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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弟请客点3瓶茅台,我借口去洗手间从后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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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表弟周凯把第三瓶茅台摆上桌的时候,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抱着酒盒站在桌边,笑着问:“先生,这三瓶都开吗?”

“开!全开!”

周凯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隔壁包间都能听见。

“今天我请客,谁也别跟我抢。咱们一家人难得聚齐,必须喝好!”

我看了眼桌上的三瓶酒,又看了眼坐在主位上的二姨夫。

二姨夫笑眯眯地摆手:“小凯啊,差不多就行了,酒这东西喝多了伤身。”

“姨夫,您就别管了。我现在好歹也是做生意的人,三瓶酒还请不起?”

周凯说完,特意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我叫陈建军,今年四十二岁,在县城做建材生意。

周凯是我二姨家的儿子,比我小八岁。

小时候他跟在我屁股后面,张口闭口都是建军哥。

后来大家各自成家,见面的次数少了,可逢年过节,他还是一口一个哥,叫得挺亲。

这顿饭,是他提前三天约我的。

电话里他说:“哥,我最近生意有点起色,想请家里几个长辈吃顿饭。以前没少麻烦你,这回我做东,你可一定得来。”

我当时还挺高兴。

这些年,周凯的日子过得不算顺。

他开过手机店,做过装修,后来又跟朋友倒腾二手车,钱没挣着多少,倒是把二姨急得够呛。

如今听他说生意有起色,我这个当哥的自然替他高兴。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所谓的请客,竟然是这么个请法。

服务员拆开第一瓶酒的包装。

我赶紧拦了一下。

“等会儿,小凯,咱们就八个人,三个开车的,两个老人不怎么喝酒,你弄三瓶茅台干啥?”

周凯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哥,你这话说的,酒又不是非得喝完。”

“喝不完也没必要都开,先开一瓶,够了再说。”

我尽量把话说得轻一点。

没想到周凯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哥,今天是我请客,还是你请客?”

包间里一下安静了。

二姨低头摆弄自己的围巾。

我妈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看着周凯,忽然觉得这顿饭有点不对劲。

因为就在一个星期前,他还找我借过钱。

那天晚上九点多,周凯打来电话,说手里有笔货款周转不开,想借五万,半个月就还。

我没答应。

不是我不想帮。

三年前,他做二手车生意赔了钱,找我借了八万。

当时他说三个月还。

后来拖了一年多,才陆陆续续还了两万。

剩下六万,到现在还没影。

我老婆为这事跟我吵过好几回。

她说:“你借钱的时候是亲哥,人家还钱的时候就成外人了。咱家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哪样不花钱?”

我知道她说得对。

所以这次周凯再开口,我只说了一句:“上回那六万还没结清,我手头也紧。”

他当时沉默了几秒,笑着说没事。

谁知道过了一个星期,他突然说要请客。

我原本以为他是想缓和一下关系。

现在看着桌上那三瓶茅台,我心里开始犯嘀咕。

这小子,究竟想干什么?

服务员还在等着。

周凯冲她挥挥手。

“开吧,别听我哥的。他这人就是太会过日子。”

我笑了笑,没接话。

第一瓶开了。

第二瓶也开了。

等服务员伸手去拿第三瓶时,我站了起来。

“小凯,我去趟洗手间。”

“去吧,哥,回来咱俩好好喝一杯。”

他笑得很自然。

我拿起手机,走出了包间。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走到洗手间门口,没进去。

转身问了个路过的服务员:“姑娘,你们后门在哪儿?”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

“从员工通道下去,推开那扇门就是停车场。不过先生,您要出去的话,正门也可以。”

“我车停后边了。”

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顺着员工通道下楼的时候,我心跳得有点快。

四十多岁的人了,参加过那么多饭局,借口上厕所溜走还是头一回。

说实话,挺不体面的。

可我当时就一个念头。

这顿饭,不能再坐下去了。

到了停车场,我没有马上开车。

我站在车边抽了半支烟。

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建军,你去哪了?”

我回:“有点急事,先走了。你们吃完打车回家,我给你转车费。”

消息发出去,我又补了一句。

“妈,谁点的酒谁结账,你别掏钱。”

我妈没回。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上车走了。

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只是躲开了一顿尴尬的饭。

没想到两个小时后,周凯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第一句话就把我气笑了。

“哥,你赶紧回来结账!”

我把车停在路边。

“你说什么?”

“我说你回来把账结了!服务员都催两回了!”

“周凯,你不是说今天你做东吗?”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接着,他压低了嗓门。

“哥,你先别管谁做东。你回来把钱付了,咱们回头再说。”

“凭什么?”

“你就非得让我在这么多亲戚面前下不来台?”

我握着方向盘,半天没说话。

然后我问了他一句。

“周凯,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自己掏这个钱?”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他说:“哥,你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我说:“有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他没回答。

倒是旁边传来了二姨的声音。

“建军啊,你先回来吧,有啥事咱们慢慢商量。”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一下凉了半截。

原来,不只是周凯。

连二姨也知道,这顿饭最后可能要算到我头上。

我没挂电话。

我说:“二姨,你让周凯把账单拍给我。”

周凯立刻接话。

“拍什么账单?哥,你还怕我骗你不成?”

“你不是让我结账吗?总得让我知道多少钱。”

过了一会儿,微信响了。

周凯发来一张照片。

我点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消费合计,两万三千六百八十元。

光三瓶茅台,就占了一万多。

剩下的还有海参、龙虾、东星斑,以及一堆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菜。

我盯着账单看了半天。

八个人吃饭,两万多。

周凯竟然让我回去结账。

我重新拨通他的电话。

“周凯,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些年帮你帮得太多了,所以我的钱花起来不心疼?”

他在电话那头急了。

“哥,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我又不是不还你!”

“那你先把上回那六万还了。”

“你怎么又提旧账?”

“因为新账也是钱。”

他喘了两口粗气。

“行,陈建军,你今天真不给我这个面子,是吧?”

我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车。

“面子是你自己挣的,不是拿我的钱撑的。”

说完,我挂了电话。

可事情并没有结束。

十分钟后,我妈打来了电话。

她声音有点发抖。

“建军,你到底在哪儿?”

“妈,我在外面。”

“你能不能先回来一趟?”

“周凯还没结账?”

“没有。”

我皱起眉头。

“那就让他结。”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银行卡限额,手机里也没那么多钱。”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妈,您信吗?”

“我信不信有什么用?现在人家饭店不让走,几个亲戚都在这儿坐着,怪难看的。”

“谁不让走?”

“服务员说得先把账结了。”

我听出她声音不对。

“妈,您是不是把钱拿出来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

我心里一沉。

“妈?”

“我身上就带了三千多,刚才想先垫上,人家说不够。”

我闭了闭眼。

“您把钱收起来。”

“可你二姨说……”

“二姨说什么?”

我妈犹豫了好一会儿。

“她说你做生意的,平时一顿饭也不少花,今天就当帮帮小凯。”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都发白了。

我妈又说:“建军,你别跟她吵。她也是着急。”

“妈,我不跟她吵。”

我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从我离开饭店,到现在正好两个多小时。

我把车重新发动起来。

“您等着,我回去。”

我妈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我接着说:“不过您听清楚,我回去不是替他结账。”

“那你回来干啥?”

“把这事说清楚。”

我挂了电话,调转车头。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三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周凯刚开始做二手车。

他看中了一辆事故车,说修好以后能赚两万。

手里钱不够,就来找我。

我当时劝他别碰。

“这种车水深,你又不懂修车,万一砸手里怎么办?”

他拍着胸脯说没事。

“哥,我朋友就是干这个的,稳得很。”

后来那辆车确实砸手里了。

他借的八万,有五万都填进了那个窟窿。

二姨知道以后,拎着一袋鸡蛋来我家。

坐在沙发上,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建军,小凯不懂事,你当哥的多担待。”

那时候我还觉得,亲戚之间互相帮一把,没什么。

可后来我发现,帮忙这事也有个怪毛病。

第一次帮,人家感激。

第二次帮,人家高兴。

第三次帮,人家就觉得应该。

等你哪天不帮了,前面帮过的那些,全都不算数。

红灯变绿。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我回过神,踩下油门。

到了饭店门口,我先给前台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一个男的接的。

我问:“今晚牡丹厅那桌,是不是还没结账?”

“您是哪位?”

“我是那桌客人的亲戚。刚才他们让我回来付款,我想先核对一下消费。”

对方停顿了一下。

“先生,您方便到前台来吗?”

“方便,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推门下车。

十月的晚上已经有点凉了。

饭店门口的玻璃转门慢悠悠地转着。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想进去了。

不是怕花钱。

两万多对我来说确实不是小数目,但还不至于拿不出来。

我怕的是,一旦我进去把账结了,这事以后就说不清了。

周凯会觉得,自己这招管用。

二姨会觉得,亲戚之间就该这么帮。

我妈会觉得,虽然花了钱,好歹没让大家难堪。

只有我老婆会在家里等着,问我一句:“你是不是又当冤大头了?”

我站了半分钟,还是进去了。

前台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

他看我走过来,主动问:“陈先生?”

我点点头。

“您是经理?”

“对,我姓刘。”

他把一张打印出来的消费单递给我。

“您先看看。”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酒水三瓶,菜品十六道。

其中有两道菜标着退菜失败。

我指着那两行问:“什么意思?”

刘经理解释:“客人点完以后想退,但后厨已经做了。”

“谁点的?”

“包间里那位穿白衬衫的先生。”

周凯今晚穿的就是白衬衫。

我问:“三瓶酒都开了吗?”

“开了两瓶,第三瓶没开。”

我愣了一下。

“没开?”

“对。第三瓶后来被您母亲拦下了,我们已经把它从账单里扣掉了。”

我重新看了一眼。

果然,账单上酒水数量是两瓶。

刚才周凯发给我的那张照片,还是最初的预结单。

我心里忽然有了底。

“刘经理,我想问一下,这桌是谁订的?”

“周先生。”

“订的时候有没有交定金?”

“交了五百。”

“那他有没有跟你们说,最后由谁付款?”

刘经理看了我一眼。

“这个……他之前确实提过,说他表哥会过来结账。”

我一下笑了。

“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下午订包间的时候。”

我把账单放回柜台。

“也就是说,饭还没吃,他就跟你们说我会来付钱?”

刘经理没直接回答。

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问:“他报了我的名字?”

“是的。”

“那我再问一句,我本人有没有跟你们确认过?”

“没有。”

“行。”

我掏出手机,把这段情况记了下来。

刘经理有点为难。

“陈先生,我们饭店只是正常提供服务,客人之间怎么约定付款,我们确实不清楚。”

“我知道,这事不怪你们。”

我说:“你们按正常流程处理就行。我现在上楼找他。”

刘经理点点头。

“我陪您上去吧。”

“不用。”

我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乱了,衬衫领口也皱了。

我忽然想起出门前老婆问我的那句话。

“周凯突然请你吃饭,不会又有什么事吧?”

我当时还嫌她想得多。

现在想想,还是她看人准。

电梯到了三楼。

牡丹厅的门虚掩着。

我还没进去,就听见周凯在里面说话。

“我哥就是这个脾气,嘴硬心软。你们放心,他肯定回来。”

二姨接了一句。

“建军从小就懂事,不会不管的。”

我站在门外,没立刻推门。

紧接着,周凯又说:“再说了,他一年挣那么多,两万块钱算啥?我以后挣了钱还他就是。”

我听见我妈说:“小凯,你可不能这么算账。你哥挣钱也不容易。”

周凯笑了。

“大姨,我知道,我这不是暂时周转不开吗?”

我推开门。

“周转不开,你点什么茅台?”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

八个人齐刷刷地看向我。

周凯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

“哥,你回来了?”

“回来了。”

我走到桌边,看了一眼。

菜剩了大半。

两瓶茅台,一瓶空了,一瓶还剩三分之一。

二姨夫靠在椅背上,脸色通红。

我妈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布包。

我拉开椅子坐下。

周凯赶紧站起来。

“哥,你先把账结了,咱们回家说。”

“别急。”

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水。

水已经凉了。

我喝了一口。

“你先跟我说说,今天到底是谁请客?”

周凯愣住。

“不是说了吗,我请。”

“那谁付钱?”

他看了看二姨,又看了看我。

“哥,你非得在这儿较真?”

“对,我今天就较这个真。”

二姨赶紧打圆场。

“建军啊,一家人吃顿饭,别弄得这么难看。”

我转头看她。

“二姨,我问您一句,今天这顿饭,是不是周凯提前跟您说过,让我来结账?”

二姨脸色变了。

“这……”

“您实话实说。”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是说过,你做生意忙,平时难得聚聚,今天让你请大家吃顿好的。”

我放下茶杯。

“那您怎么没提前告诉我?”

二姨不说话了。

周凯急了。

“哥,你别问我妈!这事跟她没关系!”

“那跟谁有关系?”

“跟我有关系,行了吧?”

“行。”

我点点头。

“那咱们就说你。”

周凯坐回椅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看着他。

“第一,你给我打电话,说你做东请客。”

“第二,我来了以后,你点三瓶茅台,还说谁也别跟你抢。”

“第三,我走了以后,你让我回来结账。”

我停了一下。

“周凯,这三件事,你认不认?”

他咬着牙。

“认。”

“那你解释解释,凭什么让我付钱?”

周凯猛地抬起头。

“凭什么?就凭你是我哥!”

这句话说得很响。

连二姨夫都坐直了。

周凯指着自己胸口。

“我这些年混得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好不容易想在亲戚面前撑个场面,你帮我一把怎么了?”

我没说话。

他越说越激动。

“你开店,买车,买房,日子过得舒舒服服。我呢?我天天在外面求人,欠账,跑业务,累得跟孙子一样!”

“我不就想请家里人吃顿好的吗?”

“你至于这么让我下不来台?”

我看着他。

“你想请家里人吃顿好的,我支持。”

“可你拿我的钱请客,为什么不先问问我?”

他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来。

我接着问:“要是我今天没回来,你准备怎么办?”

周凯把脸别过去。

“还能怎么办?先欠着呗。”

刘经理恰好敲门进来。

“各位,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周凯立刻站起来。

“经理,我哥回来了,你找他。”

刘经理看了我一眼。

我说:“您直接跟订餐人谈吧。”

周凯脸色一下变了。

“哥,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谁订的餐,谁点的菜,谁说要请客,就先找谁结账。至于我愿不愿意帮,是另一回事。”

刘经理没插嘴。

周凯却坐不住了。

“陈建军,你今天真要把事做绝?”

我看着他。

“你下午订包间的时候,就跟饭店说我会来付款,对吧?”

他眼神躲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问中了。

“你连招呼都没跟我打,就替我把钱安排好了。”

“现在还说我把事做绝?”

周凯脸涨得通红。

“我以为你会帮我!”

“你以为?”

我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

“你上回借我的六万,到现在还欠着。前几天又来借五万,我没答应。”

“你今天就换个办法,让我当着亲戚的面掏两万多。”

“这叫帮忙?”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那你想怎么样!”

我也站了起来。

“我想让你自己把自己点的账结了!”

包间里没人说话。

二姨忽然哭了。

她拿纸巾擦着眼睛。

“建军啊,你怎么能这么说小凯?他这些年多不容易,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看着二姨。

她头发白了不少。

小时候我去她家,她总会偷偷往我书包里塞苹果。

有一年冬天,我爸住院,我妈忙不过来,也是她帮着送了好几天饭。

这些事我都记得。

所以我没有跟她吵。

我坐下来,声音放缓了一点。

“二姨,小凯不容易,我知道。”

“可我也有老婆孩子,有房贷,有店里的工人工资。”

“我挣的钱,不是从地上捡的。”

二姨抹眼泪的手停住了。

我说:“您要是提前告诉我,今天想让大家聚一聚,钱不够,我可以出一部分。”

“哪怕我请大家吃顿饭,也不是不行。”

“可他不能嘴上说自己做东,背地里把账算到我头上。”

二姨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现在怎么办?”

我看向周凯。

“他想办法。”

周凯冷笑了一声。

“行,真行。”

他掏出手机,低头划拉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他把屏幕往桌上一扣。

“我现在就一千八百块钱。”

二姨夫皱起眉头。

“你不是说最近生意挺好吗?”

周凯没吭声。

二姨夫又问:“你今天点这些酒,心里没数?”

“爸,你就别说了!”

“我怎么不能说?”

二姨夫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我喝酒之前就劝你少点,你不听。你说自己请客,我才坐这儿喝。”

“现在倒好,让你哥来收拾?”

周凯把头低了下去。

我注意到二姨夫的手一直在发抖。

他平时血压高,酒量也一般。

今天这一顿,估计没少喝。

我没再逼问周凯。

转头跟刘经理说:“经理,麻烦您重新核一下账。没开的酒退掉,能退的菜按规定处理。”

刘经理点头。

“第三瓶酒已经退了。剩下的菜大部分已经制作上桌,确实没法退。”

我问:“现在实际消费多少?”

他拿出单子。

“两万零四百六十元。”

我点点头。

“明白。”

周凯忽然抬起头。

“哥,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明知道我没钱,还非要把我架在这儿。”

我看着他。

“酒是我点的吗?”

“不是。”

“菜是我点的吗?”

“不是。”

“包间是我订的吗?”

“不是!”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点点头。

“那你告诉我,是谁把谁架在这儿?”

周凯一下泄了气。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捂着脸。

包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妈开口了。

“建军,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到走廊。

她拉着我的袖子,走到窗边。

“儿子,妈知道你委屈。”

我没说话。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旧钱包。

钱包边角都磨白了。

她打开拉链,里面是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现金。

“妈这儿有三千二,你先拿着。”

我心里一酸。

“妈,您这是干什么?”

“你二姨以前帮过咱家,咱不能一点情分都不讲。”

“我知道。”

“那你就……”

“妈。”

我打断她。

“情分我认,钱我也不是一分都不肯出。”

“但今天这事要是这么过去了,周凯下回还敢。”

我妈看着我。

“你就不怕亲戚们以后说你?”

我笑了一下。

“怕。”

她愣住了。

我接着说:“我当然怕。谁愿意被人说小气,说不顾亲情?”

“可我更怕以后他出更大的事,还觉得我一定会替他兜底。”

我妈低头看着钱包。

过了一会儿,她把钱慢慢塞了回去。

“那你看着办吧。”

我点点头。

“您先回包间坐着,别着急。”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建军,别闹太难看。”

“我知道。”

我回到包间的时候,周凯正在打电话。

“老李,你先给我转一万,明天就还。”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周凯脸色越来越差。

“不是,我真有急用。”

又过了几秒。

他把电话挂了。

紧接着又拨了一个。

没人接。

第三个电话打出去,对方倒是接了。

周凯刚说两句,就被挂断了。

我坐在一旁,没催他。

二姨急得直搓手。

“要不我给你舅打个电话?”

周凯摇头。

“别打了。”

“那这钱……”

“我想办法!”

他声音很冲。

二姨被吓得不敢再说。

我看了眼时间。

十点半了。

再这么耗下去,老人们都受不了。

我拿起手机,给老婆发了条消息。

“我还在饭店,出了点事,晚点回去。”

她很快回了。

“是不是周凯又让你掏钱?”

我看着那行字,苦笑了一下。

“是。”

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我走到门外接。

“陈建军,你又准备替他付多少?”

她声音不高,但我听得出她在压着火。

“还没付。”

“你别骗我。”

“真没付。”

我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老婆听完,半天没出声。

最后她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让他自己承担。”

“那就让他承担。”

她停了一下,又说:“不过你妈还在那儿,老人身体不好,你别为了争口气,把自己也折腾进去。”

我靠着墙。

“我知道。”

“还有,别拿咱家的钱给他撑面子。”

“嗯。”

“你要是真想帮他,先问清楚他到底欠了多少。”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婆说:“他今天敢点两万多的饭,未必只是想显摆。你想想,他是不是还有别的窟窿?”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上回借五万你没给,这回就来这么一出。你觉得正常吗?”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灯。

确实不正常。

周凯虽然爱面子,但以前没这么离谱。

他手头最紧的时候,也就是请我们吃个火锅。

今天却一口气点三瓶茅台。

更奇怪的是,他下午订餐时就把我的名字报给了饭店。

这不像临时起意。

倒像提前盘算好的。

我挂了电话,重新走进包间。

周凯还在低头看手机。

我坐到他旁边。

“你跟我出来一下。”

他抬起头。

“干什么?”

“有几句话单独问你。”

“就在这儿说呗。”

“你确定?”

他看了我一眼,还是站起来了。

我们走到楼梯间。

这里没人,只有墙角放着一个灭火器。

周凯掏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没接。

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大口。

“哥,你到底想说啥?”

我问:“你是不是又欠外债了?”

他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看着我说。”

“真没有。”

我盯着他。

“那你今天为什么非要点这么贵的酒?”

“我不是说了吗,想请大家吃顿好的。”

“你没钱,拿什么请?”

他不说话了。

我继续问:“你前几天借五万,到底干什么用?”

周凯把烟头往地上一扔。

“哥,你是不是非要把我查个底朝天?”

“你要是想让我帮忙,就得让我知道实情。”

“我没让你帮!”

我点点头。

“行,那我不问。”

我转身要走。

他忽然叫住我。

“哥。”

我停下。

周凯低着头,半天才说:“我确实欠了点钱。”

“多少?”

“十来万。”

“到底多少?”

他没吭声。

我往回走了两步。

“周凯,你现在说实话,还有得商量。你要是继续糊弄我,我真管不了。”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二十七万。”

我愣住了。

“多少?”

“二十七万多。”

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电梯运行的声音。

我看着他。

“你干什么了,欠这么多?”

周凯靠在墙上,慢慢蹲了下去。

“去年跟人合伙做车。”

“又做车?”

“嗯。”

我气得想骂人。

三年前他就是栽在二手车上。

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竟然又钻进去了。

“这次怎么回事?”

他说,去年年底有个朋友找到他,说手里有一批抵押车,价格便宜,转手就能挣钱。

周凯投了十几万。

钱不够,又刷了信用卡,还借了几笔周转款。

结果车的手续有问题。

有两辆车迟迟过不了户。

后来合伙人也联系不上了。

我问:“你报警了吗?”

“报了。”

“怎么说?”

“让我提供材料,事情还在查。”

“那你现在欠的钱,都是借来的?”

他点头。

“有信用卡,有网贷,还有朋友的钱。”

我揉了揉眉心。

“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

“你媳妇呢?”

他沉默了一下。

“知道一部分。”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今天没见到他媳妇。

周凯结婚五年,孩子刚上幼儿园。

他媳妇叫小玲,在一家药店上班。

平时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基本都是她操持。

我问:“小玲为什么没来?”

周凯低着头。

“吵架了。”

“因为欠钱?”

“嗯。”

“她现在在哪儿?”

“回娘家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

“周凯,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他搓了搓脸。

“我就是想让家里人知道,我现在没那么差。”

“然后呢?”

“然后……”

他咬着牙,半天才说:“然后想让你帮我把这顿饭结了,再借我点钱。”

我看着他。

“你觉得这样,我就会借?”

“我想着,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你不好拒绝。”

这句话一出来,我反而不生气了。

不是原谅他。

是突然觉得没什么可争的了。

他连自己的算计都说出来了。

我还能说什么?

我站起身。

“你倒是挺了解我。”

周凯抬头看着我。

“哥,我真没办法了。”

“没办法,你就拿我当办法?”

他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也不想这样。”

我看着他蹲在楼梯间里,像个犯了错又不肯认的小孩。

可他已经三十四岁了。

有老婆,有孩子,有父母。

不是小时候打碎了邻居玻璃,躲在我身后让我替他赔钱的那个孩子了。

我问:“今天这顿饭,你是不是还想让大家觉得你发财了?”

他点头。

“我爸最近老说我不争气。我就想让他高兴一回。”

“让他高兴,非得点茅台?”

“我爸以前说过,这辈子没正经喝过几回好酒。”

我心里动了一下。

二姨夫年轻时在工地干活,后来腰伤了,就一直在家附近打零工。

他确实舍不得吃穿。

但我知道,他不是那种非要喝茅台的人。

去年过年,我带了两瓶普通白酒去看他。

他还说挺好,别乱花钱。

我看着周凯。

“你爸要是知道这顿饭花了两万多,还得让我来结账,你觉得他会高兴吗?”

周凯不说话了。

我又问:“你下午订餐的时候,为什么跟经理说我会付款?”

他擦了一把眼睛。

“我怕人家不让我订那么贵的酒。”

“你交了五百定金。”

“嗯。”

“剩下的你就没准备?”

他没回答。

我叹了口气。

“起来吧。”

周凯慢慢站起来。

“哥,那现在怎么办?”

我看着他。

“先把饭钱的事处理了,再谈你欠债的事。”

他眼睛一亮。

“你愿意帮我?”

“我没说替你付。”

他脸上的光又暗了。

我接着说:“但我可以陪你想办法,怎么把眼前这笔账处理掉。”

我们回到包间。

刘经理还在门口等着。

我把他叫到一边。

“经理,我想问一下,今天能不能先付一部分,剩下的由订餐人跟你们商量付款时间?”

刘经理想了想。

“这个我得请示老板。”

“可以。”

“不过我们需要确认付款责任和后续安排。”

“应该的。”

他下楼打电话去了。

我回到桌边。

二姨夫正端着茶杯,脸色很难看。

他看着周凯。

“你过来。”

周凯走过去。

“爸。”

“你今天这顿饭,到底是请谁的?”

周凯低声说:“请你们的。”

“拿谁的钱请?”

周凯不吭声。

二姨夫把茶杯放下。

“我问你话。”

“本来想让我哥先垫。”

“你哥答应了吗?”

“没有。”

“没答应,你就敢点?”

周凯低着头。

二姨夫气得手直抖。

我赶紧说:“姨夫,您别激动,血压高。”

他摆摆手。

“建军,你别拦我。”

然后他看着周凯,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不是请我吃饭,你是拿你哥的钱给自己长脸。”

周凯眼泪又下来了。

“爸,我就是想让你吃顿好的。”

二姨夫冷笑了一声。

“我吃碗面也能吃饱。”

他指着桌上的酒瓶。

“这东西再贵,喝进肚子里也是酒。你欠着一屁股债,拿它孝敬我,我喝得下去吗?”

周凯猛地抬头。

“爸,你怎么知道我欠债?”

二姨夫看了我一眼。

“你妈前两天看见催款短信了。”

二姨低下头。

我这才明白,二姨并不是完全不知道。

只是他们谁都不愿意把话挑明。

二姨夫接着说:“我本来想等你自己开口。”

“可你倒好,今天还敢这么折腾。”

周凯张了张嘴。

“爸……”

“别叫我。”

二姨夫把脸转向一边。

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我妈开口。

“都别吵了,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我点头。

“妈说得对。”

这时刘经理回来了。

他说老板同意协商,但需要当场支付一笔款项,剩下的要由周凯签书面付款协议,写清金额和期限。

我问:“具体怎么安排?”

刘经理说:“考虑到今天消费金额比较大,可以先付一万,余款十天内结清。”

周凯脸色又白了。

“我上哪儿弄一万?”

二姨夫看着他。

“你手机里不是还有一千八?”

“嗯。”

“我这里有四千。”

二姨夫掏出手机。

二姨急了。

“老周,那钱不是准备交……”

“我知道。”

二姨夫打断她。

“我这钱不是白给他的,是借他的,得还。”

二姨不说话了。

我妈也想掏钱。

我按住她的手。

“妈,您别动。”

然后我看向周凯。

“你现在能拿一千八,姨夫借你四千,还差四千二。”

周凯看着我。

我说:“剩下这四千二,我可以借给你。”

他立刻点头。

“哥,我一定还!”

“别急。”

我看着他。

“有条件。”

他愣了一下。

“什么条件?”

“第一,今天这笔钱是借款,不是我请客。”

“第二,你以前欠我的六万,咱们一起写清楚。”

“第三,你把现在所有债务列出来,不许再瞒。”

周凯脸色变了。

“哥,非得写欠条吗?”

我点头。

“必须写。”

他看了看二姨。

二姨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强。你自己再想办法。”

周凯咬着嘴唇。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写。”

我让服务员拿来纸笔。

就在饭桌旁边,周凯写下了借款确认书。

之前欠款六万元。

今晚新增借款四千二百元。

合计六万四千二百元。

双方约定,旧款分期偿还,具体从下个月开始,每月先还两千,收入增加后再协商调整。

我让他把金额、日期、双方姓名写清楚。

写完以后,我又让他拍照留存。

周凯看着那张纸,脸色难看得很。

“哥,你现在是真不信我了。”

我说:“不是现在才不信。”

他抬头看我。

我接着说:“是你欠了三年钱,还让我替你结今天这顿饭,我才知道光靠嘴说没用。”

他低下头。

我没再刺激他。

把纸折好,装进了随身的文件袋。

随后,我给刘经理转了四千二。

二姨夫转了四千。

周凯自己付了一千八。

一万块钱凑齐了。

剩下的一万零四百六十元,周凯按照饭店要求签了付款协议。

刘经理核对完信息,终于松了口气。

“各位,今晚就先这样。”

周凯问:“那我们能走了?”

“可以。”

刘经理看着他。

“周先生,剩余款项请您按约定时间支付。”

周凯点头。

“知道了。”

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陆续往外走。

二姨扶着二姨夫。

我妈走在最后。

周凯站在桌边,盯着那两个空酒瓶。

我回头叫他。

“走了。”

他没动。

我走过去。

“还看什么?”

他摸了摸酒瓶上的红色标签。

“哥,你说我今天是不是特别丢人?”

我没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今天丢人的,不是没钱结账。”

他抬头看我。

“是你明明没钱,还骗大家说你有。”

周凯把手缩了回来。

我们下楼的时候,饭店大厅已经没多少人了。

保洁阿姨正在拖地。

二姨夫走得慢,我过去扶了他一把。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建军,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头。

“姨夫,别这么说。”

“是我没把儿子教好。”

“他都三十四了,不能什么事都算到您头上。”

二姨夫没再说话。

到了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建军,刚才那四千,你记着是我借给他的。”

我点头。

“我知道。”

“不是替他还。”

“明白。”

二姨夫拍了拍我的肩膀。

“以后他再乱来,你别惯着。”

我看了眼站在台阶下的周凯。

“好。”

那晚我把我妈送回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下车前,忽然问我:“建军,你是不是生二姨的气了?”

我想了想。

“有一点。”

我妈叹了口气。

“她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心里着急。”

“我知道。”

“她今天也不是故意为难你。”

我没接这句话。

我妈看着我。

“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妈,我知道她心疼儿子。可她心疼儿子,不能拿我的钱当办法。”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

她解开安全带。

下车前,又说了一句。

“你二姨以前帮咱家的那些事,你别忘了。”

我点头。

“不会忘。”

“那就好。”

我看着她走进小区,才重新发动汽车。

回到家,老婆还没睡。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小灯。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孩子的练习册。

见我回来,她先看了看我的脸。

“喝酒了?”

“没喝。”

“那还行。”

她把练习册放下。

“事处理了?”

我把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听到周凯欠了二十七万,眉头皱得很紧。

听到我借了四千二,又让我把欠款写清楚,她才稍微松了口气。

“欠条呢?”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来。

她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

“你还真让他写了。”

“嗯。”

“以前怎么不写?”

我苦笑。

“以前觉得亲戚之间,写这个太生分。”

老婆把纸放在茶几上。

“现在呢?”

“现在觉得不写更麻烦。”

她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碗面。

“给你留的,可能有点坨了。”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面确实坨了。

可我吃得很香。

吃到一半,老婆突然问:“周凯那二十七万,你准备管吗?”

我停下筷子。

“先看他自己怎么处理。”

“你可别心软。”

“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老婆看着我。

“我不是不让你帮亲戚。”

“我知道。”

“可你得分清楚,帮人和替人扛事,是两码事。”

我点头。

她又说:“你要是每次都替他兜着,他永远觉得自己没做错。”

我夹起一筷子面。

“今天我算是看明白了。”

老婆没接话。

她只是把旁边的小碟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里面是切好的蒜。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店里,周凯就来了。

他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领口皱巴巴的。

眼睛里都是血丝。

我正在给工人安排送货。

看见他进来,我没停下手里的活。

“坐会儿。”

周凯站在门口。

“哥,我有事跟你说。”

“等我十分钟。”

他点点头,坐到角落的小凳子上。

十分钟后,我把工人送走,关上办公室的门。

周凯从包里拿出一沓纸。

“哥,这是我欠的钱。”

我接过来。

整整两页。

信用卡、网贷、朋友借款,还有两笔他自己都说不清具体费用的周转款。

我一项项看。

越看越心惊。

他昨晚说二十七万,实际上把部分利息和费用算进去,可能还不止。

我抬头问:“这些你都核对过?”

“昨晚回家算了一夜。”

“有些金额不对。”

“我知道。”

“那就去查账单,别听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

周凯点头。

我又问:“你媳妇知道你今天来找我吗?”

他摇头。

“还没告诉她。”

“为什么不说?”

“怕她骂我。”

我把纸放下。

“周凯,你现在最不该瞒的,就是她。”

他低着头。

“她说要跟我离婚。”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前天晚上,她收拾东西回娘家了。孩子也带走了。”

“她说我天天嘴上说挣钱,家里却一分钱见不着。”

“哥,我真不想把家弄散。”

我看着他。

“那你就别再演了。”

周凯抬起头。

我指着桌上的债务清单。

“你昨天请客,是演给长辈看的。”

“你以前跟我说生意好,是演给我看的。”

“你回家跟媳妇说马上挣钱,是演给她看的。”

“你现在还想演到什么时候?”

他眼圈红了。

“我知道错了。”

我说:“光知道错没用。”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纸。

“咱们把能做的事一件件列出来。”

第一件,核实全部债务。

第二件,整理合伙做车的合同、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继续跟进已经报案的事情。

第三件,主动联系正规债权机构,说明还款困难,协商合法可行的还款安排。

第四件,跟小玲把情况说清楚。

第五件,找一份稳定工作。

周凯听到第五件,抬起头。

“哥,我还想做生意。”

我看着他。

“拿什么做?”

他没说话。

“你现在连饭店的一万多都没结清,还想着做生意?”

他低下头。

我说:“不是不让你以后做,是你现在得先有稳定收入。”

周凯犹豫了一会儿。

“我会开车。”

“有驾照?”

“有。”

“能吃苦?”

他点头。

我想了想。

“我店里最近缺个送货司机,不过我不能直接安排你进来。”

他愣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又在替你兜底。”

我说:“你可以来应聘,跟其他人一样,试用,考核,拿工资。”

周凯看着我。

“哥,你真愿意让我来?”

“愿意给你机会。”

我顿了一下。

“但有一条,工作和欠钱是两回事。”

“你干多少活,拿多少工资。”

“该还的钱,按约定还。”

他用力点头。

“行。”

我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想着拿店里的货款周转。账目都是对的,谁也不能碰。”

周凯脸一下红了。

“哥,我不会。”

“最好不会。”

我把纸递给他。

“先把饭店那笔钱处理好,再说上班的事。”

他点头。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哥。”

“嗯?”

“昨天那三瓶酒,其实我点完就后悔了。”

我看着他。

“后悔为什么不退?”

“怕丢人。”

我没说话。

他苦笑了一下。

“现在想想,退酒最多让服务员笑两句。最后闹成这样,才是真丢人。”

我把桌上的账本合上。

“知道就行。”

周凯走后,我给刘经理打了个电话。

确认昨天的付款协议已经登记,剩余金额和期限也都写清楚了。

刘经理说:“陈先生,您表弟今天早上也打电话来问过。”

“问什么?”

“问能不能提前还一部分。”

我有点意外。

“他有钱了?”

“他说准备把自己的一块手表卖掉。”

我想起周凯昨天戴的那块表。

前两年他买的,花了七八千。

当时还在家族群里发过照片。

我没多说。

只让刘经理按约定办。

中午吃饭的时候,二姨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本来以为她又要说昨天的事。

没想到电话一接通,她先问:“建军,吃饭没有?”

“正准备吃。”

“昨天的事,二姨跟你道个歉。”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二姨,您别这样。”

“该说还是得说。”

她声音有点哑。

“我昨天确实想着,你手里宽裕,先帮小凯把钱垫了,回头慢慢还你。”

“可我没想过,你也有自己的难处。”

我没接话。

二姨又说:“你姨夫昨晚一宿没睡,早上把小凯骂了一顿。”

“您别让姨夫太生气。”

“我知道。”

她停了停。

“建军,那六万块钱,我们老两口也想办法帮他还点。”

我赶紧说:“二姨,不用您替他还。”

“可他是我儿子。”

“正因为是您儿子,您更得让他自己担责任。”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说:“您和姨夫的钱留着养老。小凯才三十四岁,只要肯踏实干,还来得及。”

二姨吸了吸鼻子。

“他要是不肯呢?”

我看着桌上的饭盒。

“那谁也帮不了他。”

二姨没再说什么。

挂电话前,她轻声说了一句。

“建军,昨天你走了以后,我其实也怪过你。”

我笑了笑。

“猜到了。”

“现在不怪了。”

我没说没关系。

只是说:“二姨,您照顾好身体。”

电话挂断以后,我坐了好一会儿。

饭盒里的米饭已经凉了。

我重新拿起筷子。

下午四点多,小玲给我发来消息。

“建军哥,周凯说他去找你了?”

我回:“来过。”

“他是不是又跟你借钱了?”

我想了想,给她打了电话。

小玲接得很快。

“哥。”

“嗯。”

“他今天跟我说,要把所有欠款都告诉我。”

“这是应该的。”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哥,我现在真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我说:“你不用急着信。”

“什么意思?”

“看他以后怎么做。”

小玲轻轻叹了口气。

“我跟他过了五年,听他说最多的就是以后会好。”

“每次都是快好了。”

“可家里的钱越来越少,孩子的学费都得我妈先垫。”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她又说:“我不是嫌他穷。”

“我知道。”

“他要是老老实实上班,一个月挣四五千,我也愿意跟他过。”

“可他总觉得自己马上就能挣大钱。”

“我最怕的,就是他哪天又瞒着我借钱。”

我说:“你们夫妻的事,我不替你做决定。”

“但有一点,你得让他把债务说清楚。”

“不能只听个大概。”

小玲嗯了一声。

然后她问:“哥,昨天那顿饭,你是不是替他付了?”

我把实际情况告诉她。

听到周凯还欠饭店一万多,她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说:“他昨天晚上回来,还跟我说事情都解决了。”

我心里一沉。

“他没跟你说清楚?”

“没有。”

我揉了揉额头。

看来这小子,毛病不是一天能改的。

小玲苦笑。

“哥,你看,他又来了。”

我没法替周凯解释。

只能说:“你让他把付款协议拿给你看。”

“好。”

挂电话后,我给周凯发了条消息。

“你跟小玲说的事情都解决了,是什么意思?”

他过了十几分钟才回。

“哥,我怕她担心。”

我直接回了一句。

“怕她担心,就别继续骗她。”

他没再回复。

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老婆问我周凯怎么样了。

我说:“想改,但还没改过来。”

老婆笑了一声。

“哪有那么容易。”

我点头。

确实。

一个人习惯了用谎话撑场面,想让他突然把日子过明白,不是写张欠条就能做到的。

接下来的几天,周凯倒是没再找我借钱。

他把那块表卖了。

听他说只卖了三千多。

钱到账后,他先给饭店转了三千。

又找以前的一个客户要回了两千多欠款。

剩下的钱,他把家里闲置的一台电脑卖了,又向朋友收回一笔旧账,终于在约定期限内把饭店的余款结清。

刘经理给我发了条消息。

“陈先生,周先生的尾款已经全部付清。”

我看着消息,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我没主动联系周凯。

有些事,得让他自己走完。

又过了两天,他来店里应聘司机。

那天负责面试的是仓库主管老马。

老马不知道他是我表弟。

照正常流程问了他驾驶经验、送货路线、搬运能力和工作时间。

周凯答得还算实在。

最后老马跟我说:“这个人开车没问题,就是之前工作换得太勤。”

我说:“按正常标准来。”

老马点头。

“那先试用一个月。”

我同意了。

周凯知道以后,特意来办公室找我。

“哥,谢谢你。”

我摆摆手。

“别谢我,是老马觉得你能干。”

“我会好好干的。”

“行,先把活干好。”

他走出去的时候,正好碰见仓库里的小王。

小王喊:“新来的,搭把手,卸货!”

周凯愣了一下。

以前他做生意的时候,最不爱干的就是搬搬抬抬的活。

可那天,他什么也没说。

把外套一脱,就跟着过去了。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搬第一箱瓷砖的时候,动作还有点生。

老马在旁边提醒:“腰别硬挺,蹲下去再起。”

周凯照着做。

没多久,额头就出汗了。

我没过去帮。

转身回办公室继续对账。

一个星期后,周凯第一次跟车去乡下送货。

回来时已经晚上七点多。

他一身灰,裤腿上沾着泥。

老马跟我说:“这小子今天还行,路上客户临时改了卸货地点,他没抱怨。”

我点头。

“那就好。”

周凯站在旁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哥,今天送货路过一家饭馆,我还想起那天的事了。”

我看着他。

“想起什么?”

“想起我点的那三瓶茅台。”

他挠挠头。

“今天中午我们四个人吃饭,花了一百二十六。”

“吃饱没?”

“吃饱了。”

“那不就行了。”

他笑了。

没再说什么。

月底发工资的时候,周凯拿到试用期工资三千八百元。

扣掉他自己正常的生活开销,他给我转了两千。

转账备注写着:还款。

我没马上收。

给他打了个电话。

“你媳妇知道吗?”

“知道。”

“家里生活费留够了?”

“留了。我跟她商量过。”

我这才点了收款。

然后把剩余欠款金额发给他。

他回了一个字。

“好。”

没有长篇大论,也没说什么以后一定发财。

我反倒觉得踏实。

只是事情还没完全过去。

十一月初,二姨过生日。

家里人商量着一起吃顿饭。

我妈打电话问我去不去。

我说:“去。”

她有点意外。

“你不怕碰见小凯尴尬?”

“有什么尴尬的?”

“上回闹成那样。”

我笑了笑。

“妈,饭钱的事说清楚了,不代表亲戚就不来往了。”

我妈听了挺高兴。

“那我跟你二姨说一声。”

我赶紧拦住她。

“您别让她安排太贵的地方。”

“知道。”

最后定在二姨家附近的一家家常菜馆。

八个人,一张圆桌。

我和老婆带着孩子过去的时候,周凯已经到了。

他正帮服务员摆碗筷。

看见我进门,他愣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

“哥,嫂子。”

我老婆点点头。

“来了挺早啊。”

“今天我妈生日,早点过来帮忙。”

他接过我们手里的水果。

我注意到他手腕上空空的。

以前那块表没了。

桌上摆着花生米、凉拌黄瓜,还有一盘卤牛肉。

没有茅台。

二姨夫坐在主位上,笑着招呼我们。

“建军,来,坐这边。”

我坐下以后,周凯拿着菜单过来。

“哥,你看看还想吃什么?”

我翻了两页。

“这些够了。”

“再点个鱼吧,我妈爱吃。”

“行。”

周凯叫来服务员。

点了一条清蒸鲈鱼。

服务员问:“酒水要什么?”

周凯看了看二姨夫。

“爸,您喝点啥?”

二姨夫说:“白开水。”

大家都笑了。

周凯也笑。

“那就两壶热水,再来一瓶大瓶饮料,孩子喝。”

服务员记好,转身走了。

我看着周凯。

他今天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袖口有点磨毛。

说话也不像以前那么大声了。

饭吃到一半,二姨端起茶杯。

“今天我生日,大家能来,我就高兴。”

她看了看周凯,又看了看我。

“前阵子家里出了点事,让大家跟着操心了。”

我赶紧说:“二姨,今天过生日,别提那些。”

她点点头。

“对,不提。”

周凯却忽然站起来。

他端着一杯茶,看向我。

“哥,我还是想说两句。”

我抬头看他。

他脸有点红。

“上回那顿饭,是我办得不地道。”

包间里安静下来。

周凯继续说:“我说请客,却想让你结账。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逼你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你那天从后门走,是因为你早就看出来我想干什么了。”

我没说话。

他低下头。

“我当时还觉得你不给我面子。”

“现在想想,是我先没给你留余地。”

二姨夫在旁边点了点头。

周凯端着茶杯,站得笔直。

“哥,我欠你的钱会按月还。以后也不会再拿亲戚关系逼你。”

我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端起茶杯。

“行。”

我们碰了一下。

没有酒。

只有两杯热茶。

周凯喝完,坐了下来。

这顿饭吃得挺平静。

孩子们在旁边说学校的事。

二姨夫问我店里最近生意怎么样。

我老婆跟小玲聊孩子上幼儿园的情况。

小玲也来了。

她和周凯坐在一起,但两个人话不多。

我知道他们之间还有很多事没解决。

不过至少今天,周凯没有再装作什么都好。

饭快吃完的时候,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

“哪位结账?”

周凯站了起来。

“我来。”

我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

“哥,这回真是我来。”

我说:“今天二姨生日,咱们几个晚辈平摊也行。”

周凯摇头。

“我跟小玲商量过了,今天这顿我们请,钱提前留出来了。”

小玲坐在旁边,点了点头。

“嗯,已经算过了。”

我这才没再争。

周凯拿着账单去了前台。

过了几分钟,他回来,把付款小票折好塞进钱包。

我问:“多少钱?”

“六百八十二。”

“够吗?”

他笑了一下。

“够,没超预算。”

我点点头。

这时二姨夫忽然说:“这顿吃得比上回舒服。”

大家都笑了。

周凯也笑。

笑完以后,他没再提那三瓶茅台。

吃完饭,我们一起下楼。

饭店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

周凯推着他那辆旧电动车,准备送二姨和二姨夫回家。

我妈上了我的车。

临走前,周凯忽然跑过来,敲了敲车窗。

我降下玻璃。

“怎么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哥,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张手写的还款记录。

上面列着原欠款、已经偿还的金额,以及剩余欠款。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本月已还两千,下月继续。”

我抬头看他。

“这个你自己留着就行。”

周凯摇头。

“你也留一份,省得以后说不清。”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在牡丹厅拍着桌子喊的那句:

“哥,你当着亲戚的面,真要让我丢这个人?”

现在他站在车窗外,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还款记录。

声音不大。

“哥,账我会一笔一笔还清。”

我把纸重新折好,放进车里的文件袋。

“行,我等着。”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妈坐在副驾驶,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小凯现在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把二姨扶上电动车后座,又弯腰替她把脚踏板放好。

“再看看吧。”

我妈没再说话。

车开出去没多远,手机响了一声。

是周凯发来的微信。

“哥,明天早上七点半送货,我已经跟老马说好了,提前十分钟到。”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刚把手机放下,他又发来一条。

“还有,上回那三瓶茅台,我现在想起来都肉疼。”

我忍不住笑了。

老婆坐在后排,问我笑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她看完,也笑了。

“知道肉疼就行。”

我没回周凯这句话。

等车停在家楼下,我才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

“明早别迟到。”

周凯很快回复。

“放心吧,哥。”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我到店里。

仓库门口已经停着送货车。

周凯穿着工作服,正跟老马一起检查车上的货。

看见我,他抬手打了个招呼。

“建军哥,早。”

我点点头。

“早。”

他没再过来闲聊。

转身爬上车厢,继续核对送货单。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进了办公室。

桌上的文件袋还放着。

我打开抽屉,把昨晚那张还款记录放进去。

里面还有三年前的转账截图,以及那天饭店里写下的借款确认书。

我把纸理齐,关上抽屉。

外面传来老马的声音。

“小周,货点清楚没?”

“清楚了,马师傅!”

“那走吧!”

货车发动起来。

我走到窗边,看见周凯坐在副驾驶,低头系好安全带。

车子慢慢驶出院子。

没过一会儿,我手机又响了。

是周凯发来的消息。

“哥,今天这趟货送完,我跟老马再跑一趟仓库,争取早点把活干完。”

我回:“路上慢点,按规矩来。”

他发来一句:“知道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核对当天的订单。

快到中午时,银行到账提醒响了。

两千元。

付款人是周凯。

备注只有两个字。

“还款。”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

“不是月底才还吗?怎么今天又转?”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

“昨天小玲把家里的账重新算了,这笔钱能提前还,就先还给你。”

我问:“生活费够不够?”

“够。孩子的费用也留了。”

我看着屏幕,没有再问。

把转账记进账本后,我拍了张更新后的欠款记录发给他。

周凯回得很快。

“收到,哥。”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送货车正好开回院子。

周凯跳下车,抱着一摞签收单往办公室走。

他进门时,额头上全是汗。

“哥,单子送回来了。”

我接过来。

“辛苦了。”

他笑了笑。

“应该的。”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我叫住他。

“周凯。”

他回头。

“咋了,哥?”

我指了指桌上的水杯。

“水还热着,喝一口再去忙。”

他愣了一下,拿起杯子喝了几口。

放下时,他看见了我桌上的账本。

账本翻开的那页,正好写着他的名字。

后面是还剩多少欠款。

他盯着看了一眼,没再像以前那样说“哥,咱俩还算这么清楚干啥”。

只是拿起笔,在自己那行旁边,认真核对了一遍数字。

“哥,没错。”

我点点头。

“没错就行。”

他把笔放回原处,拿起送货单,走出了办公室。

这回,他没再让我替他结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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