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五天回门,亲妈看闺女走路姿势不对,一番密谈改写两家命运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细碎的砂纸打磨着皮肤。赵秋月提着两盒稻香村点心站在娘家胡同口的时候,下意识把围巾又往上掖了掖。结婚第五天回门,按老理儿是姑爷陪着新媳妇一道回来,可她男人周明远单位临时有个急活儿,一早把她送到胡同口就掉头走了,走之前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喊了句“下午来接你”,尾气喷在秋月棉裤腿上,凉飕飕的。秋月自己倒没觉得什么,她打小在这条胡同里跑进跑出,街坊四邻都是看着她长大的,谁家包了饺子隔着墙头都能递一碗过来,回自己家还能挑什么理儿?可她妈刘桂芬站在院门口迎她的时候,先往她身后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瞟了一眼,嘴角几不可见地抿了一下,随即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点心匣子,嘴里念叨着“回来就行还买什么东西,你妈这儿啥都不缺”,可眼睛已经落到秋月迈过门槛的腿上。
秋月走路有点不对劲。不是说瘸,也不是说一拐一拐那么明显,乍一看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可当妈的哪有看不出来的道理。闺女右腿迈步的时候膝盖不打弯,整条腿像根棍子似的往外抡,脚底板落地都是平的,啪嗒啪嗒带着响儿,平时走路那点轻巧劲儿全没了。进了屋换拖鞋的时候更明显了,秋月扶着鞋柜弯下腰,腰板绷得笔直,弯到一半就停住了,侧着身子拿脚尖去够拖鞋后跟,右手还悄悄在腰眼那儿撑了一把,嘴里嘶了一声又赶紧咽回去。刘桂芬端着刚沏好的茉莉花茶从厨房出来,茶碗往茶几上一墩,热水溅出来两滴烫在手背上,她没吭声,把茶碗往秋月跟前推了推,自己坐到对面沙发上,眼睛不眨地盯着闺女看。秋月被她看得不自在,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笑着说妈你干嘛这么看我,我又没缺胳膊少腿。刘桂芬开口就一句话:“明远打你了?”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秋月耳朵里。她一口茶差点呛进气管,放下碗连连摆手,说妈你想哪儿去了,没有的事,明远那人你又不是没见过,他连大声跟我说话都不会。刘桂芬说那你走路怎么那个样子,你当你妈瞎?你从胡同口走进来那几步道,右腿跟借来似的舍不得打弯,进屋换个鞋跟做贼一样。秋月脸腾地红了,红得从腮帮子一直烧到耳朵根,支支吾吾半天,手指头绞着围巾穗子绕了三四圈,说真没什么,就是这两天有点不得劲。刘桂芬多精的人,在纺织厂食堂干了二十三年大师傅,什么人不经她眼过,一看闺女这神态心里就有了七八分数——要真是感冒发烧崴脚脖子,秋月早嚷嚷开了,这孩子随她爸,身上有点不舒服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可今天这吞吞吐吐的劲儿,分明是有话说不出口。刘桂芬没再追问,站起来把客厅通往院子的门关严实了,又把阳台窗户也带上,回来坐定了,压低了嗓门说:“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你爸走得早,这屋里就咱娘俩,有什么话出了这个门妈就烂肚子里。”
秋月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是……第一次有点疼,后面几天也不得劲,我寻思过几天就好了。”说完又补了一句,“也没多大事,就是走路有点别扭,坐着躺着都不碍事。”刘桂芬听完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秋月以为她妈要笑话她或者骂她傻,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却看见刘桂芬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茶几上那碗快凉了的茶,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足有一分钟,刘桂芬站起来进了里屋,翻箱倒柜找东西。秋月听见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抽屉拉开又合上,她妈拎着个小布包出来,往她怀里一塞:“下午我领你去妇幼保健院看看,挂个号几十块钱的事,别自己瞎扛。”秋月臊得不行,说这种事怎么好意思去医院,让人知道了多丢人。刘桂芬眼一瞪:“医院妇产科一天看几十个你这样的,你以为你是独一份?人家大夫什么没见过,就你金贵?你妈当年生你侧切伤口发炎,烧到三十九度才去,差点没把命搭上——你少给我走老路。”
秋月还想推,说兴许过两天自己就好了。刘桂芬已经拿起电话拨了个短号。她打给谁秋月不知道,只听她妈对着话筒说“王姐我下午带闺女过去找你加个号”“对,就那个妇幼的王姐”“麻烦你了改天请你吃饭”。挂了电话刘桂芬才说,那是她以前食堂同事的闺女,姓王,在妇幼当护士长,安排个号不难。秋月攥着那个小布包,里头装着她妈提前备好的医保卡和两百块钱现金,零钱整钱分两个兜放着,一看就是平时攒下的。鼻子突然一酸,她赶紧低头假装系鞋带。她爸走那年秋月才九岁,纺织厂效益不好,刘桂芬一个人带着她,白天在食堂炒大锅菜,晚上接了缝纫活儿在家踩缝纫机,哒哒哒踩到十一二点。可从小到大她妈从来没让她在钱上犯过难,也从来没让她在“女人的事”上吃过哑巴亏。秋月记得初中第一次来例假吓哭了,以为自己得了什么怪病,她妈放下炒菜的铲子从食堂跑回来,手把手指给她看怎么用卫生巾,说这有啥好哭的,女人都这样,咱提前知道了就不怕。后来上卫校的同学私下传些半懂不懂的话,秋月回家问,刘桂芬也不避讳,该说说该讲讲,末了总加一句“别听外人瞎传,妈说的你记住就行”。
下午去医院,王姐给加了个号,领她们进了诊室。坐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大夫,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问了几句症状就让秋月进里间检查。秋月躺检查床上紧张得腿肚子转筋,大夫一边戴手套一边跟她唠家常,问结婚多久了,做什么工作的,早饭吃的什么,秋月有一搭没一搭答着,注意力被分散了不少。检查下来倒没大毛病,就是轻度撕裂加上有点炎症,大夫说这种情况新婚头几个月挺常见,给开了外用的药膏和洗剂,叮嘱暂停房事一周,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说要是过一周还疼再来复查。出了诊室刘桂芬把药袋子往秋月包里一塞,说:“回去跟明远说,就说医生嘱咐的,他要是连一周都等不了,这人趁早别要了。”秋月臊得拿包挡脸,说妈你小点声,走廊里都是人。刘桂芬哼了一声,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来,把秋月也拽着坐下,这才开始问正事。
“你跟明远结婚前,那事儿上你俩聊过没有?”
秋月摇头。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她妈食堂的老姐妹,说周明远这孩子在市政下属的检测公司跑外勤,人老实本分,家里就一个妈一个爸,条件不算好但也不拖累。处了八个月,周明远确实老实,约会最多拉拉手,看电影都隔着一个扶手,连亲嘴都是订婚后才有的。结婚前夜她妈塞给她一盒避孕套,红着脸说“该用就用,别不好意思”,她塞进陪嫁箱子里,后来也没用上——周明远说戴那玩意儿不舒服,秋月不懂,以为男人都这样,忍着没说。刘桂芬听完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打小就这脾气,什么事都先替别人想,自己疼了痒了不吭声。可这事儿不一样,你越不吭声越吃亏。”
“你婆家那边,明远他妈什么态度?”
秋月说婆婆人还行,就是老念叨抱孙子,结婚第三天早饭桌上就问她“有动静没”,把秋月问得饭都没吃好,扒了两口就说饱了。刘桂芬听到这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但她没急着评价,而是问秋月:“你自己怎么想的?是打算明年就要孩子,还是想先缓缓?”秋月愣了一下。她还真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她跟周明远都是普通上班族,她在物流公司做客服,一天接百十个电话,嗓子常年是哑的,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周明远在检测公司跑外勤,夏天晒脱皮冬天冻裂手,收入比她多些但也不稳定,好的时候六千多,差的时候四千打不住。俩人婚房是周明远家早些年买的老破小两居,在城北那片九十年代的老楼里,六楼没电梯,重新刷了墙换了家具就当婚房了,房贷倒是没有,可手里存款加起来不到五万,还是两家凑的彩礼嫁妆剩下来的。秋月心里明白,现在要孩子不是不行,但紧巴。可她从来没跟周明远认真聊过钱的事,更没跟婆婆说过“缓缓”这种话。她总觉得刚进门就提条件,显得不懂事。她妈从小就教她“到了人家家里要勤快,嘴甜点手快点”,这话她记了二十多年,到了婆家也照做,可没人教过她“该说话的时候得说话”。
刘桂芬一听她这想法就急了,手指头戳着秋月脑门:“你傻不傻?生孩子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婆婆催你就听着,回头奶粉钱尿布钱谁出?你俩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你妈我当年一个人带你,吃了多少苦你知不知道——你小时候发烧四十度,我背着你走四站地去医院,半夜回来你睡着了,我坐床边缝你那条开裆的棉裤,缝到天亮直接去上班。我是不想你走我的老路!”说到这儿刘桂芬眼圈有点红,她别过头去缓了缓,声音低下来,“秋月,妈不是拦着你生孩子,妈是让你把话说到前头。你跟明远得有个计划,什么时候要,钱怎么攒,孩子谁带,这些事婚前没聊,婚后就得补上,越拖越难开口。你现在不说,等孩子怀上了再算账,那就晚了。”
秋月低着头抠手指甲,半天说了一句:“那我要现在跟明远说这些,他会不会觉得我事多?刚结婚就谈钱,好像我多算计似的。”刘桂芬哼了一声:“他要是觉得你事多,那说明他根本没把你当一家人。你回去就跟他摊开说,拿医生的话当由头,先说身体的事,顺带把要孩子的事提一嘴,看他什么反应。他要是真心疼你,自然知道怎么办。他要是装傻充愣,你也别急着吵,回来跟妈说。”秋月点点头,心里稍微有了点底。可刘桂芬的“密谈”还没完,她往秋月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条最要紧的——你俩那事儿,你自个儿什么感觉?”秋月耳朵尖又红了,含含糊糊说“就那样呗”。刘桂芬拍了她胳膊一下:“什么叫就那样?疼就是疼,不舒服就是不舒服,你得说。你不说他一辈子不知道。我跟你爸过了二十多年,头两年我也憋着不说,后来你爸自己琢磨出来的——夫妻之间这事儿,你不张嘴,他就当你没事。你忍着,忍到最后就成了怨气,不值当的。你看你张姨,忍了半辈子,现在跟老李分房睡,见面就掐,图什么?”秋月听她妈这么直白地聊这些,一开始臊得恨不能钻椅子底下去,可听着听着又觉得有道理。她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跟她讲过这些。学校里生理卫生课老师跳着念课本,同学之间瞎传些半懂不懂的话,结婚前她妈塞避孕套已经是极限了,细节一概没提。她原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哪知道她妈把这事儿看得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刘桂芬送秋月到公交站,临上车又拽住她袖子交代:“回去别一进门就拉着脸说事,等吃完饭收拾利索了,你俩坐沙发上再说。记住妈的话——先说身体,再说计划,最后说感受。他要是急眼你就打住,改天再说。别一上来就吵架,吵架解决不了问题,只能把人推远了。”秋月说知道了妈你回去吧,外面冷。公交车开出去两站地,秋月从窗户回头看见她妈还站在原地,围巾被风吹起来一截,手揣在棉袄袖子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秋月鼻子又酸了,掏出手机给她妈发了条微信:“妈,我上车了,你赶紧回去。”过了半分钟收到回复,就俩字:“知道。”后面跟了个老年表情包,一朵大红花上写着“平安是福”。
到家周明远已经回来了,正歪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摆着两盒外卖,一份鱼香肉丝一份米饭,他那份已经吃完了,饭盒边上搁着一次性筷子,油点子溅了一桌子。看见秋月进门他抬头问了一句“吃了吗”,秋月说在妈那儿吃了。周明远“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刷手机,过了几秒才想起来问:“你妈身体没事吧?”秋月说没事,就是让我带点东西回来。她按她妈交代的,先收拾了外卖盒子擦了桌子,把油点子用洗洁精抹了两遍才干净,又烧了壶热水灌暖瓶里,把周明远扔在沙发扶手上的脏袜子捡起来扔进洗衣机。等周明远洗完澡出来坐沙发上,她才挨着他坐下,把医生开的药袋子拿出来放茶几上。
周明远看了一眼药袋子,愣住:“这什么?”秋月尽量把话说得平:“今天我妈带我去妇幼看了,医生说有点撕裂发炎,开了药,让暂停一周。”周明远脸腾地红了,比秋月下午在她妈跟前还红,吭哧了半天说“那怎么办”,秋月说“什么怎么办,抹药吃药呗”。她顿了顿,按她妈教的顺序往下说:“明远,咱俩得聊聊往后的事。你妈那天问孩子的事,我没接话,但我想了,咱俩现在手里没多少钱,我一个月四千你五千,加一块不到一万,要是明年要孩子,产检生孩子奶粉尿布,头一年最少得两三万,还不算万一我奶不够得买奶粉的钱。我想先攒一年钱,明年年底再考虑,你觉得呢?”
周明远听完没马上接话。他这人有个毛病,一遇到要动脑子做决定的事就沉默,秋月以前总觉得他这样是稳重,今天却有点心焦。等了足有两分钟,周明远才开口:“我妈那边……她肯定想早点抱孙子。”秋月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接着问:“那你怎么想?”周明远挠了挠后脑勺:“我也觉得现在紧点,但要不就顺其自然?有了就要呗。”秋月想起她妈的话——“他要是装傻充愣你也别急着吵”,于是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软:“顺其自然也行,那咱俩得先算算账。你每个月给你妈一千五,这个钱能不能先停了?咱攒一年,就一年,明年年底再给。”周明远他妈没工作,早年打零工没交社保,现在每个月靠儿子给的一千五加上周明远他爸的退休金过日子。这一千五在周明远心里是雷打不动的孝心钱,秋月以前从来没碰过这个话题,今天头一回提出来,周明远脸上明显挂不住了。
“那是我妈的生活费,停了像什么话?”周明远声音高了半度。秋月没退,但也没吵,按她妈说的“说完就打住”,她站起来给周明远倒了杯水:“我没说停,我说的是缓一年。你想想,咱要孩子头一年得多花多少钱,到时候你妈那边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咱拿什么应急?咱先攒个底儿,后头该给的一分不少。”周明远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但脸色缓下来一点。秋月知道今天只能说到这儿了,再说下去就成逼他了。她拿起药袋子进了卫生间,对着镜子抹药的时候手有点抖,可心里比下午踏实多了——起码话说到明面上了,总比闷着强。临睡前她给刘桂芬发了条微信:“说了,他没急,就是有点抹不开。”刘桂芬回:“行,慢慢来,别逼太紧。”
接下来几天秋月该抹药抹药该上班上班。物流公司年底冲量,客服电话从早响到晚,秋月一天下来嗓子冒烟,回家只想躺着。周明远倒也老实,每天晚上问一句“好点没”,秋月说好点了,他就不再追问。到了第六天晚上,周明远突然从手机里翻出一张表格给秋月看,是他自己拿Excel拉的家庭收支表,把俩人每个月工资、固定开销、给他妈的钱、秋月妈那边的节礼钱(刘桂芬说了,年节不用给钱,买点东西就行)全列上了,连水电煤气费都估了个数,最后一行写着“月存目标:3000”。秋月看着那张表,鼻子有点发酸,嘴上说“你还会弄这个”,周明远挠着头笑:“上班偷摸弄的,弄了一下午,被我们组长看见了还问我是不是接私活。”他说他想过了,给他妈的钱先降到八百,剩下七百他跟他妈说单位效益不好暂时降薪,等明年攒够钱再恢复。秋月说那你妈能信吗?周明远说信不信的吧,先这么着,真不行我再跑两趟夜班外勤补上,夜班一晚上多给八十。
这事本来到这儿就算翻篇了。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婆婆王丽华一个电话把秋月叫过去吃饭,说包了酸菜馅饺子。秋月提了一兜砂糖橘过去,进门看见桌上除了饺子还炖了条鱼,王丽华在厨房忙活,周明远他爸在客厅看电视,一切看着挺正常。可饭吃到一半,王丽华当着周明远的面又提孩子的事,说隔壁老张家孙子都会叫奶奶了,楼上老刘家儿媳妇比你们晚结婚一个月,人家都有动静了,你们抓紧啊。秋月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低头扒饭不接茬。秋月只好自己开口,把那天跟周明远商量的话拣能说的说了一遍——身体还在吃药调着,医生建议缓几个月,钱上也想先攒攒。王丽华听完脸就拉下来了,筷子往桌上一搁:“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么多讲究,怀上了就生,没钱就穷养,不也把明远养这么大了?你们年轻人就是算计太多。我当年生明远那会儿,你爸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不照样过来了?”这话说得不好听,秋月忍了忍没接。周明远这时候终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妈你别管了,我俩有数”。王丽华瞪了儿子一眼,没再吭声,可那顿饭后来吃得气压极低,饺子剩了半盘子没人动。秋月刷碗的时候王丽华在客厅跟周明远他爸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厨房:“娶了媳妇忘了娘,一千五变八百,当我不知道呢。”
秋月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她咬着嘴唇把碗洗完,擦干手出来说妈我们先走了。回家路上周明远脸色也不好,秋月没埋怨他,只说了一句:“你妈那边你多去说说,别为这点钱闹生分了。”周明远闷声应了,走了半条街又冒出一句:“我妈就是嘴碎,心不坏。”秋月说我知道,我没往心里去。话是这么说,可那晚上秋月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妈那句“你得把话说到前头”。她思来想去,觉得光让周明远去说不行,婆婆心里那根刺是她和秋月之间的,得她自己拔。
真正让事情拐弯的是腊月二十六。那天秋月下班早,去菜市场买了二斤排骨,想着给婆婆送过去炖汤,顺带单独跟婆婆聊聊,缓和缓和。到婆婆家门口掏钥匙开门(结婚时王丽华给了她一把钥匙,说“这是你家了随时来”),进门王丽华正在接电话,看见秋月来也没挂,秋月听了几句听明白了——电话那头是王丽华的妹妹,秋月叫二姨的,说王丽华前阵子借了她五千块钱交什么保健品会费,说好一个月还,这都俩月了,年前得清账。王丽华对着电话一个劲说“年前肯定还,你放心,姐说话算话”,挂了电话看见秋月站在门口,脸上讪讪的,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嘴里骂了句“催命鬼”。
秋月把排骨放厨房,没提钱的事,只说过年东西备齐了没,缺什么她去买。王丽华坐那儿搓了半天手,突然问:“秋月,明远说你们明年攒钱,是不是我这边拖累你们了?”秋月没想到婆婆主动提这茬,愣了一下说没有的事,就是想攒点底子。王丽华叹了口气,说她那个保健品是被人忽悠的——小区门口有人发传单,说交五千块钱入会,以后买保健品打三折,还能免费旅游一次。她跟几个老太太一起去的,听了一上午课,人家一口一个“阿姨”叫着,端茶倒水捏肩膀,她一迷糊就交了钱。回来才琢磨过味儿来,那保健品连个正经批号都没有,想退会人家说钱进了系统退不了。她不敢跟明远说,怕儿子嫌她老糊涂,又欠着妹妹的钱,心里也急。秋月听完想了一会儿,说:“妈,那五千我跟我妈先借给你还上,你跟我爸每个月退休金够花,明远那八百你留着用,不用再降了。但有一条——那个保健品会你得退了,以后这种会别去。”王丽华眼圈红了,嘴硬说“你妈的钱我哪好意思借”,手却已经去翻抽屉找那个保健品会的收据了。
秋月当天晚上给她妈打电话说了这事。刘桂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这钱妈出。不过你得跟明远说清楚,这是借不是给,让他打个借条按手印,亲兄弟明算账,何况丈母娘跟女婿。”秋月说妈你也太较真了,一家人写什么借条。刘桂芬说:“较真?你妈我在食堂管了二十多年库房,经手的钱物从来账目清楚,亲戚之间越是这样越长久。你让明远写借条,他要是痛快写了,这人能处;他要是含糊,你趁早给我回来。”秋月把话跟周明远一说,周明远二话没说找了张纸写了借条,写明借款五千元整,一年内还清,还摁了个红手印,说“你妈这人不含糊,我服”。第二天秋月把钱送过去,王丽华拿着那沓钱手有点抖,跟秋月说:“闺女,妈以前说话不好听,你别跟妈一般见识。”秋月说妈你别这么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天从婆婆家出来,秋月觉得肩膀上松快了不少,像是卸了一副看不见的担子。
转过年来三月,天暖和了,秋月身体早好了。俩人按计划攒钱,周明远接了不少夜班外勤,一礼拜跑三个晚上,回来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秋月下了班在小区门口摆摊卖过一阵子袜子手套,从批发市场趸货,十块钱三双,一晚上能卖个七八十。头一回摆摊她不好意思吆喝,蹲在马路牙子上低着头摆弄货,旁边卖烤红薯的大姐看不过去,帮她喊了两嗓子“纯棉袜子十块三双”,呼啦围上来一圈人。秋月慢慢也放开了,见人就笑,嘴甜点,回头客不少。三个月下来一算账,攒了一万二。王丽华那边退了保健品会拿回三千,加上老两口省下的,先还了秋月妈两千。
这期间还出了个小插曲。秋月摆摊让她们公司一个同事看见了,周一上班那同事在茶水间跟别人嘀咕,说“赵秋月是不是家里困难啊,下班还摆地摊”,让秋月听见了。秋月心里堵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她妈当年食堂下班还接缝纫活儿呢,靠本事挣钱不丢人。她没躲着,第二天带了双样品到办公室,大大方方说“纯棉的,质量不错,谁要买我按进价给”。结果办公室五六个大姐一人买了三双,还让她下次捎手套。秋月回家跟她妈学这事,刘桂芬笑得前仰后合,说“你看,脸皮厚点吃个够,脸皮薄了吃不着”。
六月份秋月发现自己怀孕了,去医院查了各项指标都好,B超单子上那个小豆芽似的影子看得她眼眶发热。她给刘桂芬打电话报喜,刘桂芬在电话那头“哎哟”一声,说“你等等我这就去买排骨,晚上过来吃饭”,说完又想起来问,“明远知道了吗?”秋月说还没跟他说呢,晚上回来告诉他。刘桂芬说那你先别说,等吃完饭再说,别让他一高兴饭都吃不踏实。秋月笑着说妈你怎么这么多讲究。晚上周明远回来,秋月把B超单子夹在遥控器底下,周明远找遥控器的时候翻出来,盯着那张单子看了足有十秒钟,然后扭头看秋月,嘴张了半天冒出一句:“这……这是我的?”秋月说废话不是你是谁。周明远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在客厅转了三圈,然后掏出手机给他妈打电话,打通了又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说了句“妈你明儿来一趟,有事”,把王丽华吓得以为出什么事了,第二天一早拎着两兜子菜跑过来,进门看见秋月坐那儿喝豆浆,周明远才把B超单子递过去。王丽华看了单子,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才去接,嘴里念叨“好好好”,眼圈也红了。
王丽华知道以后没像以前那样催命似的打电话问这问那,而是拎了一兜子土鸡蛋上门,跟秋月说:“以前妈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这回我想明白了,你们小两口心里有数就行,妈不瞎掺和了。”秋月笑着收下鸡蛋,留婆婆吃了顿饭。饭桌上王丽华主动说以后孩子生了她来带,让秋月该上班上班,又说她打听过了,小区东门那家私立幼儿园一个月两千八,太贵,不如送公立,她每天接送。秋月听着,觉得这老太太虽然嘴碎点,心确实是热的。秋月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刘桂芬来家里看她,娘俩坐阳台上晒太阳。刘桂芬剥着橘子突然说了句:“你知道你回门那天走路那样,妈心里想什么吗?”秋月说想什么。刘桂芬把橘子瓣递给她:“妈想的是,我闺女要是嫁错了人,我豁出去也得把她领回来。可后来一看明远那孩子肯听劝肯改,妈这心就放下了。”秋月咬着橘子没说话,伸手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追着跑,笑声尖尖细细地飘上来。秋月想,有些话当妈的就得在闺女刚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说透,早说一句,少走十年弯路。她低头对着肚子小声念叨:“听见没,将来你长大了妈也这么教你。”刘桂芬在旁边听见了,笑着拿橘子皮扔她:“你倒会现学现卖。”
秋月预产期在来年二月。那年冬天周明远把那一千五恢复了,还多给王丽华买了台小太阳取暖器,说老房子暖气不行别冻着。王丽华嘴上说“花那钱干什么”,逢人就说“我儿子给买的”。秋月生孩子那天顺产,六斤八两的小闺女,周明远在产房外头等得直转圈,孩子抱出来他先问“我媳妇呢”,护士说大人挺好一会儿出来。刘桂芬和王丽华都在外面守着,俩老太太头一回凑一块待了那么长时间,居然没拌嘴,刘桂芬还分了一半红糖鸡蛋给王丽华,说“你也没吃早饭吧垫垫”。后来秋月听周明远学这事,笑了一下又差点哭了。
孩子满月那天,两家人在秋月家吃了顿饭。刘桂芬炖了排骨,王丽华拌了凉菜,周明远他爸带了瓶存了好几年的酒。饭桌上王丽华主动说:“秋月,那五千块钱我攒够了,过两天取出来还你妈。”刘桂芬筷子一摆:“不急,你先用着,我又不等这钱下锅。”王丽华说那不行,说好一年还就得一年还,人得说话算话。秋月抱着孩子在旁边听着,跟她妈对了个眼神,俩人都笑了。周明远凑过来逗孩子,闺女小手一把攥住他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晚上客人走了,秋月把孩子哄睡着放小床上,出来看见周明远在厨房刷碗,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洗洁精泡泡溅了一灶台。秋月靠在门框上看他,突然说:“明远,你觉不觉得咱俩结婚这一年多,跟过了好几年似的。”周明远回头看她一眼,手上没停:“可不是,光你妈那顿训就够我消化半年的。”秋月笑着踹了他一脚,说那是我妈教得好,不然就你这闷葫芦脾气,咱俩现在还在那儿憋着呢。周明远嘿嘿笑了两声,说“那倒是”,又说“回头咱闺女长大了,你也得这么教她”。秋月说那当然,我妈那套话我都记着呢,一条不落。
窗外又飘起雪来,路灯底下细密密的雪粒子斜着扫过去。秋月把阳台门推开一条缝,冷气扑进来带着雪味儿,屋里暖气烘得人后背发烫。她想起去年腊月回门那天,也是这样的天,她妈站在公交站台上缩成小小一团。如今一年过去,她怀里多了个孩子,身边站着个肯刷碗肯写借条的男人,两家老人坐一桌能好好吃顿饭了。日子不算大富大贵,可一步一步踩实了走,比什么都强。回门那天她妈那一番密谈,改的不光是她的走路姿势,改的是她在这桩婚姻里怎么站、怎么走、怎么说话的底气。有些话母女之间说开了,两家的日子就都顺了。秋月关上阳台门,回头喊了一嗓子:“明远,碗刷完了把垃圾带下去扔了!”厨房里传来一声闷闷的“知道了”,紧接着是垃圾袋窸窸窣窣的响动。秋月抱着胳膊站在客厅里,听着这动静,觉得日子就该是这个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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