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书法史上有一个长期被刻意回避的名字:蔡京。
他的字,连米芾都服气,说他是当朝第一。
宋徽宗赵佶把自己亲手画的《雪江归棹图》交给他题跋,这事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说明问题。
但今天你去翻任何一本正规书法教材,宋四家这四个字后面跟着的,是苏黄米蔡,这个蔡指的是蔡襄,不是他。
蔡京被从这张名单上抹掉,换上了一个书法功底远不及他的同姓之人。
这背后的代价是什么,替代者又凭什么坐上这把椅子,值得细说。
蔡京生于1047年,福建仙游人,熙宁三年(1070年)中进士,一路做到宰相,四度拜相,前后主政近二十年。
政治上他是《宋史》奸臣传的头号人物,六贼之首,排名在童贯、朱勔之前。
他支持宋徽宗大肆敛财、修建艮岳,推行花石纲搜刮民间奇石,导致各地民怨沸腾,方腊起义的导火索之一就与此有关。
靖康之难前,他已被一贬再贬,最后流放岭南,死于途中,时年八十岁,据说是饿死的,因为沿途百姓恨他,没有人愿意卖他食物。
这是他在历史上留下的主要形象。
但他的字,是另一回事。
米芾是出了名的眼高,动辄批评前人,说颜真卿的字是丑怪恶札之祖,说柳公权不如颜,说蔡襄勒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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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蔡京这里,他罕见地收起了刻薄,说蔡京书法是本朝第一。
这句话的分量,了解米芾性格的人都清楚,不是客套。
蔡京的书法路子很正。
他学欧阳询、学颜真卿,后来又深研晋帖,转益多师,最终形成自己的面目。
他的字不是那种用力摆出来的姿态,而是真的松,笔画提按之间有节奏,收放都有尺寸,大字气势开张,小字精密细腻,风格上兼有法度和流动感,这两样东西同时做好,本来就不容易。
《雪江归棹图卷》上那段题跋,是目前存世最能代表他水平的作品之一。
图是宋徽宗画的,蔡京在后面写了一段文字,尺幅不大,字数也不多,但每个字的线条质量都相当高,转折处没有力竭塌陷,细节处没有含糊交代,整体看是舒缓的,细看每一笔都有来处。
徽宗把自己珍视的画交给他题写,这件事本身已经说明他在当时书法圈的地位。
再说蔡襄。
蔡襄生于1012年,比蔡京早出生三十五年,字君谟,也是福建人,官至端明殿学士。
他的书法功底扎实,楷书规整、行书端秀,是那种让人挑不出大毛病的写法,苏轼曾评价他当朝第一,但这个第一说的是规矩,不是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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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黄米三家的字,每一家都有鲜明的个人标签,苏轼的扁肥、黄庭坚的长枪大戟、米芾的侧锋刷字,这三种风格放在一起各自成立,蔡襄的字放进去,反而是最像标准答案的那一个,跟其他三家的气质并不是特别协调。
宋四家这个组合,最初流传的版本里,第四家本来就是蔡京,不是蔡襄。
宋人陶宗仪在《书史会要》里记录了这个争议,明确提到蔡字之争,说有人认为原本指的就是蔡京,后人恶其为人,乃斥去之,而进蔡君谟,即因为厌恶蔡京的为人,把他从名单里踢出去,换上蔡襄。
这不是后代学者的推测,是宋元之交已经在讨论的公开争议。
这种替换操作,在中国文化史上并不罕见。
人的道德评价和作品的艺术评价,向来很难完全分开处理。
字如其人这个说法,原本是说书法能体现人的气质修养,但用到蔡京身上,变成了一种反向的逻辑:因为这个人的品行有问题,所以他的字也不值得学,也不配列入名家之列。
这个逻辑其实经不起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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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能力和道德品质,在个体身上本来就可以彼此独立地高度发展,历史上这类例子不算少见,只是蔡京的例子格外极端,一个是书法上的高度肯定,一个是道德上的彻底否定,两个极端压缩在同一个人身上,让人不舒服。
学书法的人至今很少临蔡京,不是因为他的字不好,而是因为学一个奸臣的字这件事本身让人有心理障碍,老师不教,学生不学,时间久了,他的作品就真的被边缘化了。
但《雪江归棹图卷》的题跋还挂在博物馆里,字还是那些字。
蔡京到底是不是宋四家原本的成员,这个问题今天的书法史学界仍然没有最终定论。
有意思的是,如果他当初只是一个书法家,这个位置大概从来不会有人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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