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我去赶集,看见一个姑娘被为难,我挡在她身前开口:这是我对象!
一、逢三的集
一九九二年。农历四月初三。
冀中平原。清苑县。温仁镇。逢三逢八是大集。
我那年二十四。叫纪砚之。家里弟兄三个。我排老二。老大纪砚山那年秋后要成亲。老三砚河才十六。还在镇中学念初三。
爹娘把盖房的砖钱攥得死紧。我手里常年没闲钱。兜里就揣了十五块。还是上礼拜给砖窑拉土坯结的零工钱。
天不亮我就起了。骑一辆永久牌二八大杠。链条松了半扣。蹬起来咔啦咔啦响。
从我们纪家庄到温仁镇。沙石路。十二里。
露水重。裤腿下半截全洇湿了。贴在小腿上凉丝丝的。
集上已经起势了。
镇街两边帐篷挨帐篷。卖布的扯着花布吆喝。剃头摊子围了一圈人。炸油条的锅滋啦响。豆腐脑的铝桶冒着白汽。空气里搅着一股子热油混着黄土的味道。
我把车子支在老槐树下。锁了一圈铁丝软锁。其实不锁也丢不了。都是十里八乡的脸。谁不认识谁。
二、布摊子前头
我本来想去供销社门市部扯两丈白的确良。给大哥做两件衬衣。
供销社那会儿正改制。柜台承包给了私人。玻璃柜台擦得亮。里头摆着搪瓷缸、塑料梳子、蛤蜊油。
我没往供销社去。拐到了布摊那边。
布摊是个外号“周裁缝”的老头支的。帆布篷底下拉着绳子。红的蓝的花的涤纶布搭了一溜。
人堆里挤着个姑娘。
穿一件洗薄的浅灰褂子。黑布裤子。脚上一双塑料凉鞋。鞋襻断了半截。拿白线缝过。头发没剪短。梳两条辫子。辫梢系着黑胶皮筋。
她手里捏着一块碎花布。叠了又叠。对着光看纹路。
"这块多少钱一尺?"她声音不高。软的。
周老头眼皮都没抬。
"一块二。不讲价。"
"能不能——便宜两毛?我扯三尺做件夏褂。"
"小闺女。一块二就一块二。你去镇上转一圈。哪家比我还便宜?"
旁边两个蹲着抽烟的老汉笑了。
"周老头今天不饶人呐。"
姑娘脸一红。把布放下。
"那——我再看看。"
她转身要走。周老头忽然喊了一嗓子。
"别走啊丫头。你刚才摸了半天才放下的。这布叫'摸光了'。再不买我可给别人了。"
这话难听了。
姑娘站住。背对着他。肩胛骨绷了一下。
边上有人起哄。
"哟。外地来的吧?不知道周老头规矩?"
"看那辫子。不是咱们这片儿的。"
"哪个村的?报个名儿听听——"
我本来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热闹。听见这句。手里的烟卷捏了一下。
那几个起哄的不是善茬。都是镇东头有名爱占嘴上便宜的主。闲着没事专拣落单姑娘逗闷子。
姑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辫梢。一句话没回。但脖子根红到了耳后。
三、我往前迈了一步
我不知道哪根弦动了。
脚比脑子快。
我侧身插进去。站到她和那几个人中间。
后背对着她。胸膛朝着周老头跟那几个老汉。
"周叔。这块碎花布。给我留着。"
周老头抬眼瞅我。
"砚之?纪家老二?你来凑什么热闹。"
"我来凑热闹。也来买布。"
我顿了一下。嗓子有点发紧。但还是把话说出去了。
"她——是我对象。别跟她较真。"
集上一下子静了半拍。
炸油条的滋啦声还在。但那几个人嘴闭了。
姑娘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她呼吸顿了一下。
周老头愣了愣。随即咧嘴。
"嚯。纪家老二谈上了?我怎么头回听说?"
"刚定的。小见面过了。还没过大相。"
这话半真半假。九十年代相亲。小见面是头一回见。大相才是定亲。我这么一说。懂规矩的人就不追问了。乡下讲究。定了口的亲事。外人不好再嚼舌根。
那两个起哄老汉互相看了一眼。吐掉烟蒂。
"得。纪老二的人。咱不掺和。"
他们散了。
周老头把布扯下来。拿粉笔在布边划了道印子。
"三尺。三块六。砚之。你掏还是她掏?"
"我掏。"
我摸出四块钱。找回四毛钢镚。叮当落在掌心。
姑娘没接布。站在我斜后方。离我一臂远。
四、出了布摊
我把布叠好。递给她。
她没接。先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不大。瞳仁很黑。像秋天井台里映的天。
"你——"她开口。声音还是软的。"你为什么要帮我?"
"那几个人嘴碎。你一个姑娘家。落单不好扛。"
"可——我不是你对象。"
她说得直。不绕。
我挠了下后脑勺。笑了一下。
"知道。先挡一挡。等走出这条街。各走各的。算扯平。"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忽然嘴角弯了弯。
"行。"
就这一个字。脆的。像咬开一颗刚出锅的江米蛋。
我们顺着布摊往东走。避开人流稠的地方。
"你哪个村的?"我问。
"郗家庄。姓郗。叫知予。郗知予。"
"郗家庄?隔咱们纪家庄八里地。不算远。"
"嗯。今天替我婶子来扯布。她腰腿疼。出不来。"
"一个人来的?"
"嗯。蹬我弟那辆破车。链子也松。"她顿了顿。"跟你的倒是同款毛病。"
我笑了。
五、豆腐脑棚子里
快晌午了。日头毒起来。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我指了指街边那个豆腐脑棚子。
"吃碗豆腐脑?算我谢你配合演戏。"
"谁配合谁呀。"她嘴上顶了一句。脚步却跟着拐过去了。
棚子里两条长板凳。拼了张白茬木板桌。
一人一碗。五分钱。浇卤不加辣的三分。她要了不加辣的。我要了加韭菜花的。
她吃得慢。勺子沿着碗边转。一小口一小口。
"你在家干什么活?"她问。
"砖窑拉坯。闲了种家里的地。秋后大哥成亲。忙。"
"哦。老二。"
"怎么。老二不好?"
"不是不好。老二在家里最磨人。出力最多。好处轮到最后。"
我筷子顿了一下。
这话说得透。不是随便姑娘能说出来的。
"你呢?你在家里排第几?"
"老大。底下两个弟。"
"那你是扛事的。"
"嗯。"她低头搅豆腐脑。"女人家。老大更磨人。"
棚子外头一阵自行车铃铛响。哗啦啦一串。
我眼角余光扫见两个熟面孔——是我们村东头的二婶和三叔公。他们骑车过去了。没往棚子里看。
但我心里咯噔一下。
熟人脸。这事儿。今天就得传回纪家庄。
六、传话比风快
果然。
第二天清早。我娘擀面条。擀面杖咣咣响。
"砚之。昨天赶集。你在温仁镇上'认'了个郗家庄的姑娘?"
擀面杖停了。
我端着搪瓷缸喝凉水。没躲。
"娘。昨儿布摊上有人刁难人家姑娘。我挡了一句。嘴快。话赶话。"
"话赶话?"我娘把面剂子一摔。"二婶今早天没亮就跑来嚼了。说亲眼瞧见你跟个辫子姑娘坐豆腐脑棚子里。亲亲密密。说'是我对象'四个字她听得清清楚楚。"
我爹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磕了磕鞋底。
"砚之。你大哥秋后定亲。家里这阵子不乱腾。你别给我往外招闲话。"
"爹。我没招。真就是挡一句。"
"挡一句不要紧。"我娘叹气。"可郗家庄那边——人家姑娘名声搁那儿了。你当着一街的人说了那句话。人家姑娘回去怎么做人?"
我端水的手顿住了。
对。
我光顾着当下解围。没往这一层想。
九十年代乡下。姑娘被一个男人当众认了"对象"。传回去。哪怕没影的事。闲话也粘上身了。说不清的。
我放下搪瓷缸。推上车就往外走。
"娘。我去找她说清楚。"
七、去郗家庄
八里沙石路。我蹬了不到四十分钟。
郗家庄比纪家庄小。进村一条土路。两边是槐树。土坯墙。墙头探出来紫槐花。
问了两个纳鞋底的老太太。拐进西头第三家。
院门敞着。矮土墙。墙根码着一摞劈好的柴。
她正蹲在井台边搓衣裳。木搓板吱扭响。
听见脚步。抬头。
"纪砚之?"
她没吃惊。像是算着我会来。
"我来跟你赔个不是。"我站在门外没进。"我娘今早说了。我那句话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我——我想着。要么我去镇上找周老头他们说破。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我就认了。"
她手上的皂沫还没冲。湿淋淋地看着我。
"你倒爽快。"
"磨叽最误事。"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围裙上两道水印。
"我婶子昨晚就跟我说了。说今儿一早保不齐你得上门。让我别慌。"
"你婶子倒是稳。"
"她年轻时候也吃过这亏。"她低头拧了下衣角。"砚之。我不怪你。昨天要不是你站出来。我被那几个人堵着。今天照样不好听。"
她顿了顿。
"可你也别赌气说'认了'。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不是一句话就能兜住的。"
这话沉。沉得像井里的水。
我咽了口唾沫。
"那——依你。怎么说?"
"先走动走动。托个媒人。按规矩来。"
八、托媒
三天后。我娘托了我们村退休小学的郑先生娘子郑婶。郑婶跟郗家庄有表亲。两头都够得着。
郑婶骑着加重自行车跑了一趟。回来跟我娘说。
"郗家丫头。人稳。针线好。识几个字。在村小学代过课。家里两弟都上学。没拖累。爹走得早。娘身子弱。但家风正。"
我娘听了。擀面杖不摔了。
"那就——小见面先安排?"
小见面定在五月十二。郑婶做中人。约在温仁镇供销社对过的饭铺子。
我穿了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蓝卡其褂子。头发让弟弟拿推子推了一遍。
她来的时候。辫子重新编过。系了根藏青头绳。还是那双缝过的凉鞋。
郑婶笑眯眯坐中间。鸡蛋茶端上来。她浅浅抿了两口。不多不少。
我掏烟。烟盒撕了半天没撕开。手心冒汗。
她桌底下轻轻踢了我鞋尖一下。
我抬头。她眼皮抬了抬。示意我别急。
那一下。我反倒稳住了。
小见面。算过了。
九、大相
六月底。大相。
按规矩。女方亲戚来男方家看屋子看父母。
我娘提前三天扫院子。把堂屋八仙桌擦了三遍。借了邻居家一对沙发摆上撑门面——那年头好多人家都这么撑面子。
郗知予她娘来了。拄根拐棍。瘦小。话不多。但一双眼睛看人准。
转完院子。进屋坐了。她娘只说了一句。
"砚之干活实在。院子里的砖码得齐整。是个肯下力气的。"
说完看了她闺女一眼。
知予垂着眼。耳尖红红的。
大相毕。聘礼的事郑婶两头传话。最后定了一千二。加上两身衣料、一块上海牌手表。不算重。两家都没为难谁。
我爹夜里把我叫到院里。月亮很白。照在刚码好的青砖上。
"砚之。这事儿本来是你嘴快闯出来的。倒闯出个好结果。"
"爹。我也不明白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庄稼人种地。撒种的时候也没想着一定能出苗。可墒情对了。苗自己就拱出来。"
他磕了磕烟袋。
"好好待人家。"
十、冬天
一九九二年腊月。
我们领了证。红本。去公社民政所填的表。
办酒席定在正月初六。腊月先把嫁妆拉过来。机动三轮突突地响。拉了两只樟木箱子。一床新弹的棉花被。被角红线串着枣和栗子。取早立子的意头。
腊月二十三小年。她搬过来住。
新房是东厢两间。泥墙刷了石灰。窗户糊了新窗纸。我拿攒了小半年的工钱买了张带镜子的梳妆台。五十八块。心疼了三天。后来又觉得值。
小年夜吃饺子。她擀皮。我包的。包得丑。个个像倭瓜。
她笑。笑出声的那种。不是客气地抿一下。是真笑。
"纪砚之。你还说当初是'挡一句'。我看你包饺子这笨样。当初就是蓄谋。"
"蓄谋个锤。"我嘴硬。耳朵却热了。
她把最后一个饺子按实。
"我倒是——头天回去就想了半宿。想那个站出来的人。"
我擀面杖停了。
没接话。但心里那块硬了半年的地方。软下去了。
十一、一九九三年的春
开春。地气上来。
知予在村小学代课的岗位续上了。一周十二节课。语文加图画。放学回来顺路割一捆猪草。
我照旧砖窑拉坯。但下了工不再蹲墙根抽烟。拐回家先挑水。
有天傍晚。我挑着水桶从井台回来。看见她蹲在院里择韭菜。夕阳把她辫子染成蜜色。
"知予。"
"嗯?"
"那年集上。周老头那块碎花布。你后来做成褂子了吗?"
"做了。压箱底了。舍不得穿。"
"改天翻出来穿一回。"
"等你哪天歇工早。我穿给你看。"
她没抬头。声音淡淡的。但尾音往上挑了一点。
我放下水桶。走过去。
没说什么。就蹲在她旁边。跟她一起择韭菜。
十二、尾声
后来很多年。
温仁镇的集还在。逢三逢八。布摊早换成成衣摊了。周裁缝前几年走了。老槐树锯了。修了水泥街面。
二〇一八年清明。我俩回老家上坟。顺路拐去镇上转了一圈。
街上早没了当年的烟火样。超市亮着白惨惨的灯。
她五十四了。头发白了一半。挽着髻。
路过从前布摊那个位置。她忽然站住。
"砚之。"
"嗯。"
"那年你要没站出来。我后来会什么样。你猜过没有?"
我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想了好一会儿。
"没猜过。"
"为什么?"
"因为根本没'没站出来'那条路。"我笑。"你归了这条。就对了。"
她拿胳膊肘轻轻碰了我一下。
像一九九二年四月初三。豆腐脑棚子里。桌底下踢我鞋尖那一记。
轻的。准的。
好,接着往下续。
十三、九三年的秋
九三年秋天。收了玉米。场院里铺了一地金灿灿的棒子。我弟砚河放了学就来帮忙剥皮。十根手指头搓得发红。
知予放学回来。辫子散了一半。拿根铅笔别着。她蹲在灯下批作业本。红墨水洇在指腹上。洗不掉。
我娘端了碗红糖水进来。
"知予。趁热喝。"
"娘。我没事。"
"刚过门。身子要养。"
她脸一红。低头喝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听见这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还没来头回月事。我知道。新媳妇进门头半年。婆婆比谁都上心。
夜里。她靠在炕里头。我翻了个身。
"砚之。"
"嗯。"
"你弟——砚河。他成绩好。你跟爹商量没?让他念下去。"
"念。肯定念。考得上就供。"
"别像你。高中没念完就回来了。"
"我那是——"
"我知道。家里紧。但你别让砚河走你的路。"
黑暗里。她翻过身来。离我很近。
"我代课一个月五十二块。能帮衬。"
我嗓子堵了一下。
"行。"
十四、分家
九四年开春。大哥砚山成亲了半年。大嫂进门。日子就不好过了。
不是吵。是那种闷着的别扭。一口锅里搅马勺。勺子碰锅沿。叮当响。
大嫂是南边李家庄的。性子利落。说话快。做事快。和我娘那慢吞吞的性子拧着。
头回起冲突是因为喂猪。大嫂说一天两顿。我娘说一天三顿。大嫂说两顿长得一样肥。我娘说三顿才上膘。
吵完了。猪还是一天两顿半。
但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磨。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了三天。第四天开口了。
"分了吧。"
我娘没吭声。手里的鞋底纳了又拆。
分家。九四年农历二月十九。请了族里二大爷做中人。
三间正房归大哥。东厢两间归我。西头那间堆杂物的归老三砚河。将来翻盖再说。
地分了。十二亩。大哥五亩。我四亩。老三三亩。等他长大了再调。
粮食按仓里的分。缸里的油。坛子里的盐。连那口腌咸菜的大缸都敲了。一人一半。
知予站在院里。看着大嫂抱着铺盖往正房搬。没说话。
晚上。东厢就剩我们俩。
空。真空。
一张炕。一张桌子。两口樟木箱子。一个梳妆台。
"冷不冷?"我问。
"不冷。炕烧得热。"
她坐在炕沿上。把辫子解开。黑发散下来。铺了一肩。
"砚之。"
"嗯。"
"分了好。"
"嗯。"
"在一口锅里。早晚磨没了。"
她躺下来。我吹了灯。
黑里头。她说了一句。
"咱自己的日子。从今天起。"
十五、九五年的难
九五年。不好过。
开春旱。四亩地浇了两遍。井水浅了。抽上来都是浑的。玉米苗黄了半截。
砖窑也黄了。县里查环保。说是土窑冒黑烟。封了。我没了活干。
兜里就剩六十多块。
知予代课的工钱。半年没发。镇上财政紧。拖着。
我骑着那辆链条松的二八大杠。去温仁镇上转。看有没有零活。
镇运输队招装卸工。一天八块。管一顿午饭。
我去干了。
一袋水泥一百斤。扛上肩。走二十步。码到车上。
一天扛一百六十袋。
晚上回来。肩膀肿了。衬衫脱不下来。血和布粘在一起。
知予拿热毛巾敷。敷了半天。才敢慢慢往下扯。
"疼不疼?"她问。
"不疼。"
她没说话。手轻了。
后来她每天晚上都烧一锅热水。让我泡脚。水里放一把艾叶。她从学校后头野地里采的。
"艾叶活血。你明天还得扛。"
"嗯。"
十六、她去镇上教书
九六年秋天。镇中学缺老师。郑婶的表侄在教委。递了个话。
知予从村小学调到镇中学。教初一语文。一个月一百二。
这是大事。
镇中学离纪家庄六里。她骑车上下班。冬天冷。手冻裂了口子。拿胶布贴着。
但她高兴。
"砚之。我带的是重点班。二十八个学生。作文写得好的有三个。"
她晚上改作业。台灯底下。红笔划了一行又一行。
我有时候坐旁边。看她。看她鼻尖上那点光。
"你看什么?"
"看你改作业。好看。"
"好看个什么。红墨水都洇了。"
"就洇了好看。"
她拿红笔点我脑门。
"油嘴。"
十七、九七年的电话
九七年。香港回归那年。
村里通了电话。村委会装了一部。红色的。拨号盘转起来咔哒咔哒响。
我去了镇上一个个体修车铺。给人家打零工。一个月一百八。比装卸工强。至少肩膀不烂。
知予涨了。一百五。
日子松了点。
有天晚上。她改完作业。忽然说。
"砚之。我想考函授。"
"函授?"
"中师函授。两年。拿文凭。转正用。"
"转成正式教师?"
"嗯。转正了一月能拿三百多。"
我放下手里的扳手。
"考。考上了我供你。"
"你拿什么供?"
"我修车。再接点零活。供得起。"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要两年。学费加书本。得五六百。"
"五六百算什么。你考。"
她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改作业。
但红笔划得比刚才快了。
十八、九八年的雪
九八年冬天。雪大。
知予函授第一年。每周六去县里上课。骑车十八里。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九点回来。
有天大雪。路封了。她没回来。
我骑着车去县里找。链条掉了三次。推着走了五里。
找到她的时候。她在县进修学校的传达室里。跟看门大爷烤火。
看见我。她站起来。眉毛上挂着霜。
"你怎么来了。"
"雪大。怕你路上出事。"
她鼻子红了。眼睛也红了。
"我没事。大爷留我烤火呢。"
我推着车。她跟在旁边走。
雪还在下。路上没人。只有我们俩的脚印。一深一浅。
走到半路。她滑了一下。我拉住她。
"慢点。"
她没松手。
"砚之。"
"嗯。"
"函授明年就完了。转正了。日子就好了。"
"嗯。我知道。"
"到时候给你买件新褂子。你那件蓝卡其。肘都磨白了。"
"不急。"
"急。你穿那么旧。我看着心疼。"
雪落在她头发上。白了一层。
我拿手给她掸了掸。
十九、转正
九九年秋天。她转正了。
红头文件。镇上敲锣打鼓送来的。贴在村委会门口。黑字白纸。
郗知予。正式教师。月薪三百二。
她回来。把文件叠好。压在梳妆台玻璃底下。
"砚之。你看。"
我看了。
"好。"
就一个字。但我嗓子发紧。
她转正那天。我没买酒。兜里就剩三块五。买了二两散白。就着花生米喝了。
她不让喝。
"明天还要去修车。别喝多了。"
"就二两。"
"二两也不行。"
她把酒壶收了。
我笑着看她。
"郗老师。管得真宽。"
"你归我管。"
二十、尾声
二〇〇〇年。新千年。
我开了个修车铺。在温仁镇街口。租了间门面。一年租金一千二。工具是孙师傅送的旧家伙。加上我自己攒的。
知予在镇中学。教了第四个年头。带了三届学生。
她转正后涨了两次。四百六。
我修车一个月挣三四百。赶上忙季能到五百。
日子不宽裕。但稳了。
东厢那两间。九九年翻了。换了砖墙。换了玻璃窗。打了口新炕。
她那块碎花布做的褂子。早穿破了。但她又买了一样的布。照原样做了一件。
压在箱底。
有天我翻箱底找扳手。翻出来了。
"哟。这件还在。"
她夺过去。
"别扯坏了。这是第二件。"
"第一件呢?"
"第一件——"她顿了顿。"头回月事那阵子弄脏了。洗不干净。扔了。"
她耳根红了。
我笑。
"扔了好。留着怪羞的。"
"你闭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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