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合同那天是四月里,老陈从儿子家搬回来的行李还没卸完,帮忙的邻居说,陈叔你图么,他说图个接地气,城里的楼悬在半空,我睡着心里不踏实。宅子是同村周家的,周家老两口没了以后儿子去的东北,房子荒了八个年头,院里草有人高,村里没人敢要,叫他买下来了。他先上房苫漏,下来一抬头,才留意到院当间那口老井,探头一瞅,水是黑的,上头漂着一层烂槐叶,往下黑得跟锅底一样。
这口井他使过,早年间周家没锁门,村里谁家急着用水都来挑,一挑就是多少年,井台上的石头叫水桶底磨出一道半尺深的老沟。后来周家老两口没了,儿子锁了门奔东北,井也跟着闲下来,这一闲就是八个年头,井台上长满了草,井绳上挂的都是蜘蛛网。邻居劝他,说那井八年没使,水早馊了,别是掉进去过死猫死狗,他说八年归八年,井是石头砌的,坏不到哪儿去。老陈在济南儿子家住过两回,楼高,憋得慌,接他过去住不满一个月就往回跑,图么,图这个院,图院里有口井,浇园子,洗衣服,井拔凉水镇西瓜。
他去找队长借井绳,队长说那井八年没使了,你淘它干啥,白搭功夫,不如重新打一眼新的,他说么,压水井压上来的水有铁锈味,我就爱喝这口井拔凉。脱了鞋,挽上裤腿,井绳在腰上缠了三圈,人踩着井壁上的脚窝一磴一磴往下出溜,井壁上的青苔滑得很,他手脚并用,下到一半,上头的天就剩碗口大一个亮斑了,再往下,凉气从水里往上冒,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井底下比他想得干净,水只到脚脖子,非但不臭,还有一股土腥的凉气,他猫腰去照井底,正中央一个水泡咕嘟一下鼓起来,破了,又是一个,他手里的瓢停在半空,半天没动弹,这哪是口死井,这是个活泉。再打量井壁,一块石头压着一块石头,白灰勾的缝还严着实,井壁上那些水垢印子一道一道的,是几十年水位涨落画出来的,井底沉着一小堆东西,他一件一件捞上来,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瓢,周家使过的,一截磨烂的井绳,还有一把锈得发绿的钥匙,他认出来了,周家南屋柜子上那把,他一边捞一边叨咕,说你们几个倒是沉得住气,八年了没一个上来透口气。
淘了俩钟头,他一桶一桶往上递,递上来的不是泥,是烂槐叶和沙子,井水跟着一点一点变样,先不黑了,再是浑,最后慢慢清了,清得能照见井壁上他的影子。抽完一锅烟他又下去了,说底下还有货,他就不信这个邪,一口井还能藏多少东西,一掏到底,才能睡个安稳觉。他坐在井台边上想,这八年周家锁了门,村里人绕着井走,可井在自己个儿冒水,冒给谁看呢,不是为给谁看,它就会这个,跟人使不使没多大关系。
老陈原本的打算是推倒周家的老屋,在院子里盖三间大瓦房,再把井台平了,院子能多停一台车,儿子回来有地方停。这会儿他坐在井台边上,烟锅子抽了一锅又一锅,越坐越下不去手,他也说不上来为么,房产证上是他名字了,地界上也归了他,可这口井里咕嘟咕嘟冒的水,没写在证上。正琢磨着,儿子打电话来,说爸你买那宅子干啥,漏得都不能住人,他说漏了我苙,坏了我修,我就图院里这口井,这井我使定了,使给你看。
转天老陈就打了一桶水上来,头一瓢自己先喝了,井拔凉,甜,镇得西瓜沙甜,他蹲在井台边上,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肚里,八年的凉气一下子叫这一瓢水勾出来了。过了几天村里人看出这井又活了,有来挑水的,有带着孩子来看热闹的,有媳妇隔着墙喊孩子,说离井远点,别掉进去,孩子趴井台上往下瞅,问爷爷这井里有鱼没有,老陈说有个么鱼,有水就有鱼,早晚的事。有人过来问他,这井里的水现在到底能喝么,他说能喝,我头一天就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瓢下去,么事没有,不信你去问队长。队长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井叫你淘活了,往后全村省事,说完也拿瓢舀了半瓢,咕咚咕咚喝了,说凉快,比压水井的强。老话说,吃水不忘挖井人,小时候念书背课文,没往心里去,这会儿蹲在井台边上,他忽然品出点味儿来,周家挖了这井,他淘了这井,往后村里人还使这井,一茬一茬的,井不言语,水跟着不言语,都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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