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婚夜那天,送走最后一拨闹洞房的亲戚,我脚后跟磨出两个水泡,脸上的笑都僵了。
周明远蹲在茶几边收拾花生瓜子壳,扫帚碰到啤酒瓶,叮叮当当响。我坐在床沿拆头发上的发卡,心里又慌又甜。谈了两年,终于领证了,从今天起,这张双人床有一半是他的。
我故意没换睡衣,就等着他过来。结果他收拾完垃圾,洗了手,走到卧室门口,站住了。
“许雯。”他叫了我全名。
我抬头看他:“怎么了?”
他一只手攥着门框,指关节有点发白,眼睛没看我,落在地板上。
“今晚……我去书房睡。”
我愣了:“什么?”
“我们说好的,婚后分房睡。”
我说过吗?我脑子里翻了半天,没翻出来。谈恋爱的时候他提过一嘴,说他睡觉轻,怕吵,以后要是结婚得有个各自的空间。
我当时当笑话听,说那咱买个上下铺得了。他笑了笑,没往下接。
“周明远,今天是新婚夜。”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我嗓子发紧,“你是不是嫌弃我?”
他终于抬起眼看我,眼圈是红的,嘴抿得很紧。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许雯,你别多想,是我自己的问题。给我点时间。”
说完他抱着被子就去了书房,门关得轻轻的,咔哒一声,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我坐在床边,把发卡扯下来,眼泪跟着就掉下来了。我妈说过,男人要是真看上你,新婚夜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往你跟前凑。他倒好,主动躲了。
越想越气,我抱起自己的枕头,拉开门就冲客厅走。路过书房门口我故意把拖鞋踩得啪嗒啪嗒响,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推开次卧的门,把自己的枕头往床上一摔,心里跟他较上劲了。
行,分就分,谁先去找谁谁是孙子。
次卧床垫是旧的,弹簧塌了一边,我一躺上去就往下陷。翻了两回身没用,手机刷到凌晨一点多,眼睛干了,睡是睡不着的。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主卧那边有动静。
2
刚开始以为是风吹窗户,再一听不对,是人在哭。压着的哭,喉咙里堵着东西一样,一声一声往下咽,越咽越压不住。
我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耳朵贴在次卧门上。那哭声隔着两道门传过来,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擤鼻涕的声音。
周明远。
这个男人,白天在婚宴上敬了十八桌酒,被他几个发小灌得脸通红,还笑呵呵地挨个给人点烟,我叔我伯叫得热络。从没见他红过眼,更别说哭。
我站在次卧门后头,心里那点气忽然就悬住了。嫌弃我?嫌弃我能哭成这样?
我拉开门,走廊里黑着,客厅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黄光。主卧的门没关严,漏出一条手指宽的缝,光从里面淌到地板上。
我光脚走过去,推开门。
周明远背对着我,坐在床沿,肩膀上披着外套,脸埋在两只手掌里。他一直抖,床头柜上摊着一堆东西。
我原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走近了才看清。
一沓病历,最上面那张写着“周明远,男,29岁”,诊断栏里印了几行字,有对勾有横杠。旁边压着两张报告单,一张写着“谷丙转氨酶”,红笔圈出来的数值高得离谱。还有一张心电图,波浪线下面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是他自己的笔迹:别告诉人。
他一眼瞥见我进来,整个人像被定住了。手忙脚乱往一块儿收,纸页哗啦啦掉了一地。有一张飘到床底下,他跪下去摸,后脑勺对着我,头发乱成一团。
“周明远,那是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藏什么?”
他把纸往床头柜抽屉里塞:“真没什么,单位体检的报告,有点小问题。”
我走过去,把抽屉拉开。他挡了一下,没挡住。
我一张一张翻,翻一张心往下沉一分。肝功能不好,脾大,底下还有一张去年的住院小结。纸角被翻得起了毛边,一看就是揣在身上揉了很多回的。
“你住院了?去年?”
他坐在床上,垂着头:“住了十一天。”
“什么病?”
他不说话。
“周明远,你告诉我。”
“乙肝。”他说完这两个字,牙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大三阳。”
这两个字我听过。我们单位以前有个大哥也是这个,大伙儿背地里议论过一阵,有人还说这病传得厉害,一块儿吃饭都得躲着。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半步。
周明远看见了。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眼睛红着,嘴角往上扯:“你看,许雯,你自己也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这病听着就吓人。”他把报告单叠起来,叠得方方正正,声音平得像背课文,“婚检那会儿我没敢说。我妈让我别说,说你知道了肯定得黄。我跟自己说,结了婚我再慢慢告诉你,到头来还是怂。
今天憋了一晚上,一桌子人敬酒,我一口都没敢喝,就怕你看出来。”
我想起来了,白天他就是拿茶跟我爸妈碰的杯,我还帮着圆,说他酒精过敏。
“所以你要分房,是怕传染我?”
“孩子不能要。”他说得很快,“我打听过了,这病可能传给孩子。我不能害你,也不能害孩子。”
“那你干嘛跟我结婚?”
“因为我舍不得你。”
这句话一出来,他又哭了。这回没捂着,眼泪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膝盖上的纸堆里,洇开一团墨迹。
我站在他面前,脑子里嗡嗡的。从订婚到领证,他妈催得紧,一直说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彩礼按我们家的规矩来,半点没含糊。我还跟我妈夸,说遇上了明事理的婆婆。
闹了半天,他们心里揣着这么大一颗雷。
我气得手都抖了:“你妈知道,你也知道,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对吧?”
“许雯……”
“今天要是没这出,你打算瞒到哪天?”
他不接话,低着头一下一下蹭膝盖。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了。他以为我要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灰。
我其实是想去客厅拿手机。大半夜的,我第一反应是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来接我。手都摸到手机了,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明远坐在床边上,手里攥着那张病历单,跟攥着一张判了刑的判决书似的。灯是老式吸顶灯,黄乎乎的,照得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旁边那床新被子,枣红色,是我妈特意挑的,说新婚夜要盖喜庆的。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你打算怎么办?”
他抬起头:“什么怎么办?”
“病啊,治不治?”
“治。”他使劲点了下头,“这病能控制。医生说按时吃药,不喝酒不熬夜,病毒能压下去,日子正常过。就是……就是传给孩子这个事,我过不去。”
“你问过医生?”
“问了。”
“医生怎么说?”
他愣了愣:“医生说,有阻断的办法,但不是百分百。”
“能不能生孩子这个事,你问的是去年的医生?”我把手机放下来,“周明远,你拿去年的一张单子,就把我往门外推?”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在他对面坐下:“我单位有个大哥,也是这病,人家孩子都上小学了。你说能控制,我信医院不信你瞎琢磨。你连问都没问过我一句,就替我把婚结了、把床也分了,你当你是替我着想?”
他眼圈又红了:“我不敢问。我怕你知道了,连这场婚礼都不答应。”
“那你现在就不怕了?”
“现在更怕。”他低着头,“怕你天一亮就回去。”
我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灯关了,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台灯。我把自己带过来的枕头往他那张大床上一扔,靠着床头坐下来。
“明天请假,我陪你去趟医院。挂传染科,把该问的问清楚。回来咱俩再商量孩子的事。
你一个搞工程的,连结构图都得算两遍,这事你倒好,自己坐在屋里瞎猜。”
他半天没动。
“许雯。”他声音发飘,“你不走?”
“我走哪儿去?大半夜的。”
“我是说……明天。”
“明天你也得先请了假再说。”
他慢慢把病历收拾好,这回没往抽屉里藏,摞在台灯底下,压了个镇纸。他坐在床边,隔着我半尺远,像刚处对象那会儿看电影似的,规规矩矩的。
“你那枕头拿过来干嘛?”
“你管我。”
3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电话,说陪明远去趟医院做个体检,早上不回去吃饭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问东问西,我支吾了两句挂了。
到传染科坐了一上午。医生把去年的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开了新的化验单。等结果的时候,周明远坐在走廊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头都发白。
我坐他旁边,拿手机查这病到底怎么个控制法,有条有理记了半页纸。
医生出来,说病毒量确实高,但肝功能代偿还行,现在有核苷类的药,按时吃,定期查,压到检测线以下问题不大。至于生孩子,现在母婴阻断技术成熟,孩子出生打疫苗打免疫球蛋白,阻断率能到九成五以上,不是他想的那么玄乎。
周明远攥着那张化验单,问了句:“那我这被子还能跟媳妇一块儿盖不?”
医生笑了:“日常生活不传染,你当这是流感啊?”
出来的时候,我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跟了十来步,喊我:“许雯。”
我回头。
“那咱……不分房了?”
我瞪了他一眼:“你昨晚不是挺有主意的吗?”
他挠头,一米八的人了,窘得像个犯错的学生。
我憋着笑往前走,走两步没忍住,回头补了一句:“回去把碗刷了,昨晚的碗还堆池子里呢。”
他哎了一声,步子立马跟上了。
当天下午,我让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他在阳台上打的,声音压得低,我在屋里假装擦桌子,耳朵支棱着。只听见他说:“妈,我跟许雯说了……嗯,说了……她没走。
您别操心了……是我自己没出息,哭了一鼻子……行了行了,您别骂了……”
挂了电话进来,他耳朵根还是红的。
“我妈说,改天登门给你爸妈认错。”
“先算了,”我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等你想明白怎么跟丈母娘解释你骗婚的事再说。”
他脸一白:“许雯……”
“逗你的。”我乐了,“不过你得当着我爸妈的面把话说清楚。瞒着,不管为哪样,都是错。”
他认真点了头。
回门那天,周明远在我爸妈面前站得笔直,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把病历单和医生的话都撂桌上了。我妈听完,坐着没吭声,脸绷得紧。我爸慢悠悠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坐下说吧,站着怪高的。”
周明远不坐。
我爸又说了句:“坐下。我闺女都没走,我还能拿扫帚撵你?”
他这才坐。我妈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这孩子,心眼实得跟木头似的。有病治病,有难处张嘴,你连我闺女都不信,你还娶她干什么?”
周明远又站起来给我妈鞠了一躬。
我妈摆摆手:“行了,鞠一回值五百,你俩日子还过不过了?”
后来那顿回门饭吃得还算安稳。
4
真正闹起来是过了一个多月。
我小姑从老家过来,住我家对门她姐姐家。那天在楼道碰见,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晚上就摸到我们家来串门。坐沙发上磕着瓜子,东拉西扯半天,忽然压低声音问我:“许雯,你们领证前,明远那身体情况你知道不?”
我端着水杯的手一顿:“知道什么?”
她拿眼瞟我:“他那病啊。老家那边都传开了,说他小时候就染上了,他妈带他到处看,花了不少钱。你妈知道不?”
我这火腾一下就上来了。压着嗓子说:“小姑,这事我知道,我妈也知道。明远现在治着,控制得挺好。”
她愣了一下,可能没料到我这么直白,干笑两声:“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关心我收着。”我把杯子往她跟前推了推,“您喝水。”
她没喝,坐了一会儿走了。门一关上,周明远从卧室出来,脸灰扑扑的。他刚才在屋里肯定听见了。
“老家传得那么厉害?”我问。
他点头:“小时候村里有小孩得这病,传染了几个。我上小学那会儿查出来的,我妈带着我上县里中医院看,喝了好几年苦汤子。后来就没人敢跟我家孩子玩了。”
他笑了笑,笑得有点苦:“我这辈子最怕两样。一是别人知道,一传十十传百跟看猴似的;二是我妈。她年轻那会儿为了我这病,欠了不少钱,到现在退休金还月月往里贴补。
所以你那天说骗婚,我认。但我妈……她不是存心坏,她是怕了,怕我娶不上媳妇。”
我站在那儿听他说完,心里头那点膈应慢慢散开了,可嘴上没说软话:“我不管怕不怕,错了就是错了。你妈那关我可以松一点,你自己的关你自己得过去。”
他嗯了一声。
又过了几天,我那个小姑到底把话传到了我妈耳朵里,我妈拎着两兜子菜就杀过来了。
一进门也没发火,把菜往厨房地上一撂,拉把椅子坐客厅正中间。
“明远,过来。”
周明远从书房出来,规规矩矩站着。
我妈说:“我问你三句话,你答。”
“哎。”
“药按时吃没有?”
“吃着呢,每天早上七点,手机定的闹钟。”
“酒还喝了?”
“一滴没沾。同事聚餐我就拿茶端杯子。”
“我闺女昨晚哭了没有?”
他愣住,看了我一眼。我冲他使眼色。
他老老实实说:“没哭。昨晚我俩为洗碗的事拌了两句嘴,她训了我一顿,没哭。”
我妈点点头,站起来,把地上那两兜菜拎进厨房:“行了。你小姑那边,我去说。往后谁再嚼舌头,让他来找我。”
我跟着进厨房:“妈,你真不气了?”
我妈一边择菜一边头也没抬:“气。气的是他瞒着。但人家亲妈都没撂挑子,我这个丈母娘要是一脚踹了,成什么了。”
停了一下她又说,声音放软了:“你俩日子是你们自己的,他得的是病,又不是坏心眼。妈就一条,你以后要是因为他这病受委屈了,别憋着,回家。”
我鼻子一酸,从后头抱了我妈一下,被她嫌弃地推开了。
5
真正让周明远心里那道坎彻底过去,是那年冬天。
他一个高中同学从外地回来,约着聚聚。几个老同学坐一桌,酒过三巡,有人拿话试探他:“明远,听说你身体有点毛病?婚检那会儿卡住了?”
周明远端着茶杯,停了一下,说:“嗯,有点小毛病,乙肝,控制住了。”
那人表情有点僵,旁边几个也讪讪的。
他又补了一句:“一块儿喝水吃饭没事,你要是不放心,我那份筷子我单独放。”
桌上静了几秒,那个同学自己倒不好意思了,赶紧说:“我没那意思,我就随口一问。”
周明远笑笑,拿茶代酒跟他碰了一杯。
散了以后他给我打电话,声音挺轻快:“许雯,说了。”
“说了就说了呗,天塌了?”
“没塌。”
“那你赶紧回来,暖气片漏水,我等你修呢。”
他哎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修完暖气片,坐在沙发上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其实说开了,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我削着苹果,没抬头,扔给他半边。
第二年开春,我陪他又查了一回。病毒量压下去一大截,医生把药减了一种,让接着按时吃,说照这么下去,指标能越来越好看。
从医院出来,日头正好,他忽然拉住我胳膊:“许雯。”
“嗯?”
“孩子的事,我想通了。”
我看着他。
他说:“我查了资料,问了医生,阻断能行。咱以后要是有了孩子,我第一个带他去打疫苗。我不怕了。”
我看着他眼睛,亮堂堂的,跟新婚那天夜里判若两人。
“那亏得我没跑。”
他嘿嘿笑,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单子递给我。我以为是化验单,打开一看,是张银行存单,五万块。
“干嘛?”
“以后你要是想分房睡,我就用这钱给你重新收拾一间,带暖气带飘窗的。要是你不想分——”他把存单往回一揣,“那这钱就留着给你买大衣。”
我伸手去抢,他举高了不给,俩人站在马路边上笑。
过了两天我收拾书房,从他一个旧笔记本里翻出一张纸,就是新婚夜我见过的那张报告单。底下的字变了。原先那行“别告诉人”被划掉了,旁边用新笔迹写着一行字:告诉许雯了,天没塌。
我把那张纸重新夹回本子里,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
有些事,瞒着就像心口压着块石头;说出来了,石头就落地了。地里头能不能长出庄稼,不看你手里攥着什么,看你肯不肯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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