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爸被罚款那天,是九月初五。
那天早上,我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全是泥,鞋上沾着草屑。我爹蹲在院子里抽烟,脸色铁青,手里的烟头快烧到手指了都没察觉。
我妈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罚单,哭得稀里哗啦的:"老林!你咋回事啊?你烧啥秸秆啊!罚款一千五!一千五啊!"
我爹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站起来吼道:"我烧秸秆咋了?我烧了几十年了!往年都这么烧,今年凭啥罚我?"
我妈说:"你还有理了?人家举报了!镇上来人了,说你烧秸秆污染空气,要罚款!"
我爹气得脸都红了:"谁举报的?谁这么缺德?"
我妈说:"还能有谁?隔壁老王家!肯定是王建国!"
我一听"王建国"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王建国是我们家的邻居,两家院子挨着,中间就隔着一道土墙。我爸和王建国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还一起放过牛,一起掏过鸟窝,关系好得很。后来各自成家,虽然不像小时候那么亲密,但见面也打招呼,逢年过节还互相送点东西。
怎么就举报上了?
我问:"妈,你咋知道是王叔举报的?"
我妈说:"你张婶告诉我的!她说那天早上看见王建国鬼鬼祟祟地往镇上打电话,没过多久镇上的人就来了。不是他是谁?"
我爹气得直跺脚:"王建国!我跟他无冤无仇,他凭啥举报我?"
我妈哭道:"还不是因为去年那件事!"
我愣了一下。
去年那件事,我知道。
去年秋天,我家收玉米,王建国家也收玉米。两家的玉米都堆在院子里,中间隔着那道土墙。有一天刮大风,把我家的玉米吹到王建国家院子里一些。我爹去捡,王建国不让,说玉米落在他家院子里就是他家的。两人吵了一架,差点打起来。最后还是我妈去劝,说"算了算了,那点玉米不值钱",我爹才没再追究。
从那以后,两家的关系就僵了。见面不打招呼,逢年过节也不送东西了。但我爹没想到,王建国会因为这点小事举报他烧秸秆。
我爹把那1500块钱交了。
交完钱回来,他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句话也不说。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一千五啊,够买多少化肥了……"
我蹲在我爹旁边,说:"爸,别生气了。不就是一千五嘛,明年咱们不烧了,秸秆还田,省得麻烦。"
我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是心疼钱。我是气不过!我跟他王建国,从小一起长大,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爹气的不是罚款,是人心。
二
罚款的事过去之后,我爹消沉了好几天。
他以前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去地里转一圈,看看庄稼,除除草,浇浇水。那几天他不起床了,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妈做好饭叫他吃,他说"不饿",一躺就是一天。
我看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
我爹是个老实人,一辈子种地,没跟人红过脸。去年跟王建国吵架,是他这辈子跟人吵得最凶的一次。他本来以为吵完就完了,过段时间就好了,没想到王建国会背后捅刀子。
我劝他:"爸,别想了。就当破财消灾。王叔那人,咱以后不跟他来往就是了。"
我爹叹了口气:"不跟来往?住得这么近,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咋不来往?"
我说:"那就当没看见。"
我爹摇摇头,没说话。
过了几天,我爹又开始下地了。但他不像以前那样有说有笑,总是闷着头干活,谁也不理。
王建国那边呢,也躲着我家人。以前他每天早上也下地,跟我爹在地头碰见,还会递根烟,聊两句庄稼的长势。现在他要么提前走,要么晚点走,就是不想跟我爹碰面。
有一次我在村口碰见王建国,他看见我,眼神躲躲闪闪的,想打招呼又没好意思,最后低着头走了。
我心里冷笑。
举报的时候那么痛快,现在倒不好意思了?
三
转眼到了九月底,该收玉米了。
今年的玉米长得不错,棒子大,颗粒饱满。我爹看着地里的玉米,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
他说:"今年的收成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我妈也说:"是啊,老天爷保佑,风调雨顺的。"
我也高兴。玉米收了,卖了钱,我爹的心情也能好起来。
我们一家三口,加上我雇的两个短工,开始收玉米。
收玉米是个累活。要先把玉米棒子掰下来,装进袋子里,再用三轮车拉到院子里,剥皮,晾晒。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手上全是口子。
我们干了三天,才把地里的玉米收了一半。
第四天早上,我刚起床,就听见外面有人喊:"着火了!着火了!"
我心里一紧,跑出去一看,只见村东头冒起了浓烟。
我妈也跑出来,问:"哪着火了?"
邻居张婶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是王建国家!王建国家的玉米堆着火了!"
我一愣:"王叔家的玉米?"
张婶说:"是啊!不知道咋回事,突然就着起来了!火势挺大的,大家快去帮忙救火啊!"
我爹听到动静,也从屋里跑出来。他听说王建国家着火了,愣了一下,然后说:"走,去看看!"
我们跟着村里人跑到王建国家,只见他家的院子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玉米是易燃物,堆在一起烧得特别快,火苗蹿起老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王建国和他老婆站在院子里,急得直跺脚,手里拿着水桶往火上泼水,但杯水车薪,根本不管用。
村长已经带着人来了,有的拿着灭火器,有的拿着水管,有的拿着铁锹,开始救火。
我爹二话不说,拿起铁锹就冲上去,帮着铲土灭火。
我也跟着上去帮忙。
火太大了,玉米堆烧得噼里啪啦响,火星子到处飞。大家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才把火扑灭。
王建国家的玉米,烧了一大半。剩下的也都被烟熏黑了,卖不上价钱了。
王建国蹲在地上,看着烧焦的玉米,抱着头哭了起来。
他老婆也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这可咋办啊!一年的收成全没了!"
村长叹了口气,说:"建国啊,你这玉米堆得离灶台太近了,肯定是火星子溅上去引着的。你咋这么不小心呢?"
王建国抬起头,满脸是泪:"我……我知道错了……"
村长说:"现在说啥都晚了。赶紧收拾收拾吧,看看还能抢救多少。"
大家帮王建国把没烧着的玉米搬到安全的地方,把烧焦的玉米清理出来。忙活到中午,才收拾完。
王建国家的院子里,一片狼藉。
四
中午,我们回家吃饭。
我妈做好了饭,端上桌,说:"快吃吧,累了一上午了。"
我爹坐下来,端起碗,却没动筷子。
我妈问:"咋了?不舒服?"
我爹摇摇头,说:"我心里……不是滋味。"
我妈说:"咋了?王建国家着火,你心疼了?"
我爹放下碗,说:"我不是心疼他。我是觉得……报应。"
我愣了一下。
我爹说:"他举报我烧秸秆,罚了我一千五。现在他自己的玉米烧了,损失至少五六千。这不是报应是啥?"
我妈说:"话不能这么说。着火是意外,跟举报没关系。"
我爹说:"我知道是意外。但我就是觉得……人不能做亏心事。做了亏心事,老天爷会看着的。"
我没说话。
我心里也觉得有点不是滋味。王建国举报我爹,确实不地道,但看着他家的玉米烧光了,蹲在地上哭,我也恨不起来。
毕竟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吃完饭,我爹说:"我再去王建国家看看,有啥能帮忙的。"
我妈说:"你还去?他举报你,你还帮他?"
我爹说:"一码归一码。他举报我,是我不对,我不该烧秸秆。他家着火了,是邻居,能帮就帮一把。"
我妈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心太软。"
我爹没说话,起身出去了。
我也跟着去了。
到了王建国家,只见他还在院子里收拾。看见我爹来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我爹走过去,说:"建国,我来帮你。"
王建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老林……我……"
我爹摆摆手:"啥也别说了。先收拾吧。"
我爹拿起铁锹,帮着清理烧焦的玉米。我也上去帮忙。
王建国看着我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干了一会儿,王建国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我爹面前。
我爹吓了一跳:"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王建国不起来,跪在地上,哭着说:"老林,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举报你!我不该那么缺德!你罚那一千五,我赔你!我双倍赔你!"
我爹赶紧把他拉起来:"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王建国站起来,抹着眼泪说:"老林,我后悔了。我那天举报你,就是一时糊涂,心里有气。去年那点玉米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你争。我……我鬼迷心窍了……"
我爹叹了口气:"建国,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有啥事不能好好说?你背后捅刀子,这算啥?"
王建国低下头:"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我爹说:"错了就改了。以后别这样了。"
王建国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爹说:"行了,别哭了。赶紧收拾吧,天黑之前把这些清理完,明天再想办法。"
王建国说:"老林,谢谢你。"
我爹说:"谢啥。都是邻居。"
五
那天下午,我们帮王建国把院子里的烧焦玉米都清理完了。
走的时候,王建国塞给我爹一袋苹果,说:"老林,这是我家树上结的,你拿着吃。"
我爹推辞不过,就收下了。
回到家,我妈看见那袋苹果,说:"哟,王建国还给你东西了?"
我爹说:"他给的。说是道歉。"
我妈说:"你还真帮他啊?"
我爹说:"都是邻居,能不帮吗?再说了,他也不是坏人,就是一时糊涂。"
我妈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心太软。"
我爹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我爹把王建国给的苹果洗了,给我妈和我吃。苹果很甜,汁水很多。
我妈吃着苹果,说:"这苹果还挺甜的。"
我爹说:"是啊。王建国家的苹果树,是咱俩小时候一起种的。"
我愣了一下。
我爹说:"那时候我们才十来岁,从镇上买了两棵苹果树苗,一起种在他家院子里。他说等苹果树长大了,结了苹果,我们一人一半。后来树长大了,确实结了苹果,每年他都会给我家送一筐。"
我妈说:"是啊,那时候你们俩关系多好。"
我爹说:"所以啊,几十年的交情,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断了。"
我点点头。
六
第二天,王建国来我家了。
他手里拎着一瓶酒,一条烟,进了院子,看见我爹,说:"老林,我来给你赔罪。"
我爹说:"你这是干啥?快进来坐。"
王建国把酒和烟放在桌上,说:"老林,昨天我想了整整一晚上。我做得太不对了。我举报你,罚了你一千五,现在我自己损失了五六千,这是老天爷在惩罚我。"
我爹说:"建国,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别想了。"
王建国说:"不行,我心里过意不去。这一千五,我赔你。"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千五百块钱,放在桌上。
我爹赶紧把钱推回去:"你这是干啥?我不要。"
王建国说:"你必须拿着。是我举报的你,罚的钱就该我出。"
我爹说:"罚款是我烧秸秆烧的,跟你没关系。这钱我不能要。"
王建国说:"老林,你要是不拿,就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爹说:"我没生气。我就是觉得,咱俩几十年的交情,不能因为这点钱就生分了。"
王建国说:"那这钱……"
我爹说:"这样吧,这钱我先拿着,等你家玉米卖了钱,你再拿回去。现在你家损失那么大,需要用钱。"
王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又红了:"老林……"
我爹说:"行了,别说了。把那瓶酒打开,咱哥俩喝两杯。"
王建国点点头:"好!"
我妈去厨房炒了两个菜,我爹和王建国坐在院子里,喝酒聊天。
他们聊小时候一起放牛,一起掏鸟窝,一起种苹果树,聊以前的日子,聊庄稼的长势,聊村里的闲事。聊着聊着,两个人都笑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也挺高兴的。
七
王建国家的玉米烧了,损失确实不小。
但村里人听说之后,都来帮忙。有的送玉米种子,有的帮着他种冬小麦,有的给他介绍零工。村长也帮他申请了临时救助,给了点补贴。
我爹也常去王建国家帮忙,今天帮着修修院墙,明天帮着种种菜。两家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
有一次,我在地里碰见王建国,他笑着说:"小林,你爹真是个好人。"
我说:"我爹就是心软。"
王建国说:"不是心软,是厚道。现在这年头,像他这样的人不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八
转眼到了冬天。
有一天,镇上来人了,说是要宣传秸秆还田的政策,还给每家发了一台秸秆粉碎机,免费使用。
我爹领了粉碎机,高兴得不得了。
他说:"这下好了,以后不用烧秸秆了,直接粉碎了还田,既环保又肥地。"
我妈说:"是啊,省得再被罚款了。"
我爹说:"我本来就知道烧秸秆不好,但以前没别的办法,只能烧。现在有粉碎机了,就再也不烧了。"
我笑着说:"爸,你早就该这样。"
我爹瞪了我一眼:"你个小兔崽子,还教训起我来了?"
我们都笑了。
那天晚上,王建国来我家串门。他看见那台粉碎机,说:"哟,老林,你也领了?"
我爹说:"是啊,镇里发的。以后咱都不用烧秸秆了。"
王建国说:"好啊好啊。以后谁再烧秸秆,我就举报他!"
我爹笑着说:"你还好意思说举报?"
王建国也笑了:"我那不是糊涂嘛。以后再也不干那缺德事了。"
我妈端上茶,说:"喝杯茶吧。"
王建国接过茶,说:"嫂子,谢谢。"
我妈说:"谢啥。以后常来坐。"
王建国说:"一定一定。"
他们坐在炕上,喝茶聊天,聊到很晚。
我看着他们,心里觉得暖暖的。
九
过年的时候,王建国给我家送了一筐苹果,还有一袋花生。
我爹也给他家送了一袋大米,一桶油。
两家人坐在院子里,喝酒吃肉,聊着过去一年的事,聊着来年的打算。
王建国说:"老林,今年咱俩的玉米都卖了好价钱吧?"
我爹说:"是啊,收成不错。你呢?"
王建国说:"我也还行。虽然烧了一部分,但剩下的卖了不少。再加上打零工,没亏。"
我爹说:"那就好。"
王建国说:"老林,我敬你一杯。谢谢你帮我。"
我爹说:"谢啥。都是邻居。"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啥最重要?
不是钱,不是面子,是人心。
人心换人心,你真我就真。你对我好,我对你更好。你背后捅我刀子,我也不记仇,因为我知道,人都有糊涂的时候。
我爹就是这样的人。
他一辈子种地,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做人要厚道,做事要对得起良心。
十
今年春天,王建国家的苹果树开花了。
粉白色的花,开满了一树,风一吹,花瓣飘落,像下雪一样。
我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笑着说:"这树还是我们小时候种的呢,都几十年了。"
我说:"是啊,比我还大。"
我爹说:"等苹果熟了,王建国肯定还会给我们送一筐。"
我说:"肯定的。"
我爹说:"小林啊,你记住,做人要厚道。你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你好。你对别人坏,别人也会对你坏。但就算别人对你坏,你也不能跟他一样坏。你要做好自己,问心无愧。"
我点点头:"爸,我记住了。"
我爹笑了笑,没再说话。
阳光洒在他脸上,皱纹里都是笑意。
我看着那棵苹果树,看着满树的繁花,突然觉得,生活就是这样。有矛盾,有误会,有委屈,有不平,但只要人心还在,只要厚道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就像那棵苹果树,几十年了,经历过风吹雨打,经历过严寒酷暑,但每年春天,它都会开花,每年秋天,它都会结果。
因为它扎根在土里,根深蒂固。
人也一样。只要根正,就不怕歪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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