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哭诉三个舅舅不愿赡养,想来我家居住,我立刻开口:我马上聘请律师,帮您追回 5 套房产租金,每月最少 8200,外婆转身就离开
外婆是星期五傍晚来的。
我正在厨房解冻排骨,听见门铃响,我妈去开的门。客厅里窸窸窣窣一阵,然后是外婆的声音,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把排骨泡进水里,擦了手出来,就看见她坐在沙发角上,脚边立着一个蓝布袋子,装得鼓鼓囊囊的,袋口拉链没拉死,露出半截毛巾被的边。
我妈在倒水,杯子端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外婆没接水,也没看我,低着头拿袖口擦眼睛。那只袖子是藏青色的,肘弯那块已经磨得发亮,擦了两下,袖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你大舅把我电话拉黑了。”她说。
我妈站在那儿,端杯子的手悬在半空:“不能吧……大哥不是那种人。”
“你打一个试试。”
我妈真打了。开了免提。响了三声,被掐断了。再打,还是掐断。我妈脸色变了,翻出二舅的号,通了。
二舅在那头喂了一声,听我妈问外婆的事,声音立刻虚了:“啊,妈在你那儿啊?那个什么,我这儿正开会呢,回头说啊。”
挂了。
外婆这才抬了头,眼皮肿得发红:“听见了?我还没死呢,一个个都会开会的很。”
我妈慢慢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攥着杯子,半天说了句:“那……小舅呢?”
外婆不说话了。她把脸别过去,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伸手扯了一片发黄的叶子,在指头间绕来绕去。
我妈懂了。三个儿子,一个拉黑,一个开会,一个提都不愿意提。
“我来你们这儿住一阵子。”外婆终于把话挑明了,语气倒不是商量的那种,“就住那间小屋子。我不挑,能搁张床就行。”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我家客厅。六十平的老房子,我住一间,我妈我爸住一间,所谓小屋子,就是阳台上隔出来的那块地方,冬天漏风夏天闷,堆着我爸的渔具和我小时候的旧书桌。
我妈没摇头,也没点头。她就那么攥着杯子,低头看杯底的茶叶沫子。
我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苹果出来,往茶几上一搁。外婆伸手拿了一块,没吃,拿在手里转。
“外婆,”我坐到我妈旁边,“您那几套房子的租金,现在是谁在收?”
她的手顿了一下。
苹果还在指尖转着,但明显慢了。
“你这孩子,”她笑了一声,嗓子有点干,“外婆都这样了,你还惦记那几间破房子。”
“就是问问。我单位有个同事,她家也为老房子的事闹过,我就是想起来了。”
外婆把苹果放下了,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得很仔细,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房子归你舅舅他们管,我哪懂这些。租金不租金的,他们给多少我花多少呗。”
“一个月给多少?”
“千把块钱吧。”
“五套房子一个月千把块?”
我妈在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没理她。
外婆脸上那道笑有点挂不住了:“那房子旧了,租不上价。再说你舅舅他们有他们的难处,物业费、维修费,都得扣……”
“扣完了还剩多少?”
“你这孩子——”外婆把纸巾往茶几上一丢,声音往上顶了一截,“我大老远过来,你跟我查账呢?”
我妈赶紧打圆场:“妈,妈,她不是这个意思,她也是怕你被人糊弄……”
“谁糊弄我?我活了七十多岁,我糊涂?”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我说:“我给您算一笔账。五套房子,就算全在老城区,最破的那种,一个月一千五一套,五套七千五。扣掉物业费维修费,一个月算五百,还剩七千。您说他们给您千把块。外婆,剩下的六千,去哪儿了?”
“说了你也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您三个儿子,一人拿两套收租,给您千把块钱生活费,然后您没地方住了,要住到女儿家来。是这个意思吧?”
外婆的手开始抖了。是那种老人特有的抖,幅度不大,但频率快,搁在膝盖上,指头一直在动。
“你、你这丫头说话怎么这么毒?我是你外婆——”
“就是因为您是我外婆,我才要问清楚。”我说,“您要是真没地方住了,来我家住,我没二话。我睡沙发都行。但您得把话说透了——那五套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她扶了扶沙发扶手,腰挺得笔直。那个蓝布袋子就在脚边,她弯腰去拎的时候,我注意到袋子里面的东西——毛巾被下面压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露出半截红皮本子,像是房产证之类的。
她拎起袋子,往门口走。
我妈急了,追过去拽她胳膊:“妈!您别走啊,这都几点了,吃了饭再说——”
“不吃了。”外婆没回头,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我这把老骨头,讨饭讨不到你们家门口。我回去,我睡大马路去。”
“妈——”
门开了。
外婆站在门口,终于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生气,是一种被人看穿了的慌。嘴角往下撇着,眼皮耷拉下来,把眼神盖了一半,但没盖住。
“你行。”她对我妈说的,手却指着我,“你养的好闺女。”
然后她走了。蓝布袋子在楼道里晃了两下,拐过楼梯角,看不见了。
我妈追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了十几秒,回头看我,眼圈红了:“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她那么大岁数——”
“妈,”我站起来,走到她跟前,“她要真没地方去,我立马下楼给她拦出租车接回来。但你看她那个袋子。”
“袋子怎么了?”
“鼓鼓囊囊的,毛巾被都装好了,文件袋也在里面。她是打算来长住的。可她哭成那样,一口一个讨饭的,真讨饭的人会先把家当收拾利索了再来?”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我妈到底不放心,给小舅打了电话。小舅倒是接了,语气不冷不热:“哦,去你们那儿了?她前个礼拜还在老二家住着呢,怎么又跑你们那儿去了。”
我妈开了免提,我坐在旁边听。
“二哥把她送过去的?”我妈问。
“那我哪知道。反正妈现在手里有钱,她愿意住哪儿住哪儿呗。她那两套房子的租金,这些年都是她自己收着的,我们哥仨一分没见着。现在倒好,到处跟人说儿子不管她。姐,你评评理,到底谁不管谁?”
我妈捏着手机没说话。
“再说了,”小舅那头响了一下打火机,“她那个存折上,爸走的时候留了多少,这些年收的租金,你算算那是多少钱。她哭穷,你也信?”
电话挂了之后,我妈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捂在手里,突然说了句:“你外婆的存折……从来没跟我提过。”
“嗯。”
“她每次来,都说自己手里没钱,连买药都紧巴巴的。”
“嗯。”
我妈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散:“你刚才算的那个数,一个月七千多租金……你咋知道的?”
“我瞎算的。”我说,“但小舅刚才不是说了吗,外婆自己收着两套的租金。两套一个月至少三千。加上三个舅舅给的,她手里不可能没钱。”
“那她为啥……”
我没接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楼下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停了。茶几上那盘苹果没人动,切面已经锈成了褐色。
我妈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到一个旧聊天记录,递给我看。是去年过年时家庭群里的消息。外婆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跟三个舅舅在饭店吃饭,配文写着“儿子们孝顺,带我吃好吃的”。
我往下翻。
前年中秋,外婆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带着笑:“你大舅给我买了个金镯子,我说不要不要,非给我买……”
再往前翻,大舅妈在群里发过一张照片,外婆坐在新沙发里,配文:“给妈换了个新沙发,旧的塌了。”
我妈在旁边说:“你外婆这些年,在你舅舅那儿过得不差。轮到咱们去看她,她总说没钱没钱,我还给过她两回钱。一回五千,一回三千。”
“那你还给。”
“她是我妈。”
“她是你妈,可她拿着两套房的租金,跟你哭穷,你给的钱她收了。转头又在群里夸儿子好。妈,你心里不别扭?”
我妈没回答,把手机收了回去,起身去厨房热饭。路过外婆坐过的沙发位置,她停了一下,弯腰从坐垫缝里捏出一样东西。
是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片,巴掌大小,牛皮纸的,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
我妈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递给我。
我接过来,是一张收据。手写的,圆珠笔字迹,抬头写着“今收到房租叁万陆仟元整(半年)”,落款是二舅的名字,日期是上个月。
叁万陆仟。半年。
那意味着那一套房子,一个月租金六千。
我翻过收据,背面还有一行字,还是二舅的笔迹,写着:“妈,这两万您先拿着,剩下的一万六我先用着,下个月给你。”
下个月。又是下个月。
我把收据搁在茶几上,看了一眼那个蓝布袋子消失的门口方向。外婆坐过的沙发垫子还没回弹,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坑。
她今晚去了哪儿?大舅家?二舅家?还是真像她说的,睡大马路?
我妈端着热好的排骨出来,瞥见我盯着门口,说了句:“你别想了。你外婆精着呢,她出这个门,下一个电话就打给你二舅,用不了半小时就有人来接。”
她在对面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碗里,自己没吃。
“但你那个律师的事,”我妈顿了顿,“你再跟我说说。”
“什么律师?”
“你刚才不是说,要请律师帮你外婆追租金?”
我愣了一下,笑了:“妈,那是话赶话,我吓唬她的。”
我妈看了我两秒,把排骨汤往我面前推了推。
“那你别吓唬了。你正儿八经找个律师问问,这事儿该怎么办。”
“你真要追?”
“追。”她低头扒了口饭,嚼了半天咽下去,声音有点闷,“不是为了她那点租金。她今天拎着包来,又拎着包走,这个门她想进就进想出就出,说明她还觉得自己有退路。我得让她知道,咱们家不是她的退路——咱们家是她要好好说人话的地方。”
我端起碗喝汤,没接话。
汤有点咸,我妈手一抖,盐放多了。她做菜这么多年,咸淡从来都是准的。
吃到一半,我手机震了一下,家庭群里来了条消息。
外婆发的。
就一句话,没有标点符号:“到了老二家 别惦记”
配图是一张客厅照片,茶几上摆着切好的哈密瓜,二舅妈的手出镜了,端着一杯茶往镜头这边递。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哈密瓜。上个月我给她买的哈密瓜,她说太贵了,让我退了。”
我没说话。
我妈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光打在餐桌上,那盘排骨已经凉了,油凝成了薄薄一层白膜。我把收据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
“干什么?”
“留着。”我说,“下回她再来哭,先把这个给她看看。问问她,二舅欠的那一万六,到底还了没有。”
我妈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也没再拦我。
手机又震了一下。
群里又来一条,还是外婆发的:“老二家暖气足 比你们那儿暖和”
我妈伸手把消息提示关了,拿起筷子,把那层白油撇开,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
“吃你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律师的办公室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九层,楼下是家奶茶店,甜腻的香精味飘到电梯口。
我去的那天是周一,请了半天假。赵律师四十来岁,短发,桌上摊着三个案子的卷宗,腾出一小块地方搁我的那张收据。她拿起来看了正面,又翻过来看背面,对着光看了看圆珠笔的压痕。
“原件?”
“原件。”
“你外婆知不知道这张东西在你这儿?”
“不知道。”
她把收据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沿:“前头的事你再说一遍,从头说。”
我从外婆拎着蓝布袋子来我家哭讲起,讲到二舅挂电话,讲到小舅说的“她两套房的租金自己收着”。赵律师中途只问了两句话——一句“房本你见过吗”,一句“三个舅舅谁管几套房”。我答完,她抽出一张白纸画了五个方框,在每个框里写了个数字。
“我先跟你说三个事。”她把笔帽扣上,“第一,房本上是谁的名字,谁说了算。你外婆要是产权人,她可以收回房子自己管,也可以委托别人管,儿子拦不住。第二,租金是房产收益,原则上归产权人。二舅替她收可以,但得给全,不能拿一半自己揣着。第三——”她点了点那张收据,“这个东西是书面证据,金额、日期、签字、用途都全,真要走诉讼,这一张就够他喝一壶的。”
“能追回多少?”
“按你说的,五套房子,哪怕按最低的租价算,一个月七千往上。扣除合理的管理费,剩下的都得归你外婆。”她顿了顿,把那张画了方框的纸推过来,“但我丑话说前头——法律上能打,不等于打得动。你外婆自己愿不愿意告儿子,这才是关键。”
“她要是不愿意呢?”
“那你就别折腾。拿着这张收据,回去跟她把账算清楚,让她知道儿子们没她想的那么孝顺,以后自己的钱自己攥紧。”
我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赵律师又叫住我:“小丫头,我多一句嘴。这种事我见多了。老人来哭,多半不是真没地方去,是拿哭当筹码,让最好说话的那个孩子兜底。你回去留个心眼。”
我出了写字楼,风直往领口里灌。站在台阶上给我妈打电话,把律师的话简要说了。我妈听完,在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你外婆要是知道我们真找了律师,怕是要炸。”
“那就让她炸。”
“你这孩子——”
“妈,律师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得听。她说这种事,老人拿哭当筹码,让最好说话的孩子兜底。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我妈没吭声。半晌,她说了句:“晚上想吃什么?”
“面条。”
“回来吧。”
我到家的时候面刚出锅,西红柿鸡蛋卤,茄子丁过了油。面还没拌开,我二舅的电话就来了。
我妈看了眼屏幕,跟我对了个眼神,开了免提。
“姐,忙着呢?”二舅的声音四平八稳的,背景里有麻将碰撞的响动。
“做饭呢。什么事?”
“也没啥大事。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家丫头要请律师?还说要查账?”那边麻将声停了,像是他起身换了个地方,说话带了回音,“姐,一家人,有话好好说。请什么律师啊,传出去让外人怎么看咱们家?”
我妈拿筷子挑着面,没接话。
“再说了,妈手里又不是没钱。爸走的时候留了十几万,她自己的退休金,加上这两年的租金,够她花的了。她非要去你们那儿哭穷,我们也没辙。你是闺女,你多担待。”
我妈把筷子搁下了。
我把手机拿过来:“二舅,我是XX。”
那头顿了一下:“哟,丫头在呢。正好,舅舅跟你说两句——”
“二舅,我找律师问过了。房本上是外婆的名字,租金就该归外婆。您那张收据写的半年三万六,给了一万六,剩下两万说是下个月给。这都几个月了,下个月是哪个月?”
麻将声彻底没了。安静了能有四五秒。
“姐,”二舅的声音沉下去了,不接我的话,直接对我妈说,“你管不管你闺女?有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我妈把手机接过去:“老二,我闺女问的就是我想问的。那两万,到底给了没给?”
“给了给了!我转账的,有记录!你们别听妈瞎说——”
“那你把转账记录发过来。”
“——”二舅噎住了,“我回头找找。姐,我这儿还有事,回头再说。”
电话挂了。我妈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说了句:“他心虚了。”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家庭群里炸了。
大舅先发的,一长段话,没有标点,像是在手机上按着怒气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我妈 听说你家闺女要请律师告我们?我这个当大哥的哪点对不起妈?妈在我这儿住,我好吃好喝伺候着,我说过一个不字没有?爸走的时候怎么说的?房子一家一份,妈跟着儿子过。你们倒好,窜腾老太太告自己儿子,这是人干的事吗”
然后二舅发了一张截图,是他和我的通话记录,打了马赛克,只露出我的名字和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他在下面跟了一句:“大家都看看,外甥女给我上了一个钟头的课”
小舅发了个笑脸表情,什么都没说。
最后是外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声音哑得厉害,像刚哭过:“我一个老婆子,谁管我我跟谁走。你们要是都不管我,我明天就去街道上坐着,看谁丢人。”
群里安静了。没人再接。
我妈攥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她这是什么意思?叫全家人来看我闺女怎么欺负她?”
“妈,你别在群里说话。”
“我不说?你大舅都指名道姓@我了——”
“你越说,群里越热闹。外婆要的就是热闹。她一闹,你就接话,全家人就都在看咱们家唱戏。”
我妈盯着手机屏幕,指头悬在键盘上,最后还是锁了屏,往沙发上一靠。
第二天早上,我在电梯里碰见了楼下的李阿姨。她拎着一兜子菜,看见我,往旁边让了让,忽然小声说:“丫头,你外婆前天是不是又来了?”
“来了,又走了。”
“我跟你说个事。”她把菜篮子换了个手,压着嗓门,“上个月你外婆在楼下跟我坐了半晌。她说她那几套房子,早过户了。你大舅一套,二舅两套,小舅一套,她自个儿名下就剩一套了。”
我握着电梯扶手没动。
“她说她后悔。说当年不该那么早分,现在手里没牌了,说话不硬气。”
“她亲口说的?”
“亲口。还说让我别跟旁人提。”李阿姨拍了拍我胳膊,“你别说是我说的啊。”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先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外婆这人,不坏,就是一辈子太惯了那几个儿子,把自己惯得没路了。”
我站在电梯里,门关上了又开——有人按了键。我出来,站在单元门口,风灌了一脸,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外婆那五套房子,四套早过户给三个舅舅了。”
电话那头静了十几秒。
“你听谁说的?”
“楼下李阿姨。外婆亲口跟她讲的。”
我妈那头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然后声音停了——“怪不得。她说她没钱,是因为房本早就不在她手里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给我妈看那张收据,又算了一遍。五套房子,四套在舅舅名下,一套在外婆名下。二舅收的那三万六,是外婆名下那套的租金,还是已经过户到他名下的那两套的租金?
我妈披着衣服坐在床边,想了半天:“你二舅说‘妈手头那两套房’——他说的是两套,不是你算的五套。他早知道房本改了。”
“大舅在群里说‘房子一家一份’——他说的也是实话。一人一份,早就分完了。”
“那我们这两个月吵的是什么?”
“吵的是,外婆拿一间空房子当幌子,来我们家演了一出苦情戏。”
我妈没说话,低头看了会儿自己的手。阳台外面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道亮光慢慢移过去。
“赵律师那边,你再问问。房本都不在她名下了,这租金到底算谁的?”
赵律师听我说完,在电话里笑了一声:“果然。”
“您早猜到了?”
“十个里头八个这样。老人把房子早早分了,分完才发现自己手里没牌。儿子不孝顺,她连打官司的本钱都没有。”
“那现在还能追吗?”
“两种情况。如果过户是外公在世的时候办的,老人知情、签了字,那叫生前赠与,合法有效,告不了。如果过户是外公走之后办的,你外婆不知情、没签字,那就有问题。”她停了一下,“但前提还是一个——你外婆得站出来。她自己缩着,谁也使不上劲。”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我妈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搭在我肩上。
“怎么说?”
“律师说了,得外婆自己去查。她不去,打不了。”
我妈靠着阳台门框,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想了很久。
“那就不管了。”
“不管了?”我转头看她。
“不管了。这事儿从头到尾,她想让咱们出头,自己躲在后头。房子给了儿子,钱也给了儿子,到老了想在咱们这儿落脚,又不想得罪儿子。咱们真替她出头,她转头就能跟儿子说是我们挑唆的。”我妈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暖气片上,“我不是不心疼她。我是看明白了。她心疼儿子,比心疼我多——我不怨她。但她不能一边心疼儿子,一边让我替她扛。”
那天夜里,二舅又打电话来,这回直接打给我。
“丫头,你外婆跟我说你请律师了?你真要搞?”
“二舅,您那两套房子的租金,从去年到现在一共收了多少,您给我个数就行。我帮外婆记个账。”
“你记什么账?”
“我帮外婆算算她一年到底有多少收入。她要真是钱不够花,咱们几家坐下来商量怎么补。您说您亏不了她,那就写下来——一年给多少,按月还是按季,白纸黑字签个字。”
二舅那头安静了能有一分钟。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连着响了两次,都没打着。
“丫头,你这是把你舅往绝路上逼。”
“二舅,我就是想给外婆要个准数。您觉得写下来不合适,那就还有一个办法——让外婆把房本拿回来,她自己租。您选哪个?”
“——”打火机终于打着了,他吸了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等着。”
电话挂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递了一块给我:“他又挂了?”
“挂了。”
“那下一步怎么办?”
“下一步,请外婆来家吃饭。”
我妈愣了一下。
“把三个舅舅也叫上。不是吵架,是吃饭。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外婆自己说,她那几套房子到底怎么回事,她手里到底多少钱,以后打算怎么过。她说了,咱们就按她说的办。她要是不说,那往后她再来哭,咱们就把赵律师名片递给她。”
我妈把橙子搁在桌上,看了我半天。
“你长大了。”
“嗯?”
“我说你长大了。”她坐下来,拿了一块橙子咬了一口,嚼了嚼,“这顿饭,我来做。你负责打电话。先打给你大舅。”
“大舅拉黑我了。”
“他拉黑你,你就打他单位。他那人最好面子,单位电话一响,他准接。”
我笑了一声。我妈没笑,低头吃橙子,吃完了把皮往垃圾桶一丢,站起来去翻冰箱:“明天我买条鱼。你外婆爱吃鲈鱼。”
她说着从冰箱里掏出半棵白菜,又顿了顿,回头看我:“对了,那个律师,改天你约一下,我跟她见一面。有些话,我想当面问清楚。”
付费卡点
那顿饭定在星期天中午。
我妈星期五就去了趟水产市场,回来拎着一条活鲈鱼,养在洗菜盆里,鱼尾巴一直拍水,溅得灶台上都是。她蹲在那儿看了半天,说这条鱼精神,清蒸好。
我负责打电话。先打的大舅。手机果然打不通,我翻出他单位的号,响了五声有人接。我说我找一下王主任。那边让我等着,话筒搁在桌上,我听见拖鞋声远了又近。大舅接起来,语气公事公办的:“哪位?”
“大舅,我。”
那头顿了一下,压着嗓子:“你怎么打单位电话了?”
“您把我拉黑了,我只能打这儿。星期天中午来我家吃饭,我妈做鲈鱼。外婆也来。二舅小舅都通知了。”
“我没空——”
“大舅,您要是不来,那咱们就换个场合说。您选。”
电话那头静了能有十秒。我听见他喘气,很粗,像在压火。
“星期天几点?”
“十一点半。”
“我带瓶酒过去。”
二舅的电话倒是接得快。我说完时间地点,他没吭声,先叹了口长气:“丫头,你这是摆鸿门宴呢。”
“就是吃顿饭。外婆爱热闹,您也来吧。”
“我要是不去呢?”
“那我带着律师下周去您店里。您看着办。”
二舅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得挺干的:“行,行,你这丫头,比你妈厉害。我来。”
小舅最省事。我说完他哦了一声,问了句“要不要我带点熟食”,就算答应了。
星期天早上九点我妈就开始忙活。焯藕片、拍黄瓜、炖排骨、剖鱼。我爸被支去楼下买酱油,回来的时候多带了两瓶啤酒,搁在桌角。我妈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桌上那盆绿萝往中间挪了挪,腾出放鱼盘的位置。
十一点二十,外婆先到了。她穿了件新的暗红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走亲戚。进门先扫了一圈桌子,嘴上说:“哎哟做这么多菜,吃不完的。”手已经摸到装瓜子的盘子上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妈,您坐,鱼马上好。”
外婆在沙发上坐下来,才看见茶几上压着一张白纸,上面是我用记号笔写的几个字和数字。她扫了一眼,脸就沉了:“你这是干什么?”
“一会儿大舅他们来了,您当面说清楚,省得电话里传来传去传岔了。”
外婆把瓜子放回盘子里,嘴巴动了两下,没说出话。门铃响了。
大舅来得最早,手里拎着一瓶西凤酒,进门先给我爸递烟:“姐夫,我这有一段儿没来了吧?”我爸接过烟,笑了笑:“有小半年了。”
二舅是带着二舅妈一起来的,手里提了箱牛奶,搁在门口鞋柜边上,没往屋里拎。小舅最后到,真空包装的酱牛肉,往桌上一放,说了句“楼下买的”,就找了最靠边的椅子坐下。
十一点四十,人齐了。一张折叠圆桌撑开,坐了我们六个人,加上外婆,挤得胳臂挨胳臂。我妈把清蒸鲈鱼端上桌,撒了葱丝,热油一浇,滋啦一声响。
头十分钟没人说正事。大舅聊他单位领导换届,二舅说今年生意难做,小舅闷头吃菜,偶尔嗯一声。外婆坐在上首,吃得倒挺香,筷子一直往鱼肚子上夹。
我妈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把筷子搁下,清了清嗓子:“大舅,二舅,小舅,今天请你们来,就为外婆往后的事。我先把我知道的说一遍,说错了你们纠正。”
大舅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了。
“第一,外婆名下原来有五套房,现在剩一套。另外四套,早过户给了大舅一套、二舅两套、小舅一套。这事楼下李阿姨知道,外婆亲口跟她说的。二舅,我上回问您,您说‘妈手头那两套房’,您说的两套,是不是连您自己名下的也算进去了?”
二舅的脸红了一下,不是气的,是那种被堵在墙角上来的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转头看外婆。
外婆低着头扒饭,饭粒掉在桌面上,她拿手指头一粒一粒拈。
“第二,”我接着说,“二舅收的租金,那张收据还在我这儿。半年三万六,给了一万六,差的两万说是下个月给。二舅,那两万到现在给了没有?”
二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转了!我说了有记录——”
“您上回说发给我妈看,到现在没发。”
二舅摸出手机,翻了好一阵,翻得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翻到最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这都几个月了,记录得往前找,一时找不着。但我转了就是转了,我还能赖自己亲妈的钱?”
“那您现在转一回,当着大家的面转。外婆,您手机呢?”
外婆的筷子停了。她抬起头,眼皮耷拉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二舅。二舅也看着她。
桌上安静了。排骨的油在盘子里慢慢凝住,藕片上的辣椒油渗进中间的空洞。
外婆把筷子放下了:“别转了。”
“妈——”二舅急了。
“我说别转了。”外婆的声音不大,但桌上没人再说话。她伸手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推到桌子中间,封皮是深绿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你们不是要算账吗,算。”她靠回椅背,两只手往袖筒里一抄,“我手里一共八万三。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一。老二每个月给一千五,老大逢年过节给个三千五千,小儿子——”她斜了小舅一眼,“一年见不着两回,我就当没生他。”
小舅的脸僵了一下,夹了块牛肉放外婆碗里:“妈,您这话说的。”
“我话还没说完。”外婆把牛肉拨到一边,“我为什么上他们家住着不舒服就换一家?因为我知道,我一家住久了,那一家就烦我。我轮着住,仨儿子谁也别嫌谁。这回你大舅拉黑我,是因为我上个月在他家住着时候说了句‘你媳妇做饭太咸’——我嘴欠,我认。”
大舅妈在厨房门口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
“我去丫头那儿哭,”外婆看着我,“一半是真觉得委屈,一半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去干什么的。我就想看看你妈心不心疼我。结果你这丫头,上来就跟我算账。”她说到这儿倒笑了一声,嘴角往上一扯,“比你妈厉害。”
“外婆,我不是要跟您算账。我是想让您知道,您那点家底到底够不够花。您要是真不够,咱们几家坐下来商量怎么补。够,那就您自己拿着,想住谁家住谁家,想吃什么买什么,别拿哭当饭吃。”
外婆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从手绢包里抽出那张存折,往我这边推了推:“那你给我看看,这上头还有没有被人动过的钱。”
我翻开存折,一笔一笔看下去。今年三月取了一万二,四月取了两万,六月取了八千。旁边有手写的小字备注,是外婆自己的笔迹:老二店里进货。老大家孩子结婚。老三买房凑首付。
我把存折合上,搁回她面前。
“外婆,这上面取的这些钱,您自己记得清楚。我不用问。但往后您再取钱,给谁、干什么,您自己拿本记一记。记清楚了,谁也糊弄不了您。”
外婆把存折收回去,揣回兜里,拍了拍:“行了,吃饭。鱼凉了腥气。”
那顿饭吃到快两点。临走的时候,大舅在门口穿鞋,蹲在那儿系了半天鞋带,站起身来看了我一眼:“丫头,你那个律师……真请了?”
“请了。咨询了一次,花了两百。”
大舅嘴角抽了一下:“那什么,你外婆以后要是愿意在我那儿住,我每个礼拜给她买条鱼。你让她别到处跟人说我们不管她。”
“您自己跟她说。”
大舅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剔牙的外婆,嗓门拔高了一点:“妈,下礼拜我来接您。”
外婆没抬头,摆了摆手,像赶苍蝇:“再说吧。”
那天之后,家里安静了小半个月。
外婆没再来过,也没在群里发过新消息。我妈隔三差五打个电话过去,问身体怎么样、药吃了没有。外婆每次都只聊两句就挂,语气不冷不热的,但也没再提过要来住的事。
三月初,二舅在群里转了两万块钱给外婆,备注写了“房租补款”。外婆收了,没说话,发了个微笑的表情。那是她手机里唯一一个表情。
大舅每礼拜五晚上给外婆打一个电话,响三声就挂——那是他们约好的信号,意思是“我这周打过了”。小舅还是老样子,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但外婆过生日那天破天荒转了个八百八的红包,外婆收完在群里说了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舅回了个“妈您身体健康”。
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我的房贷每月十五号扣款,短信准时得比闹钟还准。公司搬了新办公区,通勤多二十分钟,我每天六点四十出门。我妈加入了小区的合唱队,每周二四晚上去活动室排练,回来跟我学新学的歌怎么老跑调。
有天傍晚我陪我妈去菜市场,路过水产摊子,她停下来,弯腰看盆里的鲈鱼。摊主拿网兜捞了一条给她看,她看了半天,说:“这条眼睛清亮,新鲜。”摊主问要哪条,她指了指:“那条吧,小点没关系,一个人吃刚好。”
我付了钱接过来,塑料袋拎在手里,鱼尾巴还在动,凉凉的贴着腿。
“妈,外婆这周末让咱们去她那儿吃。”
“去了别空手。买箱奶。”
“嗯。”
走到单元门口,碰上李阿姨。她看了看我手里的鱼,又看看我妈:“哟,明天家里有客?”
“没,就自己吃。”我妈笑了一下,“想吃鱼了。”
李阿姨哦了一声,往楼上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外婆最近挺好的?我上回在早市碰见她,她跟我说闺女给她买了一双棉鞋,穿着可暖和。她挺高兴。”
我妈愣了一下:“我没给她买棉鞋。”
“那可能听岔了。”李阿姨挥挥手上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阶一阶往上响。
我妈站在单元门口,半天没掏钥匙。
晚上收拾完碗筷,我妈从柜子里翻出那个蓝布袋子。外婆那天落下的。里面毛巾被还在,文件袋也在,但红皮本子没了——上回吃饭她拿回去了。
我妈把毛巾被抽出来抖了抖,叠好,搁在沙发扶手上。
“你外婆明天让咱们去,说做红烧肉。她那个红烧肉,炖得烂,好吃。”
“那明天早点去。”
“嗯。你去楼下超市买瓶黄酒,做红烧肉得放黄酒。”
窗外有人在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对面楼三层的厨房亮着灯,能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一动不动地等着锅里的东西收汁。
那扇窗户是我外婆家的方向。隔着一个院子,看不清人脸,只看得见那个姿势——握着铲子站着,像站岗似的。
我妈顺着我目光看了一眼,把蓝布袋子叠好收进抽屉,说了句:“明天去了,你别提房子的事。”
“不提。”
“让她自己说。”
“嗯。”
抽屉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客厅里暖气管里的水流声又响起来,咕噜咕噜,像有什么东西在老旧的管道里慢慢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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