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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聚会AA制每人交1800,我嫌太贵借口爱人患病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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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门铃响第二遍的时候,我正蹲在玄关抠那个豆浆机底座上的豆渣。昨晚泡豆子泡忘了,早上煮浆溢出来,顺着台面淌进缝里,干成一层薄壳。

我以为是楼下送水的,趿着拖鞋去开门,嘴里还含着一口隔夜的凉白开。

门外站了两个人。一个四十出头,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脸上那层胡茬像是今早赶着刮完没刮利索;另一个年轻些,手里夹了个笔记本,站在半步后。年轻那个先亮了一下证件,蓝色皮套,一晃就收回去,我连上面的字都没看清。

“宋棠女士?”

我把那口水咽下去,点了一下头。

“市局刑侦支队的。昨晚,你的四位同学出了点事。”四十出头那个声音不高,语速不快,眼睛却没离开我的脸,“想跟你了解几个情况。”

我手还搭在门框上。门框的漆是前年自己刷的,白漆起了皮,我拇指正好抠在那块翘起来的茬口上,指甲盖嵌进去,没觉得疼。

“他们怎么了?”

“先不急。”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客厅,“家里几口人?”

“两口。”

“你爱人呢?”

“里屋躺着。”我侧了侧身,“他腿不好,动过刀没多久,下不了地。”

里屋传来江一舟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道门:“谁啊?”

“没事,”我冲里屋拔高了嗓门,“查水表,问两句就走。”

我回过头,那两个男的已经换了拖鞋进了屋。我们没备客用拖鞋,他们蹬着我那双粉色塑料的和我家那口子那双蓝的,在客厅那张掉了漆的折叠桌旁坐下了。年轻那个翻开本子,笔尖在纸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

叫老陈的——他自己说姓陈——从兜里掏出包纸巾,抽了一张垫在桌沿底下,那桌子有一条腿短了半截,靠一截折起来的银行卡撑着。我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心里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小下。

“昨晚有个同学聚会,”老陈说,“你没去?”

“没去。”

“为什么没去?”

我说:“我爱人腿伤了,身边离不开人。”

他点点头,好像在记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记。“你手机怎么回事?从昨晚八点多开始关机,一直关到今天早上六点半开机。你同学那边联系不上你,有人就把电话打到了我们这里。”

我张了张嘴。我事先想好的那个说法——手机没电了,插头上半夜松了,早上起来才发现——这个说法我昨晚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捋了三遍,捋得通顺顺的。

“手机没电了,充电线头松了,我没注意。”

老陈没有说话。年轻那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的四位同学,”老陈把“四位”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昨晚从聚会的农庄出来,半道上出了事。具体的我暂时不能跟你讲太多。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昨晚八点到今天早上六点,人在哪儿?”

“在家。”

“谁能证明?”

“我爱人。”

里屋那扇门这时候开了条缝,江一舟拄着单拐探出半个身子,右边裤腿空落落的,脚踝裹着纱布,脚趾头露在外头,有点肿,泛着点青。他头发乱糟糟的,胡茬和我家阳台那盆薄荷长势差不多,东一撮西一撮。

“她昨晚一直在家,”他说,声音不高,“八点多还给我擦了背,水凉了又去热了一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老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他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洗碗池里泡着昨晚的碗,我今早出门太急没来得及收,洗洁精的泡沫早散没了,水面上浮着一层凝了的油星子。灶台上搁着一口钢盆,盆里码着切好的白萝卜,是昨天下午切到一半、他喊我推他上厕所时撂下的。案板旁边摆着江一舟的药盒,早中晚三格,早饭那格还开着盖儿。

“行,”老陈转过身,“回头可能还得麻烦你跑一趟,做个笔录。”

我送他们到门口。年轻的已经出了门,老陈在门槛那儿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好形容,不凶,也不冷,就是什么东西搁在那里掂了掂。

“你爱人那个腿,得有人伺候。”他说,“不过你要是想起来什么,随时打我电话。”

门关上以后,我靠着门板站了有半分钟。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阳台外面那棵构树上鸟扑棱翅膀的动静。我走回里屋门口,江一舟已经躺回去了,那只没受伤的脚搁在被子外面,脚趾头缝里夹着昨晚他自己削的苹果核。

“你昨晚出去了?”我问他。

他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洇水印,形状像只没尾巴的猫。

“没有。”

我没再问。我转身去厨房,把那口钢盆里的白萝卜丝倒进保鲜袋,搁进冰箱。冰箱门吸上去的那一下特别响。

02

上午十点半,我到了吉庆巷。改衣铺在巷子靠里那截,左边挨着修鞋的老猫,右边是个关了很久的书报亭。卷帘门拉上去那会儿,我打了林蔓三个电话,一个没人接,一个占线,第三个直接摁掉了。

我又打杜明远。他接了,背景音里有什么东西噗噗地响,像在晒被子。

“哎,棠棠。”他声音有点紧,“你没事吧?”

“杜明远,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那头顿了一下,好像把什么东西从耳边挪开了。“警察找你了?”

“一大早上的事。”

“你别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车的事,几个同学在路上蹭了一下,问题不大。”

“哪个同学?”

“都还好都还好,你甭管了。”他那边换了只手拿电话,“你老公腿怎么样了?前几天你不是说他下不了床吗?”

“我问你哪个同学。”

杜明远叹了口气。他做销售做了小二十年,跟谁说话都带着三分笑,这会儿那三分笑掉了个干净。“棠棠,这事儿电话里说不清。我下午来你铺子里一趟吧。”

“你告诉我,谁受伤了。”

他又顿了一下。“晓芸的车撞到路边护栏上去了。副驾那边坐的何志强,胳膊擦破了点皮。林蔓后脑磕了一下,医生说观察一晚,今天出院。”

我手里攥着一件给客人锁边的裤子,针还别在裤腰上。“什么叫蹭了一下?”

“就是……天黑,那条路在修,没路灯。”他停了一下,“你别多想,真不是大事。主要是四个人都在车上,你电话又打不通,我们不知道你那边——”

“我在家。”

“我知道你在家。”他语气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你在家就好。你要是方便,下午我过来一趟,当面说。”

“不用,”我说,“晓芸在哪个医院?”

“你真要去啊?不用不用,她今天下午就回去了——”

我把电话挂了。

给客人的那条裤子只锁了一边,针取下来别在布包上,我跟老猫打了个招呼,让他帮我看会儿铺子。老猫正给一只凉鞋换底,头都没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答应。

医院在城东,公交要倒一趟。我在车上站着,手抓着吊环,车窗外面一晃一晃地过那些行道树——香樟、梧桐、香樟、梧桐。我脑子里没什么条理地翻着账本:晓芸开的是她老公那辆旧车,去年就说过要换轮胎,一直没换;何志强去年体检查出来血糖高,林蔓还笑过他吃不了席;杜明远组织聚会最积极,AA制算得比谁都清楚,这次每人一千八他第一个把截图发到群里,说农庄是他朋友的朋友开的,打了折。

一千八。

我跟杜明远说的是江一舟腿伤离不开人。这话不假,他脚踝动了刀,钢钉还在里头,医生嘱咐过下地不能超过十分钟。可我第一次看到那个一千八的时候,我先算的是铺子这个月除掉房租水电还剩多少,再算江一舟的消炎药还够吃几天,最后算我上个月接的那批改二十件工装的活能不能提前结。

算完了,我在群里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不好意思,我爱人腿脚不方便,身边离不开人,这次真去不了。”发完我就把手机关了,搁进床头柜抽屉里,搁之前看了一眼群,已经有人回“好的好的”和“下次再聚”。我没往下翻。

现在我在医院走廊里,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条,看见林蔓靠坐在床头,后脑勺贴着块纱布,脸色不算差,下巴上还沾着半粒米饭。床边坐着江晓芸,自己额角上也贴了块纱布,正在削一个梨,梨皮转着圈往下耷拉,没断。何志强不在。

我推门进去。林蔓先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来了。”她说。语气我说不上来,不是惊喜,也不是埋怨,就是有点发紧。

“警察找我了。”我把包搁在床头柜上,“到底怎么回——”

“你手机关机了。”林蔓打断我。她这人说话从来不绕,在银行做信贷做久了,见谁都像审核材料,“从昨天晚上关机到今天早上。我们打了一晚上电话,全是关机。杜明远说你可能出事了,要报警,何志强说别小题大做,后来还是报了。”

“手机没电了。”

“你哪次手机没电过?”她看着我,“你手机从来不低于百分之五十。你是出了名的充电器带着走的人。”

我没接这话。江晓芸把削好的梨递过来,我摇了摇头。她也没收回去,就搁在手里攥着,梨汁沿着指缝往下淌。

“车怎么回事?”我问。

“路上黑,前面有个坑,我打了一把方向。”江晓芸说得很慢,像在复述别人的事,“撞到护栏上,速度不快。何志强坐副驾,胳膊磕了一下。林蔓坐后面,没系安全带,脑袋磕车窗上了。”

“为什么不走大道?”

江晓芸看了林蔓一眼。林蔓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

“我想抄近道,”江晓芸说,“那条路我熟,以前走过。就是没想到在修。”

她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攥着那块梨,左手在床单上一下一下地捋,把床单捋出五道褶子,又抚平,又捋出五道。她是那种从不说重话的人,心里有事就往手上走。

“你们四个人去的?”

“嗯。”

“都到了?”

“到了。”

“那怎么警察说是我同学出了事——你们四个,大晚上从农庄出来,走小路,翻车——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跟我手机关不关机有什么关系?”

病房里静了几秒。林蔓把脸转回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

“警察有没有问你别的?”江晓芸说。

“还能问什么?”我说,“问我为什么没去,问我为什么关机,问我昨晚人在哪儿。”

“你怎么说的?”

“说我爱人在家躺着,我伺候了一晚上。”

林蔓轻轻出了口气。那口气出得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见,可她吐完之后整个人往床头靠了靠,像把什么放下了。

“那就行了。”她说。

“什么叫那就行了?”

“棠棠,”林蔓说,“你昨晚没来,你不知道——杜明远本来要给你打电话的,打了好几遍。后来何志强说别打了,说你可能不想来,好歹给彼此留个面子。是我说再打的。我想着你就算不来,也该知道一声。”

“知道什么?”

林蔓不说话了。江晓芸也不说话,手里那块梨快被她攥出水来了。

03

从医院出来,我没直接回铺子。

我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太阳挺好,有风,长椅旁边扔着个空矿泉水瓶,被风推着骨碌骨碌滚了小半圈,卡在石缝里就不动了。

我想起一个月前,杜明远在群里发的第一条消息。他说这家农庄是朋友开的,有鱼塘有果园,晚上还能露天烤,人均一千八含住宿,第二天上午还有现摘的草莓可以带回家。底下哗啦啦一串“想去想去”。林蔓问能不能带家属,杜明远说这次就同学,不带家属。何志强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江晓芸问要不要提前交钱,杜明远说不用,到了再给。

我那时候正在给一个客人改婚纱——对,婚纱,四十岁的人了,改一件二十来岁姑娘的婚纱,那姑娘嫌腰太松,要收进去两寸。我趴缝纫机上别大头针,手机就搁在旁边,群里消息叮叮咚咚响了一下午。我一条一条看,看到一千八,把手里的针别偏了一根,扎在指肚上,没出血,就是一个红点,按下去有点麻。

一千八,我脑子里自动换算成:铺子不算水电,一天的净利大概一百二到一百五,算一百三,一千八差不多是我干十四天。十四天趴在缝纫机上,从一个袖子改到另一个袖子。或者说江一舟的药,一盒消炎药加一盒止痛药再加一个月的膏药,差不多一千二。剩下的六百,够我们两个人吃大半个月的菜。

我不是拿不出这一千八。存折上有,我瞄过一眼,还够。但那本存折搁在铁盒子里,铁盒子搁在衣柜顶上那床旧棉被里头,那本存折上的数我每个月都要盘一遍。它是一道线,线那边是“万一江一舟的腿得二次动刀”,线这边是“这个月还能过得去”。

去聚会,就是拿十四天去换一晚上。我坐在铺子里算了这笔账,算完把手机扣过去,屏幕朝下。

后来我在群里发了那句话。发完又翻上来看了两遍,确认把“爱人”两个字写对了。我们那帮同学里,就我管自己男人叫“爱人”。林蔓叫“我们家老周”,杜明远叫“我媳妇”,何志强更省事,叫“那口子”。我可能是很多年以前在某本杂志上看过一篇文章,说“爱人”这个词最好,比“老公”郑重,比“丈夫”暖和。我就把这个词留下了,一直用到现在。

发出去以后,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岔过去聊别的了。晚上九点多,有人发了张合影,四五个人围着一桌子菜,杜明远坐中间举着杯子,林蔓在边上比了个耶,江晓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何志强在角落里夹菜,只露了半张脸。我点开看了,又关上,把手机关了机。

江一舟那会儿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一条腿架在茶几上,脚脖子上裹着纱布。他问我:“不去啊?”

我说:“不去。”

“贵?”

“贵。”

他把遥控器搁下来,看了我一会儿。“你去也行,钱我这儿有。”

他哪儿有钱。他那点钱全填进医药费里了,这我心里有数。他说这话的时候,大概自己也知道是在说一句空话,就跟我说“等腿好了我给你买条新围裙”是一个性质。

“不去,”我说,“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他哦了一声,把电视调到体育频道。那天晚上他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给他盖毯子的时候闻到他脚上的药味,混着汗味,一点也不难闻,就是心里有点堵。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把这些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到江一舟那句“钱我这儿有”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他好像还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后来又咽回去了。

我当时以为他是想说“你去吧我没事”。我这么以为了好多天。

04

下午我回了铺子。老猫给我留了一包瓜子,塑料袋子敞着口,搁在缝纫机台面上,瓜子壳洒出来十几颗。我没吃,先把他昨天拿来的那件呢子大衣翻了个面。大衣领子磨秃了,要换一块同色呢料。我拆领子拆了半个钟头,线头一根根挑,挑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指头不听使唤了,连着扎了两针,第二针扎进指甲缝里,疼得我吸了口气。

我站起来,去后面洗手。铺子后面有个小隔间,放了个电磁炉和一口旧锅,平时中午热饭用,墙上钉了两层搁板,一包挂面、半袋米、几碟调料瓶。我打开水龙头冲手,水是凉的,激得指甲缝里一跳一跳地疼。

我把水关了,拿抹布擦手。抹布是旧的,棉布面起了毛球,擦手的时候那些毛球痒痒地刮着指头。我擦完手,又顺手把搁板上的调料瓶摆了一遍,酱油放左,醋放右,把糖罐子里的结块戳碎了,又把灶台边上一圈黑印子擦了一遍。擦到第二遍的时候,那块黑印子蹭在我指肚上,我抬起手闻了闻,有点铁锈味,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土腥味。

那个味道让我顿了一下。我低头看抹布上那道擦下来的印子,不是我们铺子里那种油泥,颜色发黄发红,腻在布纹里。

我蹲下来,凑近了看灶台边上的瓷砖缝。缝里嵌着几点碎泥,指甲盖那么大,颜色对上了。

我昨天没在铺子里动灶台。

昨天晚上我在家,八点多给江一舟擦了背,把碗泡在池子里,回屋把手机装进包里。九点我坐公交车过来,想着把白天没锁完的裤子锁完,对,我过来过一趟。来了发现忘了带钥匙,站在门口敲了两下,老猫正好在里面借熨斗,给我开的门。我锁完裤子就回去了,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我看看手指,又看看灶台,再看看搁板上的调料瓶。酱油瓶底下一圈黄泥印子,圆圆的,跟酱油瓶一样大小。

我把抹布搁下来,蹲在地上翻抽屉。最底下一层抽屉塞的是账本、送货单、针线盒、几盘拉链。我一件一件往外掏,掏到最底下,摸到一手细小冰凉的东西——大头针,散了一盒,盒盖开了,针撒在抽屉底板上。

我把手缩回来,捏出掌心一根针。针尖弯了,弯得不太厉害,像是扎进过什么东西,被强行拔出来的。

我盯着那根弯针看了很久。

昨天下午我在这张台子上给客人改婚纱,针别偏了一根,扎在指肚上。我记得我把那根针取下来放在台面上的,就这么放在白布上,针尖朝着门那个方向。

现在它在抽屉里,针尖弯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巷子里看。巷子不宽,对面是个修家电的铺面,再过去是一家做卤味的,下午这个点炉子才点上,烟还没起来。老猫在锯鞋底,锯条蹭着橡胶,吱啦吱啦的。巷口有个收废品的三轮车支在那儿,车斗里码着压扁的纸板箱,晃晃悠悠的。

我从铺子里出来,转身把卷帘门拉下来,落了锁。

05

回到家已经快五点了。江一舟坐在床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搁在脚头,那条伤腿平放着,没受伤的那条腿垂在床沿,脚尖点着地。他手里拿了个搪瓷缸,缸里是早上我出门前给他倒的水,已经凉了,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灰。

“今天怎么回得早?”他问。

“铺子没什么事。”我把包搁下,“下午林蔓出院了。”

“嗯。”他喝了口水,又放下,“人没事吧?”

“没事。”

我去厨房做饭。淘米的时候我数了三遍——第一遍数了两杯半,第二遍数了两杯,第三遍又添了半杯。电饭锅插上电,红灯亮了,我站在灶台边上没动,听见里屋江一舟的拐杖在地板上戳了两下,像是拿起来又放下了。

我炒了个青菜,把中午剩的半个萝卜切丝炒了。油下锅的时候,我突然闻到一阵味道——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不是油烟,也不是霉味,就是那种旧家具被搬动过以后泛上来的潮气。

我关了火,走进里屋。江一舟正把拐杖往床底下塞。他塞得很急,拐杖头撞在床腿上,咚了一声。

“你下地了。”我说。

“上了个厕所。”

“拐杖底下的橡胶头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拐杖。那根白钢的拐杖,底下那只黑色的橡胶套不见了,钢管直接杵在地上,管口里塞满了黄泥,还嵌着两根碎草叶。

“昨晚上厕所的时候掉的。”他说,“掉厕所里了,我拿铁丝钩了半天没钩上来。”

“家里厕所是蹲坑,套子掉下去,你钩得上来鞋底上的泥?”

他不说话了。他的鞋摆在床底下,那双旧运动鞋,鞋面上灰扑扑的,鞋底侧边有一圈干了的泥,也是那种发黄发红的泥,跟铺子灶台上、酱油瓶底下、弯了针尖的那根大头针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江一舟。”我叫了他全名。

他抬起头。脸上那层胡茬还是早上那副样子,东一撮西一撮,眼底有点青,眼皮耷拉着。就是在这双眼睛里,我看见过很多东西——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在公交站帮我拎过一袋子米,后来我们租下这个房子的时候他蹲在地上量窗帘,再后来他腿伤那天从工地拉回来,脸白得像张纸,进手术室之前还攥着我手腕说“别怕”。

现在这双眼睛看着我,里面有一些躲闪,还有一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小时候干了什么坏事,早知瞒不过,就等着被大人叫过去问。

“昨晚你是不是出去过?”我问。

“没有。”

“那你鞋底上的泥是哪儿来的?”

“前天踩的。”

“前天你去哪儿了?你连楼都没下过。”

“那可能是……大前天,对,大前天我拄拐在楼道里活动来着。”

“楼道里是水泥地,哪来的黄泥?”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抽出他的手机——老年机,字大,声音大,按键上磨得光溜溜的。我翻了翻通话记录,最近一通是昨天下午四点半,打给杜明远的,通话时长三分零几秒。

“你给杜明远打电话干什么?”

“我……问问聚会的事。”

“你问聚会干什么?我又不去。”

他看着我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说:“棠棠,你把手机搁下。”

“你说清楚。”

“你先搁下。”

我把手机搁在床边。他撑着手臂往后靠了靠,那条受伤的腿挪了一下,石膏碰在床沿上,咚的一声,他龇了一下牙。

“昨天下午,”他说,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我给杜明远打了个电话。我说那个钱,我来出。我说你最近活儿多,接了一批工装,走不开,让他别怪你。他说没怪。我说我把钱转给他。他说不用不用,下次再说。我说你收着,我说了给就给。”

“你哪来的钱?”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

“存折上取的。”

“那本存折是我在管。”

“你管着,我没动过。前天我跟你说我出去晒太阳,我下楼了,去银行取了两千。”他停了一下,“我留了三百,剩下的准备给他。我寻思你要是去,一千八交给他,多出来的给你买件新外套。你要是不去……那这个钱我也没脸要回来,就当是我给同学赔个不是。”

我站在原地没动。厨房里电饭锅跳了保温,咔嗒一声。

“后来呢?”

“后来我寻思,这钱当面给比转账好看。我那天下午打了个车过去。车到农庄门口,杜明远出来接我。我拄着拐,下车走了几十步,把信封给他。他收了,拍了拍我肩膀,说‘你这人真是’。我说别跟棠棠讲。他说他知道。”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在农庄门口打个车,等了半天没等着,我拄着拐往大路上走了两站地,鞋上就是那会儿踩的泥。”

“你晚上几点回来的?”

“八点多,不到九点。”

“那我回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你说你去铺子里锁裤子,我寻思你也快回来了。后来你回来了,你那个脸色,我一看就不敢说。”他咽了口唾沫,“棠棠,我是不是办错了?”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这人四十好几了,做事情还是这个路数——你看他平时话不多,心里一轴起来,自己认准了就闷着头往前走,也不跟人商量,走了再说。他那点心思跟个老式电风扇似的,转起来嗡嗡响,不转的时候你当它是摆设。

“你给他多少钱?”

“一千八。”

“从哪个折子上取的?”

“就那个,衣柜顶上,蓝皮的。”

我转身去了里屋。衣柜顶上那床旧棉被还是那样码着,我从被子底下摸出铁盒子,打开来,蓝皮存折搁在最上面。翻开看最后一页,前天有一笔取款,两千。

存折的旁边有一截东西——带子,黑色的,旧的,磨得起毛,一头是圆环,一头是个塑料卡扣。是拐杖上的腕带,我认得,他嫌碍事,平时不绑。卡扣上别了一小根东西,斜着,细细的。

一根大头针。针尖是弯的。

我蹲在衣柜前面,捏着那根腕带看了很久。腕带上一股脚汗味和药味,还有点泥腥。我想起来我昨天下午在铺子里扎偏的那根针,想起来那个开门的老猫,想起来灶台上圆圆的黄泥印子。

他昨天下午从农庄回来,没直接回家。他先去了我铺子。拐杖底下没了橡胶套,他站在我铺子门口的时候,钢管的管口大概直接杵在了灶台边上,杵在酱油瓶旁边。那根针扎出来,进了他的拐杖腕带。

他是去铺子里找我的。他大概想跟我说,钱已经给了,你明天去吧,来得及。他到的时候我不在。他等了等,没等到。他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在——我那时候在公交车上,手机在包里,关机着。

“棠棠?”他在里屋喊。

我站起来,把那根腕带塞进裤兜里。存折放回铁盒子,铁盒子放回被子底下,被子码回原样。

“没事,”我说,“我热饭。”

06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煮了粥,顺带把昨天那碗萝卜丝热了。江一舟坐在床边吃,一勺一勺舀,吃得很慢。

“今天跟我去铺子吧。”我说。

他抬了一下头。“我腿不方便。”

“我推你去。”

“你推我干嘛,我又不能干活。”

“不用你干活。你坐那儿,帮我看着熨斗。”

他没再说什么,把碗底最后两口粥刮干净了。

我们出门的时候天有点阴,不晒,风也小。我推着他那辆旧轮椅——大夫说尽量少让他拄拐,我给收拾出一辆轮椅来,是江一舟他爹留下来的,擦干净了,轮子上了油,推起来吱呀吱呀的,不算轻快,但也使得。

从我们楼到吉庆巷要过两条街,过一个菜市场门口。菜市场这会儿正热闹,卖鱼的在地上垫了塑料布,鱼鳞和水珠子在塑料布上骨碌;卖豆腐的掀开白布,热气冒得跟小云彩似的。江一舟坐在轮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左边那个脚脖子还是肿的,裤管卷起来一截。他一路没说话,到了菜市场门口忽然开口:“停一下。”

“干什么?”

“你买两个烧饼,老刘家那个,我不吃葱。”

我愣了一下,还是过去买了。烧饼拿回来,他接了,把两个都揣进怀里,一个也没给我。我说你揣着干什么,他说你到铺子里再吃。我把轮椅推起来,轮子推着轧过菜市场门口那一汪积水,溅起来的水点子星星点点洒在他裤腿上。

到了铺子,我把卷帘门拉上去,把江一舟推到台面旁边。老猫正坐在他铺子门口捧着搪瓷缸喝茶,看见我们,抬了抬下巴。

“今天带家属看店了。”

“腿不好,放家里不放心。”

老猫点点头,呷了口茶。“昨天下午我帮你收了个快件,搁你门口了,怕淋着雨。”他回身从铺子里摸出个快递盒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是从南边寄的,寄件人写的是周。我拆开,里面是两件白棉布衬衫,领子改了,袖口也改了,夹了一张纸条:“棠姐,按你说的尺寸改的,你看行不行。不行我再寄回来。”

我把衬衫抖开看了看,针脚齐得很,袖口包边也利落。我把衬衫叠好,搁在台面上。

江一舟坐在轮椅上,把怀里那个烧饼掏出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

“你先吃。”

“凉了。”

“凉了也香。”

我咬了一口。豆瓣酱有点咸,面饼还热着,他一路揣着,那点热乎气都捂在里层。他看我吃了,自己才咬另一个。

我坐到缝纫机前面,把老猫那件呢子大衣翻出来接着缝领子。江一舟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台面上那个线盒子够过来,一根一根把线轴码齐了,红线靠红,蓝线靠蓝,码完了又拿抹布把台面上落的布绒扫了。他干活比我细,这我跟他结婚的第一个月就知道了。

十点多的时候,杜明远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提了一袋橘子,往台面上一搁。

“我来不是赔不是的,”他说,“赔不是显得生分。我就是来看看你俩。”

江一舟说:“坐。”

杜明远看了一眼他那条腿,没坐,就靠着门框站着。“昨天林蔓跟我说了,说你去医院了。我寻思你今天怎么也得给我打个电话问问,结果没打。”他笑了一下,“我这一颗心悬了一晚上,今早还是自己来了。”

“我问他了。”我朝江一舟那边努了努嘴,“他昨天下午去找你了。”

“去了。”

“钱你收了?”

“收了。”杜明远说,“收了以后我这心里别扭了一晚上。我本来是张罗聚会的,凑份子的事儿,结果你家大哥拄着拐跑过来给我送钱。我说这不合适。他说没什么不合适的,说你这人好面子,要是不来,你就当这钱是赔礼,让大伙儿别怪你。”

江一舟低着头用手扫台面,没抬头。

“那聚会的钱,到底多少?”

杜明远愣了一下。“什么多少?”

“每人一千八。”

他看着我的脸,慢慢把那袋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棠棠,每人分摊的是一千八,但是——”他顿了一下,“农庄是我表弟开的,这次我出了大半,剩下的人每人四百多点。我在群里说一千八,是想看看都谁真想去,谁不愿意去也没关系。我本来想着最后再跟大家算清楚,但没来得及说。”

我手里的线卡在梭芯里,绕了两圈没绕过去。“你说什么?”

“那一千八是虚的。”

我坐在缝纫机前没动。江一舟也停了手。外面巷子里有人推着板车过去,车上装着些啥,铁皮碰铁皮,叮叮当当的响了一路子。

“你那些同学里,大多数人不知道这个数是我随口报的,我想着到时候再说。后来你说你不去,我寻思这钱数目报大了,你心疼钱,我就没再提。再后来——”他停了一下,“再后来何志强说要不给你打个电话,问问你到底怎么想的。我说别打了,她说不来就不来吧。”

杜明远把那袋橘子往前又推了推。“你老公拿来的钱,我搁我车里了,还没动。我本来想着今天给你送回来,但是你看你老公那脾气,我要是送回来,他准以为我不给他面子。”他挠了挠头,“这钱我留着,下次聚会,你俩一起来,就算你俩的。”

“下次聚会?”我说。

“等大哥腿好了,咱们找个近的,不折腾,就吃顿饭。AA,一人几十块,这回我说实话。”

我还没答话,江一舟先哼了一声。“几十块也贵。”

杜明远笑起来。“几十块你也嫌贵,你媳妇那手艺,改一件衣服就挣回来了。”他把门框一拍,“我走了,橘子是甜的,我尝过了。”

等他走出去老远,江一舟才把手里那个烧饼最后一口吃了,低头看了看台面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线盒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我听见了。

“你那同学还行。”

我没接话,把梭芯绕好了,踩下踏板。缝纫机咿咿呀呀地转起来,针头上下,往呢子大衣的领口上走线。

“江一舟。”

“嗯?”

“下回你要干这种事,先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就不让了。”

“你也知道我不让。”

他闷了一会儿。“那下回我背着你干,不让你知道。”

我脚底下一停,抬头看他。他也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没笑,就是有点挂不住那点不好意思。窗外的天阴着,巷子里有人拎着菜兜过去,老猫在隔壁锯鞋底,吱啦吱啦的。

我把缝纫机踩起来。“做饭去,”我说,“今儿你蒸米饭。”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单腿蹦到后面那个电磁炉旁边,拿起那口旧锅,往水池里接水。水声哗哗的,混在缝纫机的哒哒声里。我低着头,针脚走过去,忽然觉得昨天灶台上的黄泥印子,今天再擦一擦,也就擦掉了。昨天好像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他淘米的时候,水放多了,倒出去一些,又添了一点,又倒出去一些。最后他还是来问我:“两杯米,水搁到哪条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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