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我同事他爸 52 岁被公司裁了，签了保密协议。我当时一听这待遇，眼睛都直了——每月12000补贴，连给一年，第二年还能拿一半，就要求不去同行上班，公司还说"钱照给，工作照有"。说实话，那会儿我正愁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心里直嘀咕：要是我被裁能有这好事，做梦都能笑醒！
这消息是我们科室小李亲口跟我说的。小李平时话不多，那天中午端着盒饭坐我对面，筷子戳了两口就放下了，跟我说起他爸的事。
他爸在这家公司干了整整二十六年，从车间技术员一路熬到高级工程师。小李说他爸接到裁员通知那天，回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晚没出来。第二天早上，他妈推门进去，看见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他爸坐在那儿盯着电脑屏幕，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可公司给的条件确实不赖。每月一万二，准时打卡到账，五险一金照缴，第二年起拿一半，还承诺"工作照有"——说是不用天天坐班，遇到技术难题随叫随到就行。我听了直咂舌，这哪是裁员啊，这不是给企业养了个免费顾问吗？
他爸一开始也觉得能接受。五十多岁的人了，再出去找工作竞争力确实不大。拿着这笔钱，家里日子还能过，还能接送孙子上下学。
第一个月，他爸天天睡到自然醒，说要把这二十多年欠的觉都补回来。第二个月，厂里来了第一个电话。说是车间有台老设备出了故障，几个年轻工程师折腾了两天没弄好。他爸接了电话，二话没说就往厂里赶，修了一下午，机器转起来了。没报酬，就一句"谢谢老师傅"。
他爸回家没说什么。我后来从小李那里听说，他爸那天晚上做饭的时候，切菜切得手直抖。
第三个月电话又来了。这次是个新项目，需要他爸过去做个评审。他爸去了，在会议室坐了一整天，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愣是没人给一口水喝。评审完了，甲方拉着他的手说"张工还是老了还能打"，转头就走。
他爸坐在会议室里没动。小李去接他的时候，看见他爸盯着桌上的茶杯看了很久。那个茶杯是当年厂里发的纪念品，上面印着他和同期进厂那几个人的合影。现在照片上的五个人，只剩他爸一个了。
第四个月出了件事。他爸帮忙改了一份技术方案，甲方那边给了公司一笔咨询费，四十多万。公司一分没给他爸，理由是"这属于保密协议期内应履行的义务"。他爸去找了人事，人事翻着协议说，"张工，您看这条，您签的字。"
他爸回来跟小李说这事的时候，小李正在看租房合同。他跟媳妇打算换套大点的房子，首付还差二十多万。
小李把合同往桌上一放，跟他爸说："爸，你这都算被裁了，凭什么还白给他们干活？要么你去把协议撕了，要么你就别再接厂里的电话。"
他爸低头抽烟，半天说了句："那钱要是断了，你首付怎么办？"
小李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没再接话。
那天晚上小李给我发微信，说他爸在阳台站了半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第五个月，公司又来电话了。说有个很重要的技术评审，点名要他爸去，可能就两三个小时，但很关键。
他爸接完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翻出那份保密协议，一条一条地看，看到晚上十一点多。
小李说他爸看完之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摞纸，全是这几个月在公司干活的记录——哪天去的、做了什么、花了多少时间、涉及哪个项目、公司的收益大概是多少。他爸记得清清楚楚，连哪天没喝到水都写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他爸把自己收拾利索，穿戴整齐出了门。小李问他去干嘛，他爸说去公司跟人事聊聊。
他爸在公司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出来了。后来他也没细说，就说把东西给了人事，跟对方算了一笔账。他说得很平静，就是把手里的记录摊在桌上，一条一条指给人事看：这五次上门，公司赚了多少，他花了多少时间，按市场咨询费应该怎么算。
整整一个下午，小李的手机响了两回。第一回是公司人事，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第二回是小李他爸发来的消息，就七个字——
"从下个月起，钱不领了。"
第六个月，钱果然准时停了。不光钱停了，那条保密协议也解除了，公司跟他爸把事情彻底了结。
小李后来跟我说，他爸签完字回家那天，进门换鞋的时候，扶了一下鞋柜。那鞋柜是三年前他爸换的，因为旧的太矮了，他妈弯腰不方便。
他爸坐下来说了一句："以后他们叫我去，得先谈钱了。"小李给他爸倒了杯水，水杯放在茶几上，腾起一小团热气。他爸盯着那团热气看了一会儿，一口气全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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