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九年，我和老公单独在家没说过一句正经话

结婚十九年，六千多天。这六千多天里，两个人单独在家的时候，没说过一句正经话。

什么叫正经话？坐下来面对面，说“咱们得谈谈孩子教育问题”，说“这个月开销有点大得省着点”，说“你妈那事儿你到底怎么想的”。这种话，一句都没有。

早上的交流是这样的：他在厕所刷牙，我在厨房热牛奶，他出来我进去，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放了个屁，我骂一句“你恶不恶心”，他嘿嘿一笑。牛奶放桌上，他端起来就喝，不说谢谢，我也不指望。喝完杯子往水池一扔，走了。晚上他进门换鞋，我在沙发上刷手机，他问“吃了没”，我说“吃了”，他问“吃的啥”，我说“剩饭”，然后他去洗澡。这一天就算过完了。

可你要是让我正儿八经跟他谈点什么，我又浑身不自在。前阵子他体检，报告上说血脂高，医生让少吃油腻。我憋了一肚子话，什么“你以后别吃红烧肉了”，什么“你晚上那顿酒得戒了”，什么“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办”。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一句都没说出口。最后我就是把他那瓶酒藏起来了，他找了一圈没找着，看了我一眼，也没问。就这么过去了。

我们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互相耍流氓。他腰疼，我不说“你去医院看看”，我说“该，谁让你天天躺着看电视”。他感冒了，我不说“多喝热水”，我把药片往他跟前一推，说“赶紧吃了，别传染给我”。他回来晚了，我不说“我担心你”，我说“你还知道回来啊，我以为你死外边了”。

他要是真坐下来跟我说“老婆你辛苦了”，我准得以为他外面有人了。他要是给我买束花，我第一反应是“这钱不如买二斤排骨”。有一回我过生日，他破天荒说了句“你今天歇着，我来做饭”。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叮叮当当，心里那个慌，比自己做还累。最后端出来一盘炒糊了的鸡蛋，我吃了一口说“还行”，他说“凑合吃吧”。这就是我们最肉麻的对话了。

我有个老姐妹，跟她老公就是那种特别“正经”的夫妻。两个人说话客客气气，“麻烦你把盐递给我”，“谢谢你今天洗碗”。外人看着羡慕，说这才是相敬如宾。结果去年离了。离的时候她跟我说，这些年她感觉自己像个住旅馆的，跟老公之间隔着一层玻璃，看着透明，其实碰不着。她说宁愿老公骂她两句，或者吵一架，也好过那种冷冰冰的客气。

我听完没说话，回家看见老公又把袜子扔在沙发上，张嘴就骂：“你是手断了还是怎么着？”他头都没抬，说：“断了，你帮我捡一下。”我捡起来扔他脸上，他笑了，我也笑了。

闺女今年上高中，有一回问我：“妈，你跟我爸怎么从来不聊天啊？”我说：“聊什么？”她说：“就聊聊你们的事儿啊，心里想什么啊。”我说：“我心里想什么你爸都知道，还用聊？”她不信，说：“那你怎么知道他都知道？”我说：“我要是不高兴了，我就摔门。他听见我摔门，就知道我生气了，他就去把碗洗了。碗洗了，我就不生气了。还用说话？”闺女翻了个白眼，说：“你们俩真无聊。”

对，就是无聊。可这无聊里头，有十九年的默契。你知道那个人不会走，你也知道你不用装。你在他面前可以放屁、可以打嗝、可以不洗脸、可以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他不会笑话你，因为他比你更邋遢。所有的面具都摘了，剩下两个原形毕露的人，互相看着对方的老脸，说一句“你真丑”，然后继续过日子。

有一回他出差，我一个人在家，夜里醒了，屋里静得吓人，翻来覆去睡不着，给他打电话。他迷迷糊糊地说：“大半夜的你干嘛？”我说：“你不在，没人打呼噜，我睡不着。”他骂了一句“神经病”，把电话挂了。过了两分钟又打过来，说：“别挂，我打呼噜给你听。”然后他就真打呼噜了。我在电话这头，听着那熟悉的呼噜声，一会儿就睡着了。

年轻的时候也吵，也闹，也说过“离婚”这俩字。有一回吵得凶了，我收拾东西要走，他坐在门口抽烟，也不拦我。我收拾完拎着箱子走到门口，他说：“你把冰箱里那半拉西瓜带上，路上吃。”我一下就哭了。他就是用他的方式说了一句“你别走”。

邻居家那口子前阵子住院，老太太在医院陪着，回来跟我说，老头子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这些年辛苦你了”。老太太说听完浑身起鸡皮疙瘩，总觉得老头子是不是要不行了。后来老头子出院，又恢复了天天骂骂咧咧的样子，老太太反而放心了，说：“他就该骂我，他不骂我我心里没底。”

好夫妻就是两个老不正经。外人看着觉得不像话，可自个儿知道，这就是最舒服的样子。不玩虚的，不整酸的。你病了，我骂你“活该”，然后端水送药。我累了，你说“你歇着”，然后笨手笨脚地把饭做了。我们不说“我爱你”，我们说“你赶紧死一边去”。可你真要是死一边去了，我第一个不答应。

十九年，六千多天，正经话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废话能装一火车皮。就是这些废话把日子填满了，让人在半夜醒来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喘气，就觉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