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年假那天,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处里批得很痛快。刘处长甚至没抬头,一边翻着桌上的材料一边说:“小宋啊,回去好好歇几天,这段时间辛苦了。”
我说谢谢处长。转身出门的时候,余光扫到赵副科长正端着茶杯站在窗边,朝我笑了笑。那笑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嘴角往上一提,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挺和气。我也笑了笑,把门带上了。
火车是下午两点多的。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些模糊的色块,被速度拉成一道道横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我没看。我知道是谁。
方案交上去那天是上个月七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爸的生日。晚上给他打电话,他说今年不过了,你妈膝盖又疼了,折腾不动。我说那我回去看看你们。他说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其实我不忙。方案交上去之后,处里就没什么大活了。但赵副科长那几天特别忙,一会儿开会,一会儿改材料,一会儿又去省里送文件。他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我路过的时候能看见他伏在桌上的背影,衬衫后背洇出一小片汗渍。
方案是我写的。写之前刘处长开了个会,说省里要搞一个基层服务优化的试点,每个处室都要报方案,时间紧,任务重,谁牵头谁负责。赵副科长当时就接了话,说他来吧,手上正好没别的事。刘处长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说小宋配合一下。
我知道“配合”是什么意思。赵副科长是去年从下面市局调上来的,业务不算熟,但人很活络,跟谁都能聊上几句。他找我谈方案思路那天,带了杯咖啡给我,说小宋你笔头硬,你先出个初稿,框架什么的你定,我最后把把关就行。
初稿我改了四遍。第一遍写完给他看,他说方向没问题,就是案例部分再充实充实。第二遍加了三个基层调研的案例,他说数据再核实一下。第三遍核完数据,他说格式再调调,跟省里去年那个文件的风格统一一下。第四遍我熬到凌晨两点,把整个方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连标点符号都检查了。发给他之后,他回了个“收到”,后面跟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第二天方案就报上去了。署名是赵副科长和我,他的名字在前面。
这事我当时没多想。处里报材料向来都是这样,领导在前,具体干活的人在后,习惯了。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半个月后的处务会上。
刘处长传达了省里的反馈,说我们处报的方案得了表扬,省厅领导专门点了名,说思路新、举措实、有操作性。刘处长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目光落在赵副科长身上。赵副科长摆摆手,说都是处里指导得好,小宋也出了不少力。刘处长点点头,说小宋年轻,多锻炼。
散会之后,我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动。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的。隔壁工位的周姐探过头来,小声说:“小宋,那方案是你写的吧?”
我说:“一起弄的。”
周姐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她在这栋楼里待了快二十年,什么没见过。
真正让我决定请年假的事,发生在三天后。那天我去赵副科长办公室送一份会签材料,门虚掩着,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楼道里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对,那个方案是我牵头弄的……对对,主要是我在抓……小宋?小宋就是帮着查查资料,年轻人嘛,总得给点机会……”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份会签材料,纸边被我攥出了一道折痕。过了大概半分钟,我抬手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立刻停了,赵副科长说“进来”,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只僵了一瞬,马上又挂上了笑:“小宋啊,放那儿就行。”
我把材料放在他桌上,说了句“赵科,材料放这了”,转身就走。他在后面喊:“哎小宋,晚上处里聚餐你去不去?”我没回头,说家里有事。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想回去住几天。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说:“回来呗,你爸前两天还念叨你呢。”我说好,明天就去请假。
火车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天渐渐暗下来。窗外的田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偶尔闪过几盏灯火,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子。我打开手机,里面有六条未读消息。四条是周姐发的,问我什么时候回来,说处里出了点事。一条是刘处长发的,就三个字:“回电话。”还有一条是赵副科长发的,很长,大意是说省里要搞现场答辩,让我赶紧回来准备。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味道混着空调的冷气,有种说不出的沉闷。我想起我爸上次住院我没回去,我妈在电话里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声音里却带着藏不住的疲惫。我想起去年春节值班,赵副科长说“年轻人多担待”,自己带着老婆孩子去了三亚。我想起方案里那些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案例,那些我跑了三个街道办才拿到的数据,那些我熬到凌晨才理顺的逻辑链条。
想着想着,居然睡着了。
到家那天是傍晚。我妈站在小区门口等我,看见我就笑,说瘦了。我爸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他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又缩回去了。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接下来几天我过得很安静。陪我妈去菜市场,陪我爸下棋,晚上看看电视,偶尔翻翻带回来的书。手机一直调静音,但消息提示灯闪个不停。周姐又发了几条,说赵副科长在到处找我,说省里的答辩通知已经正式下来了,时间定在十天后。还说刘处长在办公室发了火,说“关键时候找不到人”。
我看了消息,没回。
第六天晚上,周姐直接打了电话过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宋,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今天下午处里开会,刘处长问赵科方案里的几个数据是怎么来的,赵科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刘处长的脸色特别难看。”
我说:“那些数据是我从街道办调的。”
“我知道,可赵科跟刘处长说那些数据是你负责核实的,他不太清楚细节。”周姐顿了顿,“小宋,你听我一句,赶紧回来吧。答辩要是出了岔子,处长饶不了他,也饶不了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姐,方案署名是他排在前面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周姐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委屈。但这事闹大了,对你也没好处。”
我说:“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发了很久的呆。我妈走过来,递了杯水,问是不是单位有事。我说没事。她看了看我的脸色,没再问,只是把水杯往我手里塞了塞。
第九天,我买了返程的票。
回去那天是个阴天。火车到站的时候飘起了小雨,我拖着箱子出站,手机响了。是刘处长。
“回来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刚下火车。”
“明天上午九点,省厅三楼会议室,现场答辩。”他停了一下,“你准备一下。”
我说:“好。”
“小宋。”他叫了我一声,又顿住了。过了几秒才说,“明天你上台。”
我愣了一下:“赵科呢?”
“他讲他的,你补充。”刘处长说完就挂了。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待到很晚。方案打印出来厚厚一摞,我翻到数据附录那一页,又翻到案例分析那一章,用荧光笔把关键处一条条标出来。楼道里很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地响。快十二点的时候,我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赵副科长站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罐咖啡。他走进来,把一罐放在我桌上,自己拉开另一罐的拉环,喝了一口。
“小宋,”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之前的事,是哥考虑不周。”
我没说话。
“明天答辩,你多担待。”他看着桌面,手指在罐子上来回摩挲,“处长那边……你也知道,我调来时间不长,好不容易有个露脸的机会。”
我放下笔,看着他:“赵科,方案里那个社区养老的案例,数据是从哪来的?”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那个……不是你弄的吗?”
“是我弄的。”我说,“但报上去的版本里,那个数据被改了。原来的数字是百分之六十七,报上去变成了百分之八十二。”
赵副科长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核过原始表格,”我继续说,“那个社区的实际覆盖率就是六十七。你改这个数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省里要原始数据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把咖啡罐扔进垃圾桶,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说:“小宋,明天……算哥欠你的。”
门关上了。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前是摊开的方案,荧光笔的痕迹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黄。
答辩那天早上雨还没停。我穿了件深色西装,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省厅三楼。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都在低声说话。赵副科长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攥着稿子,嘴唇有点发白。看见我,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刘处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了我们俩一眼,只说了一句:“进去吧。”
会议室很大,长条桌对面坐了一排人,中间那位头发花白的,是省厅分管副厅长。他翻了翻面前的方案,抬头说:“开始吧。”
赵副科长打开PPT,开始念。前面几页还算顺,到了案例分析部分,副厅长突然打断他:“等一下,这个社区养老覆盖率的数据,你们是怎么统计的?”
赵副科长的声音卡住了。他低头翻手里的材料,翻了两页没找到,额头上开始冒汗。
“这个……是基层报上来的……”
“哪个基层?样本量多少?统计口径是什么?”副厅长追问。
赵副科长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我坐在他旁边,看见他攥着稿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刘处长的脸色铁青。他坐在我们对面,目光死死盯着赵副科长。然后他端起面前的茶杯,猛地往桌上一墩——“砰”的一声,茶水溅出来,顺着桌面淌了一小片。
“赵副科长,”刘处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方案是你牵头写的,你连数据来源都说不清楚?”
赵副科长的脸涨得通红。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慌乱,有哀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的背影,想起他说“算哥欠你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举起了手。
“各位领导,”我说,“这个数据是我负责核实的,我来补充说明。”
副厅长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翻开自己带来的原始材料,把那个社区的实际覆盖率、样本量、统计口径、调研时间一一说了。然后我顿了顿,说:“报上去的版本里,这个数据存在偏差。原始数据是百分之六十七,方案里写的是百分之八十二。这个偏差是我在最后核对时没有发现,责任在我。”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赵副科长猛地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刘处长的目光在我和赵副科长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副厅长沉默了一会儿,说:“数据有偏差不怕,怕的是不知道偏差在哪。你能把原始数据带过来,说明工作还是做扎实了。”他转向刘处长,“老刘,方案整体思路是好的,但数据核实这块要补课。”
刘处长点头,说“是”。
答辩结束之后,赵副科长在走廊里追上我。他站在我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小宋,那个数据……是我改的。我想着数字好看一点,省里容易通过。”
我没说话。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实话?”他问。
我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淡的光。我说:“赵科,方案是两个人署名的。”
他愣住了。
“但数据的事,你得自己去跟处长说清楚。”我说完,转身走了。
后来赵副科长找刘处长谈了一次,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那个方案被退回来重新修改,数据全部换回了原始版本。赵副科长在处务会上做了检讨,刘处长没怎么批评他,只说了一句:“工作上的事,一是一,二是二。”
再后来,省里的试点名单下来了,我们处的方案还是入选了,只是排名往后挪了几位。刘处长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新的任务书,说:“这个试点,你来牵头。”
我说:“赵科呢?”
刘处长看了我一眼,说:“他配合你。”
从处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赵副科长正站在楼道里抽烟。看见我,他把烟掐了,朝我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但跟以前不太一样。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周姐探过头来,小声说:“小宋,听说你牵头了?”
我说:“一起干。”
周姐笑了笑,缩回去了。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下周我回去看你们。”
她回得很快:“好,你爸说给你做红烧肉。”
我把手机放下,开始打字。文档的第一行,我写下了方案的标题。这一次,署名只有我一个人。
但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赵副科长欠我的,不是一句道歉能还清的。而我在答辩会上替他兜的那一下,也不是因为我大度。我只是觉得,有些账,得算在明面上。数据改了就是改了,方案是谁写的就是谁写的,这些事不能含糊。至于以后怎么相处,那是以后的事。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我听见赵副科长办公室的门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往楼道那头去了。我没有抬头,继续打字。键盘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