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女有问题
天还没亮透,侦察组就进了山。
组长老周走在最前面,背上背着半自动步枪,腰里别着两枚手榴弹,腿上的绑腿打得紧紧的,走山路像走平地。他身后跟着四个人:副组长老赵,机枪手大刘,爆破手小陈,还有刚参军半年的新兵蛋子小吴。五个人,五条枪,任务是进九龙山搜剿一股残匪。
这股土匪是国民党溃退时留下的,大约三十来人,领头的叫孙德胜,原先是国民党军的一个连长,带过兵,打过仗,枪法准,心也狠。上个月他们在山下抢了一个粮站,打死了两个粮站的工作人员,抢走了十几袋粮食和几百发子弹。区上下了死命令,让侦察组务必在半个月内摸清他们的落脚点,配合县大队一举剿灭。
九龙山方圆百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老周以前在这一带打过游击,对山里的路还算熟,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山里的路变了,人变了,连树都换了茬。他们走了大半天,翻了两道梁,蹚过一条山溪,到了半山腰的一片杂木林里。老周下令休息,五个人散开,靠着树干坐下来,啃干粮,喝水。
“组长,”小吴凑过来,嘴里嚼着硬邦邦的苞谷饼子,“你说这山里,真有土匪?”
老周看了他一眼。小吴是城里来的学生兵,白白净净的,手脚倒是利索,就是缺经验。
“有。”老周说,“而且不止一股。孙德胜只是最大的一股。山那边还有几股小的,有的几十人,有的几个人。都是国民党留下的渣滓。”
小吴缩了缩脖子,四下看了看。林子很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叫。
“别紧张,”大刘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我们,保你没事。”
休息了半个钟头,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继续走。往东,翻过前面的山梁,到鹰嘴崖下面看看。”
五个人重新上路。林子里没有路,他们在灌木和藤蔓之间穿行,走得很慢。老周在前面开路,用砍刀劈开挡路的枝条,时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林子渐渐稀疏了,透出天光。他们翻过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山脊下面是条窄窄的山谷,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从石缝里流过,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溪边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搭着一个简易的窝棚,窝棚外面晾着几件衣裳,还有一口铁锅架在石头上,锅底有烧过的痕迹。
老周做了个手势,五个人同时蹲下来,隐在灌木丛后面。老周盯着那个窝棚看了很久。窝棚不大,用树枝和茅草搭的,歪歪斜斜的,看样子是临时搭的。衣裳晾在树枝上,两件蓝布褂子,一条黑裤子。锅里干干净净的,像是洗过没用过。
窝棚里没有人。但老周没有动。他盯着那些衣裳,盯着锅,盯着窝棚周围的地面。地面上的草被踩过,有新鲜的脚印,是小脚的,女人的脚印。
“有人住。”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
老周点了点头。
“等。”
五个人蹲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慢慢往西偏。林子里开始暗下来。就在老周准备下令撤回山脊后面继续观察的时候,山谷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老周听见了。
他抬起手,所有人屏住呼吸。
一个女人从山谷东面的树林里走出来,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拿着一把柴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下面是黑裤子,脚上是一双自己纳的布鞋。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脸上汗津津的,看样子走了不少路。
她走到窝棚前面,把竹篓放下来,从里面掏出几把野菜,又摸出两块红薯。她蹲下来,在溪边洗了洗手,然后开始生火做饭。动作很熟练,像是一个人在山里住了很久。
小吴松了口气,小声说:“就是个挖野菜的。”
老周没有接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女人,盯着她的动作,盯着她的背影。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说不出来,但就是不对劲。
“组长,”老赵凑过来,“撤吧?天快黑了。”
老周摇了摇头。
“再等等。”
女人把红薯切成块,丢进锅里煮。她又往锅里撒了一把盐,用木勺搅了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窝棚后面,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回来。老周眯着眼看清了,是一个搪瓷缸子,白底蓝花的,很旧了。
搪瓷缸子。山里人用粗瓷碗的多,用搪瓷缸子的少。这个搪瓷缸子不像是一般山民用的。老周在游击队的时候见过,那是国民党军配发的搪瓷缸子,缸子底下有编号。
女人的红薯煮好了,她盛了一碗,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慢慢吃。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四周。她的目光扫过灌木丛,扫过树林,扫过山谷两边的崖壁。她的目光扫到老周他们藏身的灌木丛时,停了停。
老周的心一紧。但女人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又移开了。她吃完红薯,把碗洗了,收拾好东西,进了窝棚。
天完全黑下来了。
老周把四个人召集到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这个女人有问题。”
小吴不解:“什么问题?她就是个挖野菜的。”
老周摇了摇头。
“第一,她住的地方太偏了。这个山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最近的村子至少有三十里。一个单身女人,住在这么偏的地方,不合理。第二,她穿的是蓝布褂子,黑裤子,但她的裤脚扎得紧紧的,那是行军打仗的扎法,不是山里人干活的样子。第三,她刚才看四周的时候,目光在扫视,是在观察,不是随便看。第四,她用的搪瓷缸子是军用的。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停了一下,看着四个人。
“她刚才看我们这片灌木丛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虽然很快,但她停了。如果她只是随便看,不会在一丛灌木上停留。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老赵想了想。
“你是说,她发现我们了?”
“有可能。”
“那怎么办?”
老周看了看天色。月亮还没出来,山谷里漆黑一片,只有窝棚的方向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
“小陈,你和小吴留在这里,盯着窝棚。如果她出来,跟着她,看她去哪儿。老赵,大刘,跟我走,我们从后面绕过去,堵住东边的出口。”
“组长,”小吴说,“万一她真是普通老百姓呢?”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
“万一她是普通老百姓,我们最多打扰她一晚,道个歉。万一她不是——”
他没有说完。
五个人分头行动。老周带着老赵和大刘从山坡上绕到山谷东面,那里有一个窄窄的出口,两边的山壁夹着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路。如果女人要往东走,只能走这条路。
他们在出口处蹲了大约半个时辰。月亮出来了,把山谷照得灰白。老周盯着窝棚的方向,窝棚里的火光已经灭了,女人应该睡了。
就在这时候,窝棚后面有动静。
一个黑影从窝棚后面闪出来,动作很快。黑影弯着腰,沿着溪边往东跑。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窝棚。月光下,老周看清了那张脸——就是那个女人。
她果然有问题。
如果她是普通老百姓,半夜跑什么?
老周没有立刻动手。他看着女人跑进东面的小路。等她跑进去大约十几步,老周才站起来,挡在路中间。
“站住。”
女人猛地停下来。月光下,她的脸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是哪个?”她用本地话问,“半夜三更的,拦我做什么?”
老周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老赵和大刘从两侧包过来,把她的退路堵死了。
“你跑什么?”老周问。
“我……我起来解手,听见这边有动静,想过来看看。”
“解手拿柴刀?”
女人的手果然握着那把柴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松了松。
“山里野物多,拿刀防身。”
老周点了点头,像是信了她的话。他转过身,对老赵说:“搜她的窝棚。”
“你们凭啥搜我的窝棚?”女人的声音尖了起来,“我一个妇道人家,你们这是欺负人!”
老周没理她。他走到女人面前,看着她。
“你叫什么?哪个村的?怎么一个人住在山里?”
女人抿着嘴,不说话。
“不说也行。”老周对老赵说,“带她回窝棚,看看她男人在不在。”
女人的眼神闪了一下。这一下,老周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回到窝棚。老赵钻进窝棚里翻了翻,从草堆下面翻出一个油布包,里面包着一把盒子炮和几发子弹。又从窝棚后面的土洞里搜出一件男人的军装,黄呢子的,是国民党军军官服。
女人看见这些东西被翻出来,脸色终于变了。
“你男人是哪个?”老周问。
女人咬着嘴唇,不说话。
“是孙德胜,对不对?”
女人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老周把盒子炮拿在手里,拉开枪栓看了看。枪膛里压着子弹,油光锃亮。他关上枪栓,把枪插在自己腰后。
“你男人呢?”
女人还是不说话。
“你替他藏着枪和衣裳,说明他还在这山里。他什么时候回来?”
女人抬起头,看着老周,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恨,是怕,还是别的什么。她张了张嘴,终于开口了。
“他……他下山了。”
“下山做什么?”
“找吃的。山里没粮食了,他带人下山去抢。”
“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
“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老周盯着她的眼睛。她也在看着他。她的眼神没有闪躲,但老周知道她在撒谎。至少有一半在撒谎。孙德胜下山是真,但她肯定知道他去哪儿了。
“你叫什么?”
“李秀英。”
“哪里人?”
“山下李家坳的。”
老周转头对小陈说:“把她绑起来,嘴堵上。我们在这儿等孙德胜回来。”
李秀英被绑在窝棚外面的树干上,嘴里塞了一块破布。她挣扎了几下,发现挣不开,就安静下来了。她的眼睛一直跟着老周,老周走到哪儿,她看到哪儿。
老周没理她。他安排大刘在溪边放哨,小陈和老赵在窝棚两侧埋伏,自己蹲在窝棚门口,把盒子炮搁在膝盖上。天很黑,月亮一会儿被云遮住,一会儿又出来。山谷里静得很,只有溪水的声音。
等了大约两个时辰,后半夜了。老周有些困,但不敢睡。他掐了掐自己的虎口,让自己清醒。就在这时候,溪边的大刘轻轻敲了敲石头,三下。
有动静。
老周竖起耳朵。山谷西面的林子边缘,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他数了数,大约五六个。脚步很稳,是当兵的走法。
老周做了个手势。老赵和小陈把枪端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月光下,六个人影从林子里走出来。前面一个,中等身材,走路的时候右手甩得幅度小,左手甩得大,说明右手握着东西。后面五个,一字排开,手里的步枪上了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前面那个就是孙德胜。
他们走到窝棚前面,停下来。孙德胜低声喊了一句什么,李秀英在树干上扭动起来。她嘴里的破布把她的声音堵成了呜呜声。
孙德胜听见了,朝窝棚走过来。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他闻到了什么,或者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转身,朝老周蹲的方向看过来。
“谁!”
老周没有回答。他扣了扳机。盒子炮在他手里跳了一下,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孙德胜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但没有倒。他喊了一声,后面的五个人同时散开,朝窝棚这边开枪。
大刘的机枪响了。半自动步枪喷出的火舌把溪边的石头打得火星四溅。小陈的步枪也响了,一枪一个,撂倒了两个。剩下的三个往林子方向跑,老赵追上去,又撂倒一个。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孙德胜被老周打中了两枪,倒在窝棚前面的草地上。剩下两个跑进了林子,大刘追了一段,没追上,回来了。
清点战场:孙德胜当场毙命,缴获盒子炮一把,步枪三支,子弹若干,还有一份名单。名单上写着山下几个村子的联络人姓名和地址,是孙德胜准备下山抢粮时联络用的。
李秀英还绑在树干上。她的眼睛看着倒在地上的孙德胜,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过她脸上的灰土,留下两道白印。但她没有出声。
老周走到她面前,把她嘴里的破布扯掉。
“你还有什么说的?”
李秀英抬起头,看着他。
“他是我男人。”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他抢粮站的时候,打死了两个人。那两个人也有老婆孩子。”
李秀英没有回话。她低下头,看着草地上的血。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忽然显得很老,很疲惫。
天亮的时候,县大队的人赶到了。他们把孙德胜的尸体抬下山,把李秀英押回去。老周把那份名单交上去,名单上的几个联络人后来都被抓了。
回去的路上,小吴问老周:“组长,你当时怎么一眼就看出那个女人有问题的?”
老周走在山路上,步子不紧不慢。
“看多了就知道了。”
“看什么?”
“看她的眼睛。普通老百姓看见生人,眼神是好奇的,是躲闪的。她的眼神是警觉的,是观察的。她看我们藏身的地方那一下,我就知道了。那是受过训练的人才有的眼神。她在看那片灌木丛,是在确认里面有没有人。”
小吴想了想。
“那她为什么半夜跑?”
“她想去找孙德胜报信。她知道我们发现她了,想趁天黑跑出去给孙德胜报信。她男人回来的时候就不会撞上我们。但她没想到,我们比她先到了东面的出口。”
小吴点了点头。
“组长,你以前打过仗?”
老周笑了一下。
“打过。打过日本人,打过国民党,现在打土匪。打了十几年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出来了,照在山梁上,把树梢照得金黄。远处的九龙山主峰插在云里,像一根竖着的指头。
“走吧,”老周说,“还有别的山要搜。”
五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身后的山谷越来越远,最后被山梁挡住了。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老周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那么稳,像是永远不知道疲倦。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