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公公今年66了,有四份进账,第一份是农村养老金,一个月260块
我叫苗青禾,今年三十五岁,在县城一家农资公司做会计,嫁到周家八年。我公公叫周有仓,今年六十六,是河南周口下面一个村里的老农。我这辈子最佩服的老人不是别人,就是我公公。他这个人话不多,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算盘打得比现在用计算器的人还快。他今年的收入有四份,我要把这四份一笔一笔给大家算清楚,也想说说,一个老农到了六十六岁,手里那点进账,是怎么撑起一个家的心气儿的。
第一份,是农村养老金,一个月二百六十块。
这一份最少,可在我公公心里最重。他头一回领这个钱是六十一岁那年,我陪他去镇上信用社办的卡,他回来把卡放在抽屉的最里头,用一块布包着。二百六十块钱,一年三千一百二。这个钱不够他买什么大件,可他一分一分算得清楚:一个月二百六,正好够交电费、电话费,再买点盐、酱油、醋这类零碎。他跟我说过一句话:“青禾,这个钱是国家给我的,我老了没给国家干活,国家还每月给我二百六,这个钱,我花着心里踏实。”
他领这个钱的规矩有意思:绝不乱花,每月十五号到账,十七号必去信用社取,取完了钱当场数一遍,数完了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本子封皮上写着“国家给的”。这个小本他谁都不让看,只有一回我看见过,密密麻麻,一年十二行,一个月一行,一分不差。
第二份,是土地流转的租金,一年五千二。
他把家里的七亩地,包给了村里的一个种粮大户,一亩一年七百五十块,七亩就是五千二百五。这钱是每年秋后一次性给,他拿回来,一半存着,一半用在过年。他曾经跟我说过:“地不能荒,地荒了,人心就散了。咱不种了,让年轻人种,地还是咱的地,租金一年年有,我心里就有个底。”
我记得去年秋后收租那天,他拿着一沓钱回来,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数,我儿子当时在旁边玩,他就叫过孙子来,把钱递给我儿子,说:“你数数,给爷爷数清楚。”我儿子数得颠三倒四的,数了三遍,还是他教的。他教孙子数完,说了一句:“这钱是地给的,地是咱家的根。”
第三份,是打零工的工钱,一年一万出头。
这一份最辛苦,也最让人揪心。我公公六十六了,可他闲不住。村里谁家盖房,他去当小工,搬砖、和灰、递料;镇上有什么活,他也去。他干一天一百二到一百五,一年下来能挣个一万上下。我们劝过他多少回,我说爸,你别干了,腰受不了。他说:“我干得动就干,干不动就不干,我心里有数。”他这不是为了钱,他常说:人一闲下来,身上就开始生毛病。他这一辈子没停过,你让他躺在家里,他难受。
去年夏天他在工地上搬砖,中暑了一回,是我弟媳妇去接回来的。那天晚上我给他送绿豆汤,他坐在门口喝,喝完说:“青禾,你别跟你妈(指我婆婆)说我晕了,她要担心。”我当时鼻子一酸。这个老头,晕在工地上,回家第一件事是怕他老婆担心。
第四份,是他自己地头那点小营生,一年三四千。
房前屋后那几分地,他种了菜,茄子、豆角、辣椒、白菜;院里养了八只鸡,两只鹅。菜吃不完,他用三轮车拉到集市上卖,一次卖个三五十;鸡蛋攒着,逢集去卖,一斤七八块。这点钱不多,可他算得很清:菜籽、化肥、饲料的成本,卖出去剩多少,他心里有一本账。他还有个习惯,每回收摊回来,留下一把菜,说:“这是今天最好的一把,给孙子炒着吃。”
这四份进账加起来,一年两万一千出头。不多。可这个钱,我公公每一分都花得有数:自己买药、买衣裳,从来不张口跟我们要;年底孙子孙女一人一个红包,六百块;剩下的存着,他说是“留着急用”。
我婆家那头,我跟老公一年给一万五的赡养费,我老公是老大,下面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按规矩给。可我发现,公公从来不靠这个钱过日子,他总说“你们的日子也不容易”。反而是我们回去,他给我们塞东西,塞一袋子面,一桶油,一箱子鸡蛋。
我为什么写他这四份进账?因为我身边不少老人,六十来岁就“退了”,一天到晚等着儿女给钱,儿女给少了就怨,给多了还嫌不够。我公公不是这样。他这四份钱,第一份是靠国家,第二份是靠地,第三份是靠自己的力气,第四份是靠自己那点小营生。他这个人,活到六十六,一直在想的是“我自己能挣多少”,而不是“别人该给我多少”。
去年冬天我公公病了一场,发烧,住了五天院,挂完水就吵着要出院,说住院花钱。我们几个孩子凑了钱,他倒好,出院以后,把住院的费用一笔一笔算清楚,说“这是老三垫的,这是老二垫的”,非要把他存的钱拿出来还。我老公拦他,说爸,这是儿子该出的。我公公说:“该出是该出,可我这钱放着也是放着,我自己的病,我出得起就自己出。”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他那双手,粗得像树皮,指甲缝里还有泥,可那双手,一辈子没跟谁伸过。
他现在还是老样子,每天早上起来扫院子,扫完了煮一锅粥,就着咸菜吃;吃完去地里转一圈,看看菜,看看鸡;中午睡一个钟头,下午去村口跟人下棋,下到天黑回来。他这日子,没有大富大贵,可我心里清楚:我们村里,好多比他有钱的老头,过得还没他踏实。
我写这些,是想说一句:一个老人晚年过得好不好,不只看他有多少钱,更看他有没有一份“我自己能挣、我自己能管”的心气。二百六十块的养老金,一年五千的租金,一天一百二的零工,几把卖菜的零钱,这些加起来不够在城里请人吃一顿好的。可我公公就是靠着这四份进账,把自己活得像个“立得住的人”。
前几天他让我给他买了个新本子,还是那种小学生用的本子。我问他做啥,他说:“原来那个记满了,我再记一个新的。”我说爸,你那钱不都记在这儿了吗?他把本子夹在腋下,笑了笑,说:“记着,心里就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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