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被撞开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亮着,男人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推的姿势,指节发白。床上的女人抱着被子缩在墙角,左边脸颊肿起老高,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米白色的被面上,洇出一小片暗褐。
地上散着一只拖鞋,一件皱巴巴的男式衬衫,还有个摔裂了屏的手机,屏幕还在亮,停在一个聊天界面上。
女人没哭,只是抖,牙齿咬着下唇,咬得发白。她看着男人,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男人也在喘。他刚才那一巴掌挥出去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白的,现在后劲儿上来,手都在麻。他不是没打过架,可从来没打过女人,更没打过一个他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火车、横跨三千里来见的女人。
“你他妈骗我。”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
女人还是不说话,只是把被子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是山西小县城惯有的灰扑扑的傍晚,远处有工地的塔吊,近处是楼下卖凉皮的摊子收摊的动静。这个房间在六楼,是个短租的民房,他昨天下午到的,今天才是第二天。
他叫什么不重要,反正来的时候用的是身份证上的名字,走的时候估计也不会再回来了。南方沿海某城,三千多里地,坐高铁要转两次车,坐飞机要先飞省城再坐两个小时大巴,他最后选了绿皮卧铺,睡了两夜一天,省下来的钱够在这儿住一个礼拜。
来之前,他跟老婆说,公司派他去外地出差,大概一周。老婆没多问,只说路上小心,孩子这周月考,你回来记得带盒省城的桂花糕。他当时在电话里应着,心里虚得慌,挂了电话就把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
他和这个女人是半年前在网上认识的。
最开始是在一个兴趣群里,他发了张自己养的兰花的照片,她私戳他,说她也养,总是养不好,问他怎么浇水。一来二去就熟了,从兰花聊到天气,从天气聊到家里那口子,再后来,就聊到了半夜。
她说话软,带着点山西口音,打字却快,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又像小猫挠人。她发过几张照片,都是半遮半掩的,要么是侧影,要么是戴口罩,只露一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他说想看看她全脸,她就发个害羞的表情,说等见面了你不就知道了。
他提过好几次视频,她都拒绝了。
第一次说家里有人,不方便;第二次说摄像头坏了;第三次直接发了个委屈的表情,说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我都这样了,你还怀疑我。
他就不敢再提了。
男人嘛,越是得不到的,越挠心。何况她嘴甜,一口一个“哥”,叫得他骨头都酥了。他活了三十八年,老婆是相亲认识的,踏实归踏实,可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软话。日子过得像白开水,上班下班,接孩子放学,周末陪老人吃饭,一眼能看到头。
她的出现,像往这杯白开水里丢了颗糖,还是带气泡的那种。
聊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说,想他了,要是他能来看看她就好了。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大海呢。”她发语音,声音黏糊糊的,“哥,你那儿的海,真的是蓝色的吗?”
他当时就上头了。
他说,你要是想看海,我给你订机票,你过来。
她不肯,说走不开,家里有老人要照顾,还有个上初中的弟弟,爸妈身体都不好,她走了没人管。再说了,一个女人家,跑那么远,不安全。
“你要是真有心,就来看看我呗。”她笑,“我给你做我们山西的刀削面,还有过油肉,比你们南方的菜好吃。”
他犹豫了半个月。
一半是怕,一半是痒。
怕的是被老婆发现,痒的是心里那点不甘。三十八岁了,再不疯狂就老了。他身边有朋友在外面有人,他以前还看不起,觉得那些人不负责任,现在轮到自己,才知道有些念头一旦起来,压是压不住的。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上个月的一件事。
那天他老婆翻他手机,看到了一条她发的短信,只有两个字:“睡了?”
老婆当场就跟他闹了,问她是谁。他急中生智,说是公司的客户,女的,做业务的,经常半夜发消息。老婆半信半疑,跟他冷战了一个礼拜,最后还是他把工资卡全交了,又买了个金戒指,才哄好。
按说这事之后,他该收敛了。
可他不。
他反而觉得,反正都闹过一次了,再不真见一面,好像对不起自己担的这个虚名。
他开始规划行程。
查火车票,查当地的住宿,甚至查了那家她提过好几次的刀削面馆在哪儿。他跟公司请了五天年假,加上前后两个周末,一共九天。他跟老婆说,这次出差时间长,去西北,那边信号不好,可能有时候接不到电话。
老婆哦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他收拾行李的时候,老婆还帮他叠了两件厚外套,说西北冷,多穿点。他当时背对着老婆,鼻子有点酸,可一想到再过几十个小时就能见到她,那点酸意就被压下去了。
火车上的二十多个小时,他几乎没怎么睡。
一会儿翻聊天记录,一会儿看地图,一会儿对着手机摄像头整理头发。他甚至特意去剪了个头发,买了件新的夹克,花了小一千,心疼了好半天。
三千里地,从南到北,从湿润的海边到干燥的黄土高原,窗外的景色从绿油油的稻田变成光秃秃的山,再变成一片片的窑洞。他越靠近,心跳得越快。
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她来接站,穿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着红色的围巾,站在出站口,冲他挥手。
比照片上好看。
他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这趟,值了。
她看到他,笑盈盈地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说累坏了吧,走,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她的手很凉,声音比语音里还好听,带着点本地人的爽利,又带着点女人的娇。他被她挽着,整个人都飘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
那天下午,他们去吃了刀削面,又逛了逛县城的老街道。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两边都是卖衣服卖杂货的小店。她给他介绍,说这儿是她小时候上学的地方,那儿是她以前上班的厂子,后来倒闭了,她就换了工作。
他问她在哪儿上班,她含糊了一下,说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三班倒,挺辛苦的。
他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她一个女人家,不容易。
晚上是在他住的地方吃的,她带了点菜上来,自己动手炒了两个,又买了瓶白酒。
两个人喝了点酒,气氛就上来了。
后面的事,顺理成章。
他本来以为,这会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夜。
他甚至已经在想,以后每年都来个一两次,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他甚至开始盘算,下次来给她带点什么,带点海鲜干货?还是带点那边的茶叶?
可他万万没想到,第二天早上,一切都变了。
确切地说,是第二天中午。
前一天晚上太累了,他醒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不在床上,在卫生间里,水声哗哗的。
他躺着玩手机,玩了一会儿,她出来了,穿着浴袍,头发湿着,边走边擦。
他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感觉,和昨天晚上不太一样。
然后他就看到了。
浴袍领口开着,她脖子下面,胸口的位置,有一道很长的疤,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不止这一道。
她擦头发的时候,袖子滑上去一点,手腕上也有,细细的,好几道。
他当时就愣住了。
不是因为疤丑。
是因为,她从来没跟他提过。
半年了,聊了无数个日夜,她说过她爸妈身体不好,说过她弟弟不听话,说过她上班累,可从来没说过她身上有这么多疤。
“你这……怎么弄的?”他的声音有点干。
她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就把袖子拉了下去,浴袍也裹紧了点,笑了笑,说:“以前不小心弄的,没事。”
“不小心?”他坐了起来,盯着她,“这么多疤,都是不小心弄的?”
她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坐到床边,想伸手摸他的脸,被他躲开了。
“真的没事,都是以前的事了。”她的声音低了点,“哥,你别问了行不行?”
他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重。
他想起这半年来,她从来不肯视频,从来不肯发全脸的照片,从来不说她具体在哪儿上班,从来不让他去她家里。他以前都以为是她害羞,是她保守,现在想来,全是疑点。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有点大,“说清楚。”
她疼得嘶了一声,想挣开,挣不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弄疼我了。”
“疼?”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一股火直冲头顶,“你骗了我半年,你现在跟我说疼?”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生气。
是因为觉得被骗了?还是因为觉得自己三千里地跑过来,像个傻子?
或者是因为,他心里那点完美的幻想,一下子碎了?
他猛地一甩手。
她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床头柜上,头磕到了柜角,发出“咚”的一声响。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她捂着额头,慢慢蹲了下去,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地板上。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她的后脑勺,手还在抖。
他刚才……推了她?
他想过去扶她,脚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
然后他就看到,血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一下子就慌了。
“你……你没事吧?”
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更慌了,想上前,又不敢。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把人弄成这样过,还是个女人。
就在这个时候,门响了。
“咚咚咚——”
有人敲门,敲得很急。
他浑身一僵。
这个时候,谁会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门外就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压抑的怒气: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他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凉了下去。
是她男人?
他下意识看向门口,又回头看地上的女人。她还蹲在那儿,捂着头,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哭声压得很低,像怕门外听见似的。
“是不是你老公?”他压低声音,嗓子发紧。
她没回答,只是哭得更厉害了。
门外的男人又敲了两下,比刚才更重,门板都跟着震。
“别装了。我在楼下看见你俩一起上去的。开门,再不开我踹了。”
他腿有点软。
三千里地跑过来,偷摸见人家老婆,还把人弄伤了,现在正主找上门了。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想翻窗户,一会儿想躲进卫生间,可六楼,跳下去不死也残。
他慌慌张张去抓床上的衣服,手抖得扣子都扣不上。
地上的女人终于抬起头,额头上的血把半边脸都染红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你别开门……”
“不开?”他声音都变调了,“不开他能踹开!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你不是说你老公不在家吗?你不是说没人知道吗?”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摇摇头,说不出话。
门外的男人像是失去了耐心,“咚”的一声撞在门上,整个门框都晃了晃。
“我数三声。一。”
他吓得一哆嗦,衣服掉在了地上。
“二。”
他看了一眼门,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是不是故意把他骗过来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门外就响起了第三声:“三。”
紧接着是更猛烈的撞击声,一下接一下,像砸在他心上。短租房的门本来就不结实,合页吱呀作响,眼看就要被撞开了。
他退到窗边,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想喊,想让门外的人别砸了,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蹲在地上的女人突然站了起来。
她踉跄了一下,扶着床沿稳住身子,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着门口走过去。
“你干什么?”他一把拉住她。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有委屈,有害怕,还有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去开。”她的声音很轻,“总不能让他把楼里的人都招来。”
他松开手,眼睁睁看着她走到门口。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拧开了。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个子不高,皮肤很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他的眼睛先落在女人脸上,看到她额头上的血,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女人,落到了站在窗边、只穿了一条裤子的男人身上。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他站在那儿,像被剥光了衣服示众,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他想解释,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可事实摆在眼前,他连裤子都没穿整齐,说什么都像笑话。
女人的丈夫没说话,慢慢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男人的心上。走到女人面前,他停下了,抬起手。
男人下意识闭上了眼,以为他要打她。
可预想中的耳光没响。
他睁开眼,看见男人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女人额头的伤口,声音很低:“疼吗?”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咬着嘴唇,摇摇头,又点点头。
“谁弄的?”男人问。
女人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窗边的男人一眼。
男人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转过来,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他想象中的暴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东西,像在看一件脏东西。
“你就是那个网上的?”男人开口了,语气很平静,“从南边过来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以为会是一场厮打,会是对方冲过来把他往死里揍,可这种平静比打他一顿还让他害怕。他甚至宁愿对方上来给他两拳,也比这样站着被人盯着强。
“说话。”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抵在玻璃上,凉得他一哆嗦。
“我……我不知道她结婚了……”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假。
女人的丈夫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却让他浑身发冷。
“不知道?不知道你大老远跑过来,跟我老婆在出租屋里待一天?不知道你光着膀子站在这儿?”
他说不出话了。
是啊,说什么呢?说他们是真爱?说他们只是聊聊天?谁信呢?
男人不再看他,转头看向女人,声音放柔了点:“先去洗洗,把伤口处理一下。”
女人站着没动,眼泪掉得更凶了。
“老公,我……”
“先去洗。”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女人咬了咬嘴唇,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卫生间。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男人。
一个站在门口,一个贴在窗边,中间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深渊。
他的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手在身后摸索着,想找件衣服穿上,可什么都没摸到。
“你想怎么样?”他先开了口,声音发颤,“要钱?我给你钱,你放我走。”
男人没接他的话,只是走到床边,慢慢坐了下来。他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哗啦”一声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缭绕中,男人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三千里地,”男人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坐火车得二十多个小时吧?”
他愣了一下,没明白对方什么意思。
“我老婆跟我说,她在网上认识了个哥哥,对她好,给她买东西,还说要来看她。”男人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一开始不信,后来信了。”
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原来他早就知道。
原来这半年来,他跟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可能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
“你……你想怎么样?”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抖。
男人抬眼看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我想怎么样?我老婆跟人睡了,人家还把她头打破了,你问我想怎么样?”
他咽了口唾沫,说:“我不是故意的……是她骗我,她没说她结婚了,也没说她身上……”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停住了。
说这些有什么用?
人家老公就在这儿,他说这些,不是火上浇油吗?
男人却像是来了兴趣,往前倾了倾身子:“她身上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那些疤,是她的秘密,也是他的耻辱。他说不出口。
男人看着他的反应,笑了笑,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哦,你发现了?”
他猛地抬头,看着男人。
什么意思?
他知道那些疤?
男人没再往下说,只是把烟掐灭在床头柜上,烟灰落在白色的桌面上,格外刺眼。
“两条路。”男人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我现在报警,说你强奸我老婆,还把她打伤了。你身上有她的痕迹吧?她头上的伤也在,警察一查一个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有!是她自愿的!”
“自愿?”男人嗤笑一声,“你跟警察说去,看他们信不信。一个已婚女人,头上带着伤,跟一个外地男人在出租屋里,你说自愿?”
他说不出话了。
他知道男人说的是实话。真要是报了警,他浑身是嘴都说不清。到时候他老婆孩子都知道了,他的工作也没了,说不定还要坐牢。
“第二条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男人看着他,慢悠悠地说:“第二条,私了。你赔我点钱,这事就算过去了。我不报警,也不找你家里,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就当没这回事。”
他松了口气,又提起了心。
“多少钱?”
男人伸出一只手,翻了一下。
“十万。”
“十万?!”他叫了出来,“你抢钱啊?!”
十万,那是他大半年的工资,是他给儿子存的学费的一半。他怎么可能拿得出这么多钱?
“嫌多?”男人挑了挑眉,“那也行,咱们走第一条路。我现在就打电话报警。”
说着,男人真的掏出了手机。
“别!”他急忙喊住,“别报警……有话好好说……”
男人停下动作,看着他,等着他下文。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十万肯定是没有的,最多……最多能凑个几万?可几万他也不甘心啊。他本来是来见情人的,现在情人没见成,还被人讹了一笔,传出去他还怎么做人?
“我……我没那么多钱。”他硬着头皮说,“最多……最多三万。”
男人笑了,笑得很轻蔑。
“三万?你打发叫花子呢?我老婆跟你好了半年,你还把她打成这样,三万就想了事?”
“那你想怎么样?”他急了,“我真没那么多钱,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钱都在我老婆那儿……”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提什么不好,提他老婆。这不是给人递把柄吗?
果然,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哦,你也有老婆孩子啊。那正好,要不我给你老婆打个电话,问问她愿不愿意出这个钱?”
“别!”他的声音都变了,“千万别告诉我老婆……”
要是他老婆知道了,这个家就完了。他老婆脾气烈,肯定会跟他离婚,儿子也会看不起他。他辛辛苦苦攒了这么多年的家,不能就这么毁了。
“不告诉你老婆也行。”男人靠在床背上,双手抱胸,“那就拿钱。十万,一分不能少。今天拿不出来,就写欠条,按手印,什么时候凑齐了什么时候走。”
他站在窗边,浑身发冷。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了起来,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他想起自己出发前的兴奋,想起火车上的期待,想起见到她时的心跳,只觉得像一场梦,一场噩梦。
他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卫生间的门开了。
女人走了出来,头上包着一条毛巾,脸上的血洗干净了,露出额头上一道长长的伤口,看着吓人。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看床上的男人。
“处理好了?”男人问。
女人点点头,还是低着头。
“过来。”男人招了招手。
女人慢慢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男人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声音很轻:“他打你哪儿了?”
女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说。”男人的语气加重了点。
女人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伸手摸了摸额头:“就……就头。他推了我一下,我撞到柜子上了。”
男人的眼神沉了沉,看向窗边的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听见了?你推的。”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故意的,想说她也骗了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现在人证物证都在,他说什么都没用。
男人收回目光,又看向女人,声音放柔了些:“疼不疼?”
女人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老公,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别跟我离婚好不好?”
男人没说话,只是用拇指擦了擦她的眼泪,动作很轻。
“离不离婚,以后再说。先把眼前的事了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他,眼神又变得冰冷。
“怎么样?想好了没有?是公了还是私了?”
他靠在玻璃上,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公了,他身败名裂,说不定还要坐牢。私了,十万块,他拿不出来,就算拿得出来,也不甘心。
他看着站在床边的女人,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伤心。
他突然想起半年前,她第一次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说她老公对她不好,说她过得很委屈,说想找个能说话的人。
他当时心疼得不行,觉得自己是她的救星。
现在想来,到底是谁救谁?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
“我……我真没那么多钱。”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最多五万,我只能拿出五万。多了我真没有,你就是把我卖了也没有。”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五万?”
“对,五万。”他急忙点头,“我现在就给我朋友打电话,让他给我转。今天就能到账。”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行。五万就五万。不过,得加个东西。”
“什么东西?”他心里一紧。
男人从床头柜上的黑色塑料袋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扔在他面前的地上。
“写个保证书,说你跟我老婆发生了不正当关系,还动手打伤了她,自愿赔偿五万块钱,以后再也不联系。签上你的名字,按上手印。”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写这个东西,不就等于把把柄彻底交到人家手里了吗?以后人家想什么时候找他麻烦,就什么时候找他麻烦。
“怎么?不愿意?”男人挑了挑眉,“不愿意那就报警。”
“别!”他咬了咬牙,“我写。”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和笔,手哆嗦得厉害,写了好几次都没写对字。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丢人过,也从来没这么害怕过。
写好之后,男人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盒印泥,扔给他。
“按手印。”
他拿起印泥,手指蘸了蘸,在名字下面按了下去。红色的手印落在纸上,像一道烙印,烙在了他的心上。
男人拿起保证书,看了看,满意地笑了笑,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行了,转钱吧。”
他拿起手机,翻出朋友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声音都在发抖,编了个谎话,说家里出事了,急需五万块钱,让朋友赶紧转给他。
朋友没多问,说马上转。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没过几分钟,手机响了,钱到账了。
他按照男人给的账号,把五万块钱转了过去。转账成功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被抽走了灵魂,整个人都空了。
男人看了看手机,确认钱到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行,挺上道。”
他抬起头,看着男人:“钱也给了,保证书也写了,我能走了吧?”
男人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急什么?我老婆还伤着呢,不得去医院检查检查?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怎么办?”
他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钱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没什么意思。”男人耸耸肩,“就是去医院做个检查,放心。检查费我自己出,不用你掏钱。就是……得你陪着去。万一警察问起来,我也好有个交代。”
他的脸白了又白。
陪着去医院?那不是更让人知道了?万一遇到熟人怎么办?
“怎么?不愿意?”男人的眼神冷了下来,“不愿意也行,那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把事情说清楚。”
“我去!”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男人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女人:“走吧,去医院。”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愧疚,又带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她低下头,跟着男人往外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千里迢迢跑过来,以为是一场风花雪月的艳遇,结果成了人家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他穿好衣服,拿起自己的包,跟在他们后面出了门。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暗下去。他走在最后,听着前面夫妻俩的脚步声,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上。
走到楼下,一阵冷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
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乌云遮住了,连颗星星都没有。
他不知道接下来还要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这件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只知道,他这趟三千里的奔赴,不仅赔了钱,丢了人,还把自己的后半辈子,都搭进去了。
医院在县城主干道边上,急诊楼门口亮着晃眼的白灯。他跟在那对夫妻身后进去,一路低着头,连挂号窗口的护士都不敢多看。
女人头上的血已经凝住了,一缕头发粘在额角。她丈夫去挂了号,交了费,回来把单子往护士站一递,全程没再跟他说一句话。
他坐在走廊最靠边的塑料椅上,背对着人来人往的方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他都不敢掏出来看。他知道,等他回去,这五万块的窟窿怎么填,才是真正的难关。
医生给女人处理伤口的时候,他丈夫进去陪着,他被留在外面。隔着一扇门,他能听见医生问怎么弄的,女人小声说了句“不小心撞的”,他丈夫没接话。
他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是没想过跑。
从六楼下来的时候,从小区走到医院的路上,甚至刚才,他都可以趁着人多转身就走。可他不敢。
保证书在人家手里,转账记录也清清楚楚,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人家真要闹到他单位去,闹到他老婆那儿去,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原来以为,婚外情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老婆发现,闹一场离婚。
现在他才知道,比离婚更可怕的,是你连对方是什么人都没摸清,就把自己的软肋全递了出去。
伤口处理完,医生说要做个CT,排除颅内出血。她丈夫拿着单子出来,看了他一眼。
“听见了?得做检查。”
他猛地站起来:“不是说检查费你自己出吗?”
“我出就我出。”男人笑了笑,“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万一查出来有事,咱们再慢慢算。”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CT结果出来得不算慢,医生说暂时没看出大问题,让回家观察,有情况随时来。她丈夫拿着片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是在掂量这伤够不够重,够不够再要一笔。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风比夜里更冷,吹得他脸发僵。
女人走在中间,头上包着纱布,脸白得像纸。她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看她丈夫一眼,眼神里全是怕。
他原来以为,这女人是主动的那个,是她隔着屏幕一句句“哥哥”把他勾过来的。可真到了这一步,她好像比他还怕。
到了医院门口,她丈夫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可以走了。”
他愣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真的?”
“不然呢?”男人嗤了一声,“还想我请你吃早饭?”
他攥着包带,转身就要走。
刚迈出两步,身后又传来男人的声音。
“等等。”
他浑身一僵,慢慢回过头。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保证书,在手里晃了晃。
“这东西我先替你收着。还有转账记录,我也都存好了。你回去以后,最好老实点,别想着耍什么花样。我要是哪天不高兴了,你知道后果。”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合着这五万块,不是了结,是个套。
人家拿着他的把柄,想什么时候捏,就什么时候捏。
“你……你说话不算数!”他声音都抖了。
“我怎么不算数了?”男人挑眉,“我说让你走了啊。我又没说这事就这么完了。我老婆这伤,谁知道以后会不会留后遗症?她精神受了这么大刺激,万一抑郁了呢?”
他站在那儿,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是他先动的手,是他写的保证书,是他转的账。
他从头到尾,都没占住理。
女人站在旁边,拉了拉她丈夫的胳膊。
“算了……让他走吧。”
她丈夫甩开她的手,力道不小,她踉跄了一下。
“你闭嘴!还嫌不够丢人?”
女人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
他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可怜?可恨?
还是觉得自己更可笑?
他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走出去很远,他才敢回头看一眼。那对夫妻还站在医院门口,男人在抽烟,女人低着头,两个人离得不远,却像隔着一整条街。
他坐最早一班高铁往回赶。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帽子压得低低的,生怕别人认出他来。
一夜没睡,他却一点困意都没有。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十几个小时发生的事,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他想起出发前,老婆还给他收拾行李,说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少喝酒。
他当时还嫌她啰嗦,敷衍了两句就出门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根本没看见老婆鬓角新长出来的白头发。
五万块。
他一年攒下来的私房钱都不够这个数。
跟朋友借的这笔钱,他拿什么还?
回去怎么跟老婆交代?
说自己被骗了?说自己一时糊涂?
他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高铁越往南走,窗外的景色越熟悉。
可他越靠近家,心里越慌。
他知道,这道坎,他躲不过去。
到家的时候是晚上。
他掏出钥匙开门,手都在抖。
门开了,客厅里亮着灯,老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却没什么声音。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看他。
“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换了鞋,低着头往卧室走。
“我累了,先睡了。”
“等等。”老婆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怎么了?”
“你出门这两天,你那个发小给我打电话了。”老婆的声音很平静,“他说你急着用钱,借了五万块。我问他什么事,他说你没说。”
他的后背一下子僵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朋友会把电话打到他老婆那儿去。
也是,他们认识这么多年,谁家有事都互相帮衬,朋友怕他出事,问问他老婆也正常。
可这一问,就把他逼到了绝路。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老婆。
她还是那副样子,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知道,越是这样,越可怕。
“钱……钱是我借的。”他嗓子发干,“有个朋友出事了,我帮忙周转一下。”
“哪个朋友?”老婆看着他,“我认识吗?”
他答不上来。
他编不出名字,也编不出像样的理由。
他从来不是个会撒谎的人,以前那些小谎,老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这次不一样。
五万块,不是小数目。
他脸上的疲惫和慌乱,也骗不了人。
老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他头皮发麻。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眼神躲闪。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否认,想辩解,想说她胡思乱想。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的沉默,已经是答案了。
老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红了,却没掉眼泪。
“多久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问你多久了!”她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点颤音。
“半……半年。”他低着头,声音很小,“就是网上聊聊天,没当真。”
“没当真?”老婆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没当真你借五万块钱给人家?没当真你千里迢迢跑过去?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哪儿?”
“你手机定位没关。”老婆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失望,“我本来不想查你。可你这两天不对劲,我就看了一眼。你去了山西,一个小县城。你在那儿有什么朋友?你跟我说清楚。”
他再也瞒不住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把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
从网上认识,到对方主动撩他,到他脑子一热跑过去,再到发现不对劲,动手,被她丈夫抓住,赔钱,写保证书。
他说得颠三倒四,很多细节他自己都不愿意再想。
说完以后,客厅里静得可怕。
他不敢抬头看老婆的脸。
过了很久,他才听见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所以,你这趟出去,不仅给我戴了绿帽子,还打了人,赔了五万块,还把把柄落在人家手里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歇斯底里更让他害怕。
“我错了。”他声音沙哑,“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那五万块我自己想办法还,以后我再也不跟她联系了,我好好过日子……”
“晚了。”老婆打断他。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你在外面有人。是你遇到事了,你宁愿去跟别人借钱,宁愿被人讹,也不肯回家跟我说一声。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你老婆,还是个外人?”
他愣住了。
他从来没这么想过。
他只是怕,怕她知道了会生气,会离婚,会闹得人尽皆知。
可他忘了,夫妻之间,最怕的不是吵架,是瞒着。
是你遇到天大的事,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跟她一起扛,而是怎么瞒着她。
“我不是故意的……”他语无伦次,“我就是怕你生气……”
“我现在更生气。”老婆站起身,“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这五万块,是你自己借的,你自己还。家里的钱,是我攒着给孩子上学用的,一分都不能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他知道,她没说错。
这是他自己闯的祸,凭什么让家里给他买单?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
卧室的门反锁着,他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哭声,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他知道,这个家,已经被他亲手砸出了一道缝。
能不能补上,他心里没底。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山西县城,那对夫妻也没睡。
女人头上包着纱布,坐在床边,她丈夫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张保证书。
“你说,他会不会真的跑了,再也不联系了?”女人小声问。
她丈夫抬眼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跑?他跑得了吗?他工作单位在哪儿,家里住哪儿,我都查得清清楚楚。他敢跑,我就把这些东西寄到他单位去,寄到他老婆单位去。我看他还要不要脸。”
女人打了个寒颤。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五万块够了吧?”
“够?”男人嗤了一声,“五万块就想了事?他睡了我老婆,打了我老婆,五万块就完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怕。
“你还想怎么样?”
男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
“怎么?心疼了?”
“我没有!”女人赶紧摇头,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就是怕……怕事情闹大了,别人知道了,我没法做人……”
“你还知道怕?”男人松开手,冷笑一声,“你跟他网上聊骚的时候怎么不怕?你跟他见面的时候怎么不怕?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女人低下头,眼泪掉在被子上。
“我知道错了……以后我再也不敢了……你别跟我离婚,行不行?”
男人没说话,转身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离婚?
他当然想过离婚。
可离婚了,谁给他做饭洗衣服带孩子?谁照顾他爸妈?
再说了,离了婚,他上哪儿再找这么个免费保姆去?
更何况,现在还有个冤大头送上门来,不宰白不宰。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缩成一团的女人。
“离不离婚,看你表现。”
女人赶紧点头:“我一定好好表现,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男人没再说话,继续抽烟。
他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次什么时候开口,再要多少钱合适。
不多,每次要个万八千的,那个男人为了保住工作保住家庭,肯定会给。
反正他手里有保证书,有转账记录,有医院的病历。
他有的是办法,慢慢榨。
窗外的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对这两个家庭里的人来说,这一天,和以前的每一天,都不一样了。
有人在悔恨,有人在害怕,有人在算计。
一场三千里的奔赴,最后落得个满地鸡毛。
没人赢,全是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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