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我正在店里理货。她说陈屿体育课跳远之后右脚疼,坐在操场边不肯动,让我去一趟。我挂了电话,第一反应是又来装病。
早上他赖床,我把跳绳从他床底下抽走没收了,包里还塞着刚到的两瓶增高补剂。我赶到学校时,他坐在医务室门口的长椅上,右脚虚虚点着地,看见我也不喊妈。
李老师是体育老师,四十来岁,说话不绕。她没先跟我说疼不疼,而是让我站远点看陈屿走几步。陈屿走了,右脚落地几乎不着地,脚跟悬着,身子往左边歪一下再正过来。
李老师说,这不像单纯崴脚,落地不对称,建议去康复科看看,先别跳绳了。我脸上挂不住,说他从小走路就有点踮,长大就好了。
李老师没争,从兜里掏出一张转诊建议单递给我,上面写着建议康复科评估。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全是小学四年级那个冬天。他在客厅写作业,右腿在桌子底下抖,抖得板凳都轻轻响。我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膝盖上,说坐没坐相,骨头都抖歪了。
他立刻停住,过了十分钟,又改成脚尖点地。我嫌他改不彻底,第二天换了硬板凳,又翻出他爸以前绑腿的沙袋,让他写作业时绑在小腿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腿压住,压得指节都发白。那时候我以为,管住了就是为他好。
到初一暑假,我的增高计划更细了。早上六点闹钟响,他起来跳绳一千下,我站在旁边数。晚上十点前必须睡,三餐之外不准吃零食。
他赖床,我掀被子;他偷吃面包,我把零食柜锁了;他走路踮脚,我让他脚跟落地走直线,从客厅走到阳台,来回十趟。他照做了,人却越来越瘦,夜里翻来覆去,早上起来说腰疼、脚踝疼。我骂他找借口,说跳绳哪有不疼的,疼才说明在长。
我为什么那么信这些?我身高一米五八,他爸一米七出头,亲戚家孩子比他小半岁,已经比他高半个头。饭桌上人家问一句陈屿最近长了没,我脸上就发热。
那段时间手机里全是短视频,讲骨龄、讲跳绳、讲补剂,讲睡前拉伸能多长几厘米。我记不清哪个医生说的,也记不清哪条视频,只记得越看越觉得不能停。
钱花了不少,闹钟定了几年,越搭进去越不敢停。要是停了,前面那些年算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带他去康复科,先带他去了县医院的骨龄门诊。拍片的人让他把手放在机器上,他看了我一眼。医生看片看了挺久,说骨龄接近闭合,剩余空间不多。
我问,继续跳绳、吃补剂,能不能多长几厘米。医生说不能保证,骨骺闭合以后,那些力学和水合通道对身高基本不起作用了。我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早上没收的那根跳绳,半天没说出话。
第二天我才带他去康复科。医生让他走几步,又让他踮脚、下蹲,问他是不是三岁以后还一直踮脚,脚踝有没有发僵。陈屿说有时候紧。
医生按了按他小腿后侧,说跟腱紧张,走路落地不对称,需要做康复评估和训练,不是短视频里那种绑沙袋、换硬板凳的方案。
我追问那到底是什么毛病,医生没给一个轻松的词,只说先评估,持续训练,别再加量跳绳。
我还是问了一句抖腿。医生看了我一眼,说抖腿不是长高动作,是身体在打断静止,坐久了给肌肉和骨骼发个信号。赖床和加餐也得放在睡眠、三餐、间歇活动里看,单独做没用。
他说这些不是训练处方,更不是让孩子故意抖、故意踮。我听着,脸上火辣辣的。我骂了十几年的,可能只是他坐久了、身体在自救。
陈屿坐在旁边,突然开口说,我抖腿是因为坐久了腰酸,你只看见我抖。我一下没接上话。医生开了康复单,让周末去做拉伸和平衡训练,先做八次再看。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和陈屿下楼。他走在前面,右脚落地还是有点悬,但比在学校时慢了很多。
回家晚饭桌上,他爸说别折腾了,听医生的。我反问他,那这些年白练了?儿子放下碗,声音不大,说,你只关心我长多高,不关心我疼不疼。
我火一下上来,想骂他没出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我问他脚怎么疼法。他愣了,说脚踝前面和小腿后面紧,跳完像有人从后面拽着。我拿手机记下来,没纠正他,也没说早说。那顿饭后来谁都没怎么说话。
接下来两周,我把六点跳绳的闹钟取消了,增高补剂停掉,量尺收进柜子最上层。我和他约定十点熄灯,三餐正常,课间起来走两分钟。
周末去康复科,治疗师让他靠墙单脚站,他站不稳,晃得厉害。我站在旁边,没催,也没说坚持就是胜利。第一次做完,他出来说小腿酸,我说那正常,回家给你按按。
饮食也改了。以前我把零食锁柜,他偷着吃。现在我三餐让他吃饱,下午加一次水果或者牛奶,不叫加餐长高,就是饿了吃。他晚饭比之前吃得多,夜里醒的次数也少了些。
我不知道是因为不跳绳了,还是因为不用躲着我吃东西。量尺收起来后,家里安静了不少。
脚疼他主动说了两次。一次是课间走多了,一次是康复训练后。我问他怎么疼,他说酸,不是刺痛。我记下来,周末告诉治疗师。治疗师调整了动作,让回家做小腿后侧拉伸,不要弹震,也不要绑沙袋。陈屿在旁边听着,没反驳,也没像以前那样低着头。
有天晚上他洗完澡,我下意识想让他靠墙量一下。他看了我一眼,我收住了。他说,妈,你量吧。我说不量了。他没说话,回屋写作业。我站在客厅,手里空着,忽然觉得这几年我好像只会量他,不会看他。
他还是会抖腿。写作业时右腿在桌子底下轻轻晃。我忍住不拍,问,坐久了?他嗯一声,说腰酸。我让他起来走两分钟。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坐下。那一瞬间我想起小学拍他膝盖的样子,没说出口。他也没提。
我们之间的信任没有一下修好。他有时康复训练拖到晚上才说,有时瞒着不说脚疼。我也没能完全放心,还是会在门口偷偷看他走路。
但现在能具体谈身体感受了,不再只剩坏习惯和不让。他爸说我变了,我说没变,就是知道骂不解决问题,也知道那样不能让他多长几厘米。
康复评估完成了,结论是跟腱紧张和不对称步态,需要持续康复,不是几次就好。骨龄接近闭合,身高没有因为那些年加练多长几厘米。
第三次复查出来,治疗师说单脚站比上次稳一点,让继续。陈屿走在我前面,右脚落地比之前实在了些,脚跟还是有点悬。我没说你要多练,只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说想吃面。我说行,回去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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