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姑父嫌我家穷,早断了来往,只有悉尼大伯母一直接济我
我十六岁那年,父亲把饭桌上最后一块肉夹进我碗里,说他中午吃过了。
我知道他没吃。他那天在家待了一整天,鞋底朝上搁在门口,裂开的地方还没补。工厂缩了工时,母亲接的缝补活也少了。我把肉夹回父亲碗里,他又夹回来。我们推了三次,谁也没吃成。
那年夏天,父亲想向亲戚借点钱,让我把下一学年的书念完。他不肯先去找两个妹妹,说她们各自有家,不好开口。母亲劝他:“只是周转,你找到活就还。”
父亲把借据写在作业本背面,连怎么还都写好了。大姑父和小姑父平时总说一家人不用见外,可真到了要敲门的时候,父亲在楼下站了好久。
我跟着去了大姑家。
大姑父没让我们进屋。他靠在门框上,听父亲说完,把目光移到我身上。
“还念啊?”他问,“念完还得花钱。你们家这个情况,早点学门手艺更实在。”
父亲捏着那张借据,指节泛白:“我们没打算不还。”
“不是还不还的事。”大姑父把门拉窄了些,“你们一有难处就想到亲戚,谁家日子不过?”
大姑在里面叫了他一声。他头也没回,只说:“这事我做不了主,往后也别为钱上门。”
父亲把借据折起来,塞回衬衣口袋。下楼时,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栏杆。我想扶他,他摆摆手,说天热,有点闷。
去小姑家是在两天后。小姑父倒是把我们请进去了,还倒了水。父亲刚说到学费,他便把杯子推到桌子中间。
“你大姐夫都没借,我更不能开这个头。”他说,“你们家穷,不是今年才穷。今天孩子读书,明天呢?总不能一直指望我们。”
小姑低头收拾桌布,没说话。
父亲说:“我来问一次。你不方便,我们就不提了。”
“那最好。”小姑父站起来送客,“亲戚来往,别总带着事。”
回家的路上,我问父亲:“他们说我们穷,是真的吗?”
父亲说:“是真的。”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可这不是你不该念书的理由。”
两个姑父后来果然断了来往。父亲不再上门,他们也不再打电话。过年时,父亲给两个妹妹发问候,偶尔能收到一句回复;两个姑父那边,连客套话都没有。我曾经以为父亲夸大了那个“断”字。直到一年又一年过去,我才明白,门关上以后,他们没有再打开过。
那时大伯母已经在悉尼住了很多年。大伯早年去世,她留在那里,在一家养老机构做事。我们隔着很远,平日只在节日视频通话。父亲不愿意把借钱的事告诉她,觉得一个人在国外谋生更不容易。
可那年开学前,大伯母给我打来了电话。
她在视频那头穿着工作服,身后的厨房窗户开着,外面天还亮。我这里已经快晚上了。她先问我书买齐没有,又问父亲找到新活没有。我含含糊糊地答,母亲在旁边使眼色,叫我别说难处。
大伯母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把手机给你爸。”
父亲接过去,只说家里都好。
“都好?”大伯母问,“那你怎么瘦成这样?”
父亲笑,说镜头显瘦。大伯母没笑:“孩子下学期的费用凑齐了没有?”
屋里一下静了。母亲低头把已经叠好的衣服又拆开叠了一遍。
父亲说:“快了。”
大伯母说:“我问的是凑齐了没有。”
父亲终于承认,还差一截。他赶紧补充:“我能想办法,你别管。你自己在悉尼也要吃饭过日子。”
“我知道我要吃饭。”大伯母说,“孩子也要。”
第二天,母亲收到她转来的钱。数目不大,刚够交学校要交的费用,再给我买两双鞋。她在消息里写:书照念。鞋底磨穿了就换,别等脚进水。
父亲把手机放在桌上,好久没动。
我第一次认真看大伯母的视频头像。她坐在一张普通木椅上,背后是晾着衣服的小阳台,头发比我上次见她时白了些。我以前只觉得悉尼远,远到和我的日子没什么关系。那天我才知道,那么远的地方,也有人在想着我的鞋底。
我给她发消息:“大伯母,我以后还你。”
她过了很久才回。悉尼那边正是她忙的时候。
“先把书念好。以后你有本事照顾自己,我就放心了。”
我把这句话抄在书本最后一页。那时我以为,她帮我们这一回,家里缓过来就好了。我还不知道,往后的许多年,她会一次次从悉尼伸手过来,也不知道接受这只手,有时比伸手求人更难。
开学后,我开始躲着同学谈家里的事。
有人抱怨新鞋磨脚,我会下意识把鞋往桌子底下收。有人问假期去哪里,我说哪儿也没去,不解释。父亲找了一份按件算钱的活,早出晚归;母亲接缝补,灯常亮到半夜。日子并不是过不下去,只是每一步都得算着来。
大伯母每周日给我打一次电话。她从来不先问成绩,总问些细小的事:午饭吃得饱不饱,冬天的外套能不能挡风,父亲走路还疼不疼。她记得父亲多年前伤过膝盖,阴雨天容易难受,比父亲自己还当回事。
有一回,我考得不理想,正怕被问,她却先让我看看悉尼那边下过雨的窗户。
“今天晾的床单又湿了。”她说,“我早上看天挺好的。人就这样,算错了也得把床单再洗一遍。”
我忍不住笑,才把成绩告诉她。
她问我:“哪些题不会?”
我说:“数学有一部分总错。”
“那就把那部分弄明白。你爸妈忙,我不在身边,谁也替不了你坐进考场。”
我原本准备好听安慰,听到这句话,反倒踏实了。我在她面前可以说难,可说完难,事情仍要自己做。
高三冬天,我的棉衣袖口磨薄了。母亲说拆了给我接一截布,我嫌颜色不一样,没让她动。大伯母在视频里看见我总把手缩在袖子里,问是不是冷。我说不冷。
几天后,她寄来一件深绿色外套,尺码买大了一点。包裹里有一张纸,写着:你还要长个子,袖子长就先卷起来。
我把衣服抱在怀里,闻到一点陌生的洗衣液味道。母亲看了很久,说:“你大伯母挑东西,还是想着能穿好多年。”
那件外套我穿了四年。后来袖子短了,我也没舍得扔,洗净叠在柜子最上层。每次看见它,我都会想起两个姑父的话。一个说念书不实在,一个说我家穷不是今年才穷。他们说的话也没有全错。家里的难处确实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过去。可大伯母没问要难多久才肯帮我。
高考那年,我考上一所普通大学。父亲拿着录取通知书,出去走了一圈,回来时眼眶红着。我知道他想给谁看,又想起这些年谁也没有来过。
母亲提议给两个姑姑打个电话。父亲说通知妹妹们就行,别提借钱的旧事。电话打过去,大姑说恭喜,小姑也说恭喜。她们的丈夫都不在旁边,或者在旁边却没有接电话。我没问。
我给大伯母打视频。悉尼那边刚过早饭时间,她拿着眼镜凑近屏幕,把通知书看了又看。
“好。”她说,“你爸这回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父亲听见,夺过手机:“我一直睡得好。”
大伯母说:“你嘴硬的毛病,隔着海我都看得见。”
我们一家都笑了。那是很久以来,家里第一次有人笑得不用先看账本。
可大学要花的钱也是真的。父亲说可以慢慢攒,母亲说她再多接些活,大伯母在视频里听完,问我:“你自己怎么打算?”
我说,我会申请学校能申请的资助,也会找兼职,先把每学期要用的钱算出来。
她点头:“这才对。差多少,我们再一起看。”
她没有说“我全包了”,我也没有等她说。我把费用一项项记在本子上,给她看。她帮我补上刚入学最紧的一部分,父母承担他们能承担的,我自己利用空闲时间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我第一次拿到兼职报酬时,给大伯母买了一条围巾,寄去了悉尼。不贵,颜色也是最普通的灰。她收到后在视频里围给我看,还说悉尼那时天气正热,得等凉下来才能戴。我有点不好意思,她却一直没摘,聊了半个多小时。
后来她发来一张照片。围巾搭在椅背上,旁边放着她每天上班带的饭盒。
她写:“有人惦记我了。”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想问,她一个人在悉尼这些年,是不是也常盼着电话响。但我没问出口。我们习惯了让她问我需要什么,很少反过来问她。
大学第二年,父亲膝盖疼得厉害,不能再做原先那种久站的活,换了一份收入少些、能坐着做的工作。家里的钱又紧了。我知道消息时,母亲叮嘱我别告诉大伯母:“她帮得够多了。”
我答应了。那个月,我把几顿晚饭的钱省下来,白天上课,晚上多接了一点校内的活。没过多久,大伯母打视频,我接起来,她第一句话就是:“你脸怎么尖了?”
“灯照的。”
“把镜头转到桌上。”
我桌上放着半袋饼干和一杯水。她没有发火,只说:“你可以少买一件衣服,不能靠饼干顶饭。”
我解释自己能应付。她听完,停了片刻:“是不是你爸的膝盖又不舒服了?”
我只好点头。
“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已经帮我太多了。”
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到桌上。那边传来杯子碰到桌面的轻响。
“你觉得不说,我就比较轻松?”她问。
我没回答。
“你们总怕麻烦我。可我隔这么远,看不到人,只能从你们说话的声音里猜。猜出来了,还要装作不知道。你说谁比较累?”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我一直把不求助当作懂事,却没想到她每周打电话,不只是为了放心,还因为怕漏掉我们不肯说的事。
她让我把那个月的饭钱算清楚,自己也说了她能帮多少。母亲后来知道了,怪我先斩后奏。我把大伯母的话转给她听,母亲坐在缝纫机前,拨了两下线轴,没再说什么。
那晚我给大伯母发消息,问她工作累不累。她回得很快:“今天累。一个班上完,脚都酸了。”
我盯着屏幕,第一次觉得“悉尼大伯母”这几个字不该只意味着一个总能想办法的人。她也会累,也会有不想做饭的晚上。她给我的每一笔钱,都有她站过的那些小时。
从那以后,我们通话不再只报平安。我会问她上班有没有按时吃饭,家里的水龙头修好没有。她有时抱怨院子里的草长得太快,说剪草比上班还烦。她说这些时,我才慢慢听见她自己的日子。
大伯母每次寄来东西,都会在包裹上写我的名字,有一回地址写错了一个数字,包裹退回去又寄了一次。她在电话里自嘲老眼昏花。我说下回别寄了,运费都够买新的。她说她知道,只是看见合适的东西会想起我,想起了就想寄。
那次包裹里是一副手套。我已经读大学,不缺手套了,还是戴着去上课,直到指尖磨出线头。
两个姑父与我们断来往这件事,我很久没有再提。不是忘了,是他们的缺席慢慢成了家里的常态。节日饭桌上没有他们的碗,父亲偶尔说起小时候带两个妹妹去赶集,说到后来会停一下,把话转到天气。我看得出,他难过的不只是借不到钱。
有一年春节,大姑给父亲发消息,问他身体如何。父亲认真回了,还问她过得好不好。消息停在那里。父亲没有催,也没有托我去打听。我以前不懂他为什么还回,后来才明白,他没有把两个妹妹和两个姑父混成同一个人。他只是也不愿再站到那扇门前。
我毕业后找到一份文员工作。工资不高,但按月发,够我租个小房间,按时吃饭,再往家里寄一点。我领第一个月工资那天,给大伯母打电话,说以后不用再接济我了。
她正在削一个苹果,听见后抬头:“这么快就能养活自己了?”
“能。”我说,“我算过。”
她让我报了房租、交通和日常花费。我报完,她点点头:“有剩就存起来。别因为刚领工资,就急着证明自己什么都能扛。”
我有点不服气:“我是真能过。”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高兴。”
她没再给我转生活费。我们周日的视频却照常打。有时她在悉尼的傍晚接起,我这里还没到中午;有时我刚下班,她那里已经准备休息。我们要先算一算时间,再说今天谁更忙。
工作第二年,我换了住处,搬进一个有窗的小房间。我把那件深绿色外套从箱底拿出来,挂在衣架上,拍照给大伯母看。她说衣服都旧成这样了,怎么还留着。我说挡过风的衣服,留着挺好。她笑我会说话。
那年父亲过生日,我请了假回家。母亲做饭,我负责洗菜。父亲看着我们忙,说随便吃碗面就行。饭前,大姑发来一句生日快乐,父亲回了谢谢。小姑没有消息,两个姑父自然也没有。
父亲把手机收起时,我忽然想起那张写在作业本背面的借据。他早就把本子扔了吧。我问他:“当年去借钱,你后悔吗?”
他想了想:“后悔带你去。”
我说:“不带我去,我以后也会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他把菜端到桌上,“站在那里听,是另一回事。”
我低头摆筷子。他又说:“你别老想着他们。人家不肯帮,是人家的选择。你大伯母肯帮,也不是我们理所当然该拿的。咱们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我问:“你还想跟他们来往吗?”
父亲坐下来,看了眼手机:“两个妹妹,愿意说话就说。她们的丈夫当年把话说到那份上,我不去打扰。也不用你替我去求个和气。”
那顿生日饭,我们给大伯母打了视频。她在悉尼,窗边摆着她没来得及收的衣服。父亲端着碗跟她碰了碰,说以后有机会请她吃一顿,不让她做饭。
大伯母说:“这话我可记住了。”
她说得轻松,我却在心里算起机票钱。我已经能养活自己,却一次都没去过悉尼。她这些年每周从那里打电话来,我连她每天从家走到公交站要多久都不知道。
我开始单独存一笔钱。没有告诉父母,也没有告诉她。不是要给她什么惊喜,只是怕她一知道,又替我盘算开销,劝我把钱留着。存钱那段时间,我不再随手买零食,也推掉了几次可去可不去的聚会。每省下一点,我就想起她寄手套时付过两次运费。那时她也没有向我提起第二次。
我攒了一年多,买了往返机票。确定好假期后,我才告诉大伯母我要去悉尼看她。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她问:“你请得下假?钱够不够?住我这里,房间我收拾。”
我说都安排好了。
她又问:“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爸说让我记得替他请你吃饭。”
大伯母笑起来:“他还真记着。”
临走前,母亲拿出我那件深绿色外套,问我带不带。我说已经穿不上了。她摸了摸袖口,最后没有往箱子里放,只把外套重新叠好。
“到了,看看你大伯母平时住得舒不舒服。”母亲说,“别光顾着让她带你玩。”
我点头。她又往我包里塞了一小袋自己做的干菜,说大伯母以前爱吃,行李装得下就带着。我说装得下,检查了一遍携带要求,妥当地放好。
飞机落地那天,我在到达厅看见大伯母。她比视频里矮一些,头发也白得更明显。她穿着一件蓝色外套,站在接人的人群后头,双手抓着包带,目光一直往出口看。
我朝她挥手。她先愣了一下,接着快步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反而停住了。
“路上累不累?”她问。
我说不累。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肩膀,像是要确认我真的站在这里,然后才接过我手里的一只小包。
出了机场,她几次问我要不要喝水,又担心我穿得太薄。我笑她跟视频里一模一样。她说:“视频里摸不到你手凉不凉。”
车窗外的街道和我熟悉的不一样,路牌上的字我得看两遍。她给我指哪边是去她家的方向,哪条路平时坐车最方便。我听着,忽然意识到,过去她每次说“我到家了”,背后原来有这么一段具体的路。
她的住处不大,有一间留给我睡的小房间。床上的被子晒过,枕边放着干净毛巾。冰箱上贴了一张纸,是她写的几个电话号码和家里的地址。
“怕你出门记不住。”她说,“真迷路了就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纸上歪了一点的汉字,想起她给我寄外套时那张纸条。她这些年习惯了把照顾放在这些小地方。
晚饭时,我帮她择菜。她问父亲的膝盖还疼不疼,母亲是不是还熬夜缝衣服。我一一回答,又问起她自己。她说工作还在做,只是现在少排些班,空下来去附近散步。有时屋里安静得很,她就把收音机打开,听人说话。
“你以前没跟我们说过这些。”我说。
她把一片坏叶子摘下来:“你们那时忙,我说屋里安静有什么用?再说,住久了也习惯。”
我想起她第一次给我打电话,站在悉尼的厨房里,追问我们有没有凑齐费用。那时候她未必比我们宽裕,也未必比我们不孤单。她只是不肯让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先离开学校。
第二天早上,我比她先醒,听见她在厨房轻手轻脚地开柜子。走过去时,她正在找茶叶,见我来,立刻说:“吵醒你了?”
“没有。我来做早饭。”
她看着我把面包放进烤面包机,笑着退到一边。我煎蛋煎得边上有点焦,她还是吃完了,说火候挺好。我说她这是给我面子,她也不反驳。
去附近买菜时,她带我走了她平时常走的那段路。过一个路口,她忽然放慢脚步,说上个月下雨,她提着东西在那里滑了一下,没摔,就是吓了一跳。
“怎么没告诉我?”我问。
“又没摔。”她说完,看了我一眼,自己先笑了,“好,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以后小事也讲。”
我扶住她手里的袋子:“我也会讲。”
她没有把袋子全交给我,只让我拿走重的那只。我们并排走了一段,我突然觉得,这样比我从前想象的“报答”更像一家人。她可以把重的给我,轻的仍自己提着;我可以关心她,也不必装作已经强大到什么都不需要。
在悉尼的第三天,父亲给我发消息,说大姑打来电话,问他最近好不好。电话里大姑父也在,隔着话筒说了句“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饭”。父亲没有应,只说最近忙。我看着消息,心里还是堵了一下。
大伯母正坐在旁边整理晒干的衣服,见我不说话,问怎么了。我把消息给她看。
她看完,叠好手里那件衣服:“你爸怎么回的?”
“说最近忙。”
“那就听你爸的。”
我以为她会劝一句亲戚总要走动。她没有。我问她:“这些年,你跟两个姑父联系过吗?”
“没有。”她说,“刚开始我问过你爸,需不需要我从中说句话。他说不用。”
“你不觉得一家人闹成这样可惜?”
“可惜。”她看着我,“可惜和该不该重新来往,是两回事。你爸当年亲自敲的门,这个分寸让他自己拿。”
我说:“我其实还记得大姑父那句‘还念啊’。现在想起来,还是生气。”
“记得就记得。”她说,“不用为这事再难为自己。也别为了证明什么,把自己弄得太累。”
那天晚上,我躺在悉尼的小房间里,听见大伯母在隔壁关灯的声音。我拿起手机,翻到父亲那条消息,回他:“你觉得合适再见,不用顾虑我。我现在过得好。”
父亲过了一会儿才回:“知道。你陪你大伯母多走走,她一个人逛街嫌没意思。”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松了些。父亲没替我忘,也没让我替他恨。我们终于可以各自决定一扇关过的门要不要再碰,而不用被那年借不到的钱牵着走。
临回去前,我按父亲的嘱咐,请大伯母吃饭。她挑了家离家不远的小店,说不用跑远。点菜时她还想算我花多少,我把菜单转到自己面前:“今天让我请。”
她抬眼看我:“我怕你回去又舍不得吃饭。”
“不会。我已经把回去后这个月要花的钱留好了。”我说,“你当年不让我靠饼干顶饭,我记着。”
她笑了,终于挑了自己想吃的。饭端上来,我们给父亲打了视频。父亲看见她面前的菜,笑着说:“我说请你吃饭,孩子先替我请了。等我攒够路费,还得自己请一次。”
大伯母说:“那我等着。你先把腿养好。”
挂断后,她把盘里一块我喜欢的菜夹给我。我也夹了一块到她碗里。她看了我一眼,这回没再说什么。
回程前一晚,我发现冰箱上那张写着地址和电话的纸还贴着。大伯母说不撕了,等我下回来,省得再写。我没有跟她客气说“以后有机会”。我拿出手机,把自己明年能休假的月份给她看,说到时提前商量;她也把接下来要休的几天记进日历,叮嘱我别只顾着攒机票钱。
我答应了。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问我行李重不重。我说不重,她伸手替我理了一下衣领,又问了一遍有没有带好证件。我一项项报给她听,她才放下手。
回到家后,我把在悉尼拍的照片给父母看。照片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景点,大多是大伯母住的街、她买菜走的路,还有她站在厨房里,背对镜头洗杯子的样子。母亲看得很慢,看到那张厨房照片时,说她比视频里瘦了,周日得问问她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父亲点头,说他来问。
两个姑父嫌我家穷,早早断了来往。这是发生过的事,我不会替他们改写。可我如今再讲起那几年,也不只记得两扇关上的门。
我还记得悉尼大伯母追问父亲费用凑齐没有,记得她寄来袖子长了一截的外套,记得她发现我靠饼干顶饭时摘下眼镜,也记得她在机场碰了碰我的肩膀,像终于放心我真的来了。
那些年,接济我的始终只有她。现在我能按时吃饭,能照顾父母,也能去悉尼看她了。每到周日,我仍会先算算那边的时间,再拨通电话。这一次,我总记得先问她:“大伯母,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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