,一年回来个一两趟。每回回来都大包小包往家拎,什么龙井茶、丝绸围巾、金华火腿,我吃不完用不完,就搁邻居家分分。邻居老刘头说长贵你闺女可真孝顺,我说那是,我这辈子就落下这么个好闺女。
婷婷老说让我去杭州玩,说爸你退休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来杭州转转,西湖可好看了。我说不去,来回车票好几百,住酒店又得好几百,你那儿房租贵,我去了还得给你添乱。她说爸我有钱,你甭管那些。我说你有钱是你自个儿的,爸不能花你的钱。她说了好几回我都给推了。
今年开春她又打电话来,说爸,这回你必须来,我年假攒了十来天,专门陪你玩。我说不去。她说你要是不来我就请长假回老家陪你。我说你别别别,你工作要紧。她说那你来不来?我说来来来。她说那我给你订票。我说你别订高铁,订普通卧铺就成,省点儿是点儿。她说行行行,听你的。
就这么着,我拾掇了两件换洗衣裳,把压箱底那件皮夹克翻出来穿上,又给婷婷带了一兜子老家的大枣跟核桃。坐了九个钟头的高铁,到杭州东站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婷婷在出站口等着我,穿得溜光水滑的,老远就冲我摆手喊爸。我走过去她一把搂住我胳膊,说爸你咋又瘦了?我说我瘦啥,我这是结实。她拎着我就往地铁站走,说我那儿住的地儿离地铁近,咱坐地铁回去。
到了她住的小区我瞅着还行,一室一厅,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我说这房子一个月多少钱?她说三千五。我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说三千五搁咱县城够租一年了。她说爸这是杭州,你当是咱家那边呢。晚上她带我去楼下吃了碗片儿川,我说这面搁咱家那儿叫打卤面,她说爸这叫片儿川,杭州特色。我说啥特色不特色的,能吃饱就成。
第二天婷婷说带我去西湖。我说去呗,我打小就听说西湖多好看,这回总算见着真的了。她说咱坐地铁去,到龙翔桥下。我说行。她掏出手机鼓捣了一会儿,说爸,我给你买了张地铁票,你刷这个进站。
到了龙翔桥地铁站,人乌泱乌泱的,比咱县城赶大集的人还多。婷婷拉着我往闸机那儿走,我头一回坐地铁,不知道咋弄。婷婷说爸你把票搁闸机上刷一下就行。我搁上去刷了,闸机没开。我又刷了一下,还是没开。后头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了,有人啧了一声。婷婷赶紧过来,说爸你看,搁这儿刷,她把我的票拿过去搁在一个亮着红点点的地方,闸机啪一下开了。我说这玩意儿还挺认生。
过了闸机往站台走,婷婷走前头,我跟后头。这时候旁边走过来一个穿地铁制服的小姑娘,二十来岁,扎个马尾辫,手里拿个对讲机。她走到我旁边,放慢脚步,小声说,大爷,等会儿上车您尽量别暴露身份。
我没听明白,说啥?她说您别暴露身份,尽量别说话,要是有人问您就说是来旅游的。说完她就快步走了,钻进人群里头不见了。
我站那儿愣了半天。婷婷回头喊,爸你快点啊。我追上她,说闺女,刚才有个工作人员跟我说让我别暴露身份。婷婷说啥?我说有个穿制服的姑娘,跟我说等会儿上车别暴露身份。婷婷皱了皱眉,说是不是安检的?我说不是,她让我别说话,说我是来旅游的。婷婷左右看了看,说爸你甭理她,可能是认错人了。
我心里头犯嘀咕。我一个退休老头,啥身份不身份的?我既不是逃犯也不是明星,我怕啥暴露?我寻思是不是婷婷在这儿干啥事儿了?不能啊,她一个公司小职员,能有啥事儿?
上了地铁,人不算多,有座儿。我坐那儿,婷婷坐我旁边,拿手机给我看西湖的照片,说爸你看这是断桥,这是雷峰塔,这是三潭印月。我嘴上说嗯嗯挺好,心里头还想着那个工作人员的话。我四下瞅了瞅,车厢里头人不多不少,没人注意我俩。我稍微放了点儿心。
到了西湖边上,我算是开了眼了。那水真大,比咱县城那个公园的人工湖大多了,水面上还有船,岸上全是花,红的粉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的。我说婷婷这地方真不赖。她说爸你等着,我带你坐船去。我说坐船多少钱?她说你别管钱。我说那不行,得说清楚。她说一人五十五。我说五十五?搁咱家够吃三顿涮锅子了。她说爸你少说两句,出来玩就得花钱。我闭了嘴。
坐船的时候我瞅见湖中间有个小岛,岛上有个亭子,不少人搁那儿拍照。船划过去的时候我瞅见岸边有人在拍婚纱照,新娘子穿个白裙子,新郎官穿个黑西服,后头跟着好几个拿反光板的。我说这拍个照还这么大阵仗?婷婷说人家那是专业的。
中午婷婷带我去楼外楼吃饭,点了个西湖醋鱼、一个龙井虾仁、一个东坡肉。我说这得多少钱?她说爸你别管。我说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她笑了笑说六百多。我差点把茶水喷出来,说六百多?咱家一头猪才多少钱?她说爸你别老拿咱家比,这是杭州。我说杭州也不能这么宰人吧?她说这还算便宜的,贵的地儿你没去呢。
我一边吃一边心疼,可那鱼确实好吃,酸甜口的,肉嫩得跟豆腐似的。我寻思六百就六百吧,闺女一片孝心,我别扫兴。
吃完了饭出来,婷婷说下午去灵隐寺。我说去呗,反正来都来了。走到路边等车的时候,我瞅见旁边有个卖糖葫芦的,我说给爸买根糖葫芦。婷婷说爸你都多大了还吃糖葫芦?我说多大也能吃。她掏钱给我买了一根,我拿手里啃着,心里头美滋滋的。
这时候旁边过来俩女的,三十来岁,穿得挺时髦。其中一个瞅了婷婷一眼,忽然站住了,拽了拽另一个的袖子,小声说了句啥。另一个也瞅了过来,俩人眼睛亮了一下,凑过来问,说您好,请问您是赵总吗?
婷婷脸色变了一下,说你们认错人了。那女的说不能吧,我见过您照片,您是那个……婷婷打断她,说真认错了,我不是。那俩女的又瞅了瞅她,将信将疑地走了。
我搁旁边听着,嘴里那口糖葫芦还没咽下去。我说婷婷,她们叫你啥?赵总?婷婷说爸你甭听她们瞎叫,我就是一个普通上班的。我说那她们咋叫你赵总?她说爸,现在外头人都这样,见谁都叫总,跟咱老家见谁都叫师傅一个道理。我想了想,说那倒是,咱家胡同口修鞋的还叫王总呢。
可我心里头那个疑影儿没消。下午逛灵隐寺的时候,我又瞅见两拨人跟婷婷打招呼,一拨叫赵总,一拨叫赵总您好。婷婷回回都说认错人了,可我看她那表情,不像没事儿的样子。
晚上回了家,婷婷说爸你早点睡,明儿咱去西溪湿地。我说行。她进里屋关上门,我搁客厅沙发上坐着,越想越不对劲儿。我寻思我给老刘头打个电话吧。老刘头他儿子在杭州上班,去年老刘头也来过杭州,兴许他知道点儿啥。我拨过去了,老刘头接了,说长贵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说老刘,我搁杭州呢,婷婷这儿。他说哟,去闺女那儿了?我说嗯,我问你个事儿,杭州这边儿管人都叫总吗?他说啥意思?我说今儿有俩人叫婷婷赵总,婷婷说人家认错了。老刘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等会儿,我问问我们家小子。
过了两分钟他打回来了,说长贵,我们家小子说了,杭州这边儿不兴见人就叫总,叫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我挂了电话,坐沙发上想了半天。我寻思婷婷这孩子打小实诚,从来不跟我撒谎,可她今儿那个反应,不像没事儿。
第二天早上起来,婷婷做了早饭,小米粥煎鸡蛋。我坐那儿喝着粥,突然说,婷婷,你跟爸说实话,你到底干啥工作的?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说爸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在公司上班。我说啥公司?她说一个做电商的。我说你啥职位?她说就普通员工。我说普通员工人家叫你赵总?她说那不是我跟你说了嘛,人家认错了。我说婷婷,你爸活了六十多年,啥人没见过?你糊弄得了别人,你糊弄不了我。
她不说话了,搁下筷子看着我。过了半天她说,爸,我本来想找个机会慢慢跟你说。我说你说吧,爸听着。
她说,爸,我前年跟几个朋友合伙开了个公司,做跨境直播带货的,把国内的货卖到东南亚去。我说那你咋不跟我说?她说我怕你担心,做生意有风险,我怕赔了让你跟着着急。我说现在咋样?她说去年做了两个亿的流水。我手里的粥碗差点掉地上,说多少?她说两亿。我说两亿是多少?她说就……两亿呗。我说咱家那县城一年财政收入多少你知道不?她说爸你别比这个。
我说那你咋跟我说你一个月挣多少?她说我挣的确实不多,我工资就开一万多,剩下的钱都在公司里头转,我拿分红的,去年分了……她伸了俩手指头。我说两万?她说两百万。
我搁下粥碗,站起来在客厅转了三圈。我寻思我这闺女,在杭州开了个公司,一年分两百万,跟我说一个月挣一万多。我这回来杭州,她给我订的高铁票,我嫌贵让她订卧铺,她也没说啥。中午吃饭六百块钱我嫌贵,她也没说啥。我说闺女,你是不是觉着你爹眼皮子浅,见不得大钱?
她赶紧说不是,爸,我真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不想让你操心。你说你一辈子省吃俭用,我要是一开始就跟你说我挣那么多钱,你肯定睡不着觉,天天寻思我是不是干啥违法的事儿了。我说你干那直播带货违法不?她说绝对不违法,正经生意,有执照有税务登记,阿里巴巴那边都给咱颁过奖。我说那你为啥不早说?她说我寻思等公司再稳当稳当,我再跟你说。结果这一稳当就稳当了两年。
我说那今儿地铁上那个工作人员,她咋知道你是谁?婷婷说估计是公司那边跟杭州地铁有合作,投放了广告,地铁里的人认出来了,怕有人围观,就好心提醒一下。我说那你还挺有名?她笑了笑说爸,还行吧,我们公司在东南亚那边粉丝挺多的。
我一屁股坐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婷婷坐我旁边,说爸你生气啦?我说没生气。她说那你咋不说话?我说我寻思事儿呢。她说寻思啥?我说我寻思我赵长贵这辈子,在县城机械厂当了一辈子工人,最大的官当过小组长,管着六个人。你妈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拉扯你,最怕的就是你受苦。你考上大学那年我高兴得喝了半斤酒,觉着我这辈子的任务完成了。结果你倒好,背着我当了大老板,还怕我知道了睡不着觉。
婷婷眼圈红了,说爸对不起。我说你对不起啥?你干的是正事儿,挣的是干净钱,爸有啥生气的?我就是觉着,你这孩子从小啥都跟我说,现在长大了,反倒学会瞒着我了。她说爸我以后啥都跟你说。我说那倒也不用啥都说,你自个儿拿主意的事儿你自个儿定。可有一件事儿,你得跟爸说实话。她说啥事儿?我说你挣那么多钱,那六百块钱的鱼,是不是应该给我点两条?
她噗嗤一声笑了,说爸你想吃几条吃几条。我说那行,今儿晚上咱还去那儿吃,这回我不心疼了。她说爸,咱能换个地儿吗?我说为啥?她说那家贵。我说你不是有钱吗?她说有钱也不能这么造啊。我说行,那听你的。
后来她带我去了个路边小馆子,吃了个片儿川加俩卤蛋,花了四十。我吃得挺香,觉着比那六百的鱼对胃口。吃完了我说婷婷,你爸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有一把子力气。往后你要是忙不过来,爸来给你看大门。她说爸你歇着吧,我那儿有保安。我说保安能有爸尽心?她说那倒是,可爸你得在老家待着,我这儿你住不惯。我说那倒也是,你那儿连个下棋的老头都没有。
从杭州回来的时候,婷婷非要给我订商务座,我说你拉倒吧,我坐卧铺,省下那钱给爸买二斤龙井。她说行,给你买一斤,剩下那钱我攒着。我说攒着干啥?她说攒着给你娶儿媳妇。我说你可拉倒吧,你连对象都没有呢。
上了火车我躺铺上,寻思这趟杭州来的,见了西湖,吃了醋鱼,还知道了闺女的大秘密。你说这事儿闹的,我一个退休老头,居然养出个年入两百万的闺女。这上哪儿说理去?不过话说回来,她挣多挣少,都是我闺女。她再有钱,回来也得管我叫爸。这么一想,我心里头就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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