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正好下楼拿快递,就看见张桂芬站在三单元门口,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的。她看见我就迎上来,说小王你帮婶子看看,这楼道灯是不是又坏了。我说没坏啊张婶,亮着呢。她哦了一声,没走。我就知道她有事。
张桂芬七十二,独居,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两趟,一趟清明一趟过年。平时谁家做了好吃的给她端一碗,她隔天准还一兜水果回来,不欠人情,这老太太讲究。
她说小王你帮我写个东西。我说写什么。她从塑料袋里掏出几张超市海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半页纸,字歪歪扭扭的:“本人张桂芬,住X区X栋X单元X号。因年事已高,做饭困难,需寻一邻居每日送三餐。月付叁仟贰佰元整。要求:饭菜软烂,少盐少油,准时准点。有意者联系。”
我说张婶您这是要干嘛。她说挨家问呗。我说您儿子知道吗。她说告诉他干嘛,他又回不来。
这事在我们小区传开的速度,比居委会发通知快多了。
当天晚上群里就炸了。有人说三千二请个做饭阿姨便宜得很,现在保姆多少钱你们打听打听。有人说那不一样,保姆住家,这个只管送饭。有人说老太太退休金一个月才四千多,给你们三千二她自己喝西北风啊。立马有人接话,说人家老伴走的时候留了钱,儿子每月还打两千,人家有底气。
吵归吵,没人接茬。
第二天张桂芬真的挨家敲门。先从一楼开始,拎着那几张超市海报。一楼老赵家儿媳妇刚生完二胎,开门听她说完,脸都皱成核桃了,说张奶奶我们家两个孩子闹得跟打仗似的,顾不过来。二楼那对小两口直接没开门,隔着防盗门喊了一声“不要”。三楼是我,张婶上来的时候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就看着我。我说张婶我白天上班,中午回不来。她说晚上那顿也行。我说晚上有时候加班。她嗯了一声,把海报折好放袋子里,走了。
四楼是李秀兰家。李秀兰四十八,在超市做理货员,老公跑网约车,儿子上职高住校。她是听说了这事专门在家等的。门一开,她把张桂芬拉进去聊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张桂芬脸上有笑模样了。
隔天李秀兰就开始送饭。
头一个礼拜,群里夸声一片。有人看见李秀兰端着热腾腾的饭菜上楼,拍了照片发群里,说远亲不如近邻,这才是人间烟火。张桂芬也在群里发语音,说秀兰手艺好,红烧茄子做得跟我老伴一个味儿。
第二个礼拜,话风就变了。
先是有人在电梯里碰见李秀兰,问她一个月三千二划不划算。李秀兰说划不划算的,反正就是多双筷子的事。那人回来就在群里说,李姐这话说得轻巧,多双筷子,可人家老太太要的是三餐,一天三趟跑上跑下,光那个腿脚钱都不止三千二。
接着有人看见李秀兰从张桂芬家搬出来一箱牛奶、一提抽纸。群里就有人阴阳怪气,说哟,还带补贴的啊。李秀兰看见了,回了一句:那是张婶非塞给我的,我不要她不高兴。那人说,那你也真收啊。李秀兰没再回。
真正闹起来是第三周。
张桂芬的儿子张磊突然回来了。事先没打招呼,直接杀到物业调监控,问这一个月谁进他妈家进得最勤。物业老陈说小李呗,给送饭的。张磊说送饭送到家里去了?老陈说那不废话,不送家里送门口喂狗啊。
张磊堵在李秀兰家门口等她下班。李秀兰后来说,那小伙子穿得板板正正,说话也不难听,但句句扎人。他问李秀兰,我妈一个月给你三千二,你给她吃什么了?李秀兰把菜谱拿出来,一天三顿,顿顿有肉有菜,稀饭面条饺子换着来。张磊说,我妈血糖高,你给她吃红烧茄子?李秀兰说那是少糖的,你妈说就爱吃这口。
张磊又说,那箱牛奶怎么回事?李秀兰脸涨红了,说那是你妈自己非要给的,说我天天跑上跑下辛苦。张磊说,她给你你就拿?李秀兰说我不要她跟我急眼你知不知道。
这时候围了半楼道的人。张桂芬听见动静开门出来,看见儿子先是一愣,然后说你怎么回来了。张磊说妈你别管。张桂芬说这是我的事。张磊说三千二一个月你知道行情吗,请个住家保姆都够了。张桂芬说住家保姆我嫌烦。
娘俩在楼道里呛呛起来了。
张磊说妈你要吃饭我给你点外卖,一天三顿我给你点,一个月撑死两千。张桂芬说外卖那玩意儿是人吃的?张磊说人家李姐做得好好的你给人家三千二,你这是送钱呢。张桂芬说你懂个屁,你爸走了三年你回来几趟?人家秀兰天天上来陪我说话,你给钱人家也不一定来。
这话一出来,楼道里静了。
李秀兰这时候反倒说话了,她说小张你别跟你妈吵了,这活儿我不接了,这个月钱我退你妈。张桂芬一听就急了,说秀兰你别退,我不是那意思。李秀兰说张婶我知道你不是那意思,但我心里不得劲。我拿你三千二,管你三顿饭,你儿子觉得我占便宜了。我占什么便宜了?我天天下了班赶回来做饭,我自己家老爷们儿回来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我图什么?图你那三千二?三千二在现在够干什么的?
张磊听她这么说,语气也软了,说李姐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怕我妈被人糊弄。李秀兰说谁糊弄你妈了?你妈精着呢,买菜钱她非要跟我AA,我说不用她说不AA她不踏实。你问问你妈,这三周她是不是天天跟我一块儿吃?
张桂芬说是,秀兰做好端上来我俩一块吃,吃完了我洗碗。张磊说妈你还洗碗?张桂芬说我又不是瘫了,我就做个饭费劲,洗碗我还行。
后来物业老陈把人都劝回去了。张磊在小区住了两天,那两天他顿顿给他妈点外卖。张桂芬第一天没吭声,第二天跟儿子说,你回深圳吧,我吃外卖吃不惯,我找秀兰说好了,还让她送。
张磊走之前找了一趟李秀兰,把话说开了。他说李姐,我在外头顾不上我妈,全靠你们这些老邻居照应,我心里有数。李秀兰说你知道就行,你妈那脾气,她要是真觉得谁好,她能天天念叨。你妈这礼拜跟我念叨了三回,说磊磊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糖醋排骨,可惜现在吃不着了。你猜她说这话什么意思?她是想让你知道,她做饭不行了,但你别觉得她老了就没用了。
张磊在楼下抽了根烟,眼睛有点红。
后来李秀兰还是接了。不过改了个方式,她跟张桂芬商量,说张婶,三千二我不要那么多,我每天多做一口,给你端上来,咱俩一块儿吃。你给我两千就行,菜钱另算。张桂芬说那不行,说好三千二就三千二。俩人争了半天,最后定了个两千八,李秀兰说再高她不干了。
群里那帮人又炸了。有人说李秀兰傻,从三千二降到两千八,一个月少四百。有人说不傻,少了四百块钱,压力小多了,原来三千二那叫雇佣关系,现在两千八叫搭伙过日子。有人说那不一样吗。那人说你可拉倒吧,你给你家邻居做一个月饭收人家三千二试试,你看你见着人家绕不绕道走。
有人问张磊后来什么态度。张磊在群里冒了个泡,说谢谢各位邻居关心我妈,我在外头鞭长莫及,家里有事大家多帮衬,我回来了请大家吃饭。底下齐刷刷点赞。
倒是有一件事挺有意思。前两天我在楼下碰见张桂芬遛弯,她跟我说,小王你知道我为什么挨家问不。我说为什么。她说我要是直接找秀兰,她不一定答应,那孩子脸皮薄,你给她钱多了她不好意思要,钱少了我不落忍。我挨家挨户问一圈,问到四楼的时候秀兰自己说“张婶我来吧”,这话是她自己说的,她心里就踏实,我也踏实。
我说张婶您这弯弯绕绕可真多。她说那可不,我七十多岁了,别的不会,琢磨人琢磨了一辈子。
昨天我加班回来晚,看见李秀兰端着一碗热汤往张桂芬家走。她闺女在后面跟着,抱着自己那份作业本,嘴里嘟囔着妈你天天往张奶奶家跑我作业都没人签字。李秀兰头也不回,说张奶奶会签,你找她签去。
小姑娘还真去了。张桂芬戴着老花镜坐茶几旁边给她看作业,一笔一划签了个“家长:张桂芬”。小姑娘拿着本子下楼的时候我碰见了,我问她谁签的字。她挺得意,说张奶奶签的。我说张奶奶算你家什么家长啊。小姑娘想了想,说算隔壁家长吧。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有些事吧,外人看着全是钱的事,算盘珠子扒拉得噼啪响。真过日子的人心里都明白,钱是一码,碗是另一码。碗里头盛的什么,只有端碗和接碗的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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