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技术部十个人,年终奖每人一百块。老板刘德发在全员大会上说“今年效益不好,大家共渡难关”,台下技术部的小赵当场把红包撕了。撕完他把工牌摘下来搁桌上:“刘总,一百块留着买包烟。我们十个,明天集体辞职。”第二天十份辞职信整整齐齐码在人事桌上。晚上八点,刘德发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嗓子都劈了:“建国,你们走了系统瘫了,客户在骂娘!条件你开!”
第1章 一百块
“技术部,每人一百。”
刘德发把一摞红包搁在会议桌上,红包是银行那种标准红信封,上头印着烫金的“新年快乐”。他拍了拍那摞红包,脸上挂着今年最常见的表情——嘴角往上提,眼睛没弯:“今年公司效益不好,大家共渡难关。一百块不多,是个意思。”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号人,销售部、市场部、行政部、技术部。销售部经理老赵低头玩手机,市场部几个小姑娘互相挤眉弄眼,行政部王姐端着茶杯假装喝水。技术部十个人坐在靠门那排,我坐最边上。
小赵第一个站起来。他是技术部最年轻的,二十六岁,去年刚结的婚,媳妇怀着孕。他拿起红包,当着刘德发的面撕成两半,连里头的钱一起撕,碎纸片往桌上一撒:“刘总,一百块留着买包烟。我不干了。”
刘德发脸上的笑僵了。
“小赵——”
“别叫我。”小赵把工牌摘下来搁桌上,“我在技术部干了三年,去年双十一大促我在机房住了六天,回来的时候我媳妇说我不认识家了。你给一百块?行,一百块你留着,我不伺候了。”
他拉开会议室门走了。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
我站起来。技术部其他八个人跟着站起来。我把红包拿起来,搁回那摞红包顶上:“刘总,技术部十个人,明天集体辞职。辞职信我今天下午发您邮箱。”
刘德发脸色变了:“陈建国,你——”
“刘总,您先看看销售部的年终奖。”我指了指老赵手里那个红包,鼓鼓囊囊的,“老赵那个红包厚度,装一千块都塞不下。技术部十个人,一千块,一人一百。您觉得这事说得过去?”
刘德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拉开门走了,技术部九个人跟着我出来。
第2章 技术部的账
技术部一共十个人,我算领头的。其实公司没设技术部经理,刘德发直接管,我就是资历最老的,大家有事找我商量。
我们十个,年纪最大的老钱四十八,干运维的,在公司干了九年。年纪最小的小赵二十六,写前端的,来了三年。中间还有后端两个、测试两个、UI一个、数据一个、实施一个。公司核心产品“智慧云平台”就是这十个人从零做起来的。
去年公司营收三千七百万,智慧云平台占了两千九百万。销售部签单子,签回来之后所有的活都是技术部干——需求分析、架构设计、写代码、测试、部署、运维、客户培训。销售部二十个人,技术部十个人。销售部年终奖人均两万八,技术部人均一百。
小赵撕红包之前其实找过我:“陈哥,你猜今年技术部年终奖多少?”
“多少?”
“我听行政那边说,刘总批的预算,技术部总共一千块。”
“一千块?十个人一人一百?”
“对。销售部总共批了五十六万。”
我当时正在改一个客户定制的功能模块,手指头在键盘上停了两秒:“你听谁说的?”
“王姐。她在行政管了八年了,预算表她经手的。”
王姐就是王秀芬,四十八岁,公司成立第一天就在,管行政、管人事、管财务,还兼职给大伙做午饭。刘德发当年叫她“秀芬姐”,现在叫她“王主管”。公司从居民楼搬进写字楼,从十二个人变成八十多号人,王姐是唯一一个从头待到尾的老员工。
我去找王姐核实,她把我拉到楼梯间,压低声音:“建国,你别往外嚷嚷。技术部年终奖预算一千块,刘总亲自批的。销售部五十六万,市场部十八万,行政部六万。技术部一千。我拿到表的时候还以为财务填错了,跑去问刘总,他说‘就按这个发,技术部又不会跑’。”
“技术部又不会跑。”
这话扎得我半天没吭声。
第3章 王姐的账本
王姐有个账本,记了八年。
公司成立第一年,刘德发自己工资栏写的是零,底下备注“先发员工,我不急”。那年年底,技术部每个人发了八千。王姐把工资表拿给我看的时候说:“那会儿公司一共十二个人,刘德发请大伙吃年夜饭,喝多了抱着你哭,说‘建国兄弟,咱明年一定做大’。”
第三年,公司融了A轮,搬进写字楼,人从十二个变成四十个。技术部年终奖人均一万二。刘德发在年会上说“技术是公司的命根子”。
第五年,公司融了B轮,人变成八十个。技术部年终奖人均八千。刘德发在年会上说“技术是公司的核心驱动力”。
第七年,就是去年,技术部年终奖人均三千。刘德发在年会上说“技术是公司的重要支撑”。
今年,技术部年终奖人均一百。刘德发在全员大会上说“今年效益不好,大家共渡难关”。
王姐把账本翻给我看:“建国,我不是挑事儿的人。但你看这数——第一年八千,第三年一万二,第五年八千,第七年三千,今年一百。技术部的人没变,活儿越干越多,钱越拿越少。”
“王姐,今年公司效益真不好?”
“不好个屁。”王姐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去年营收三千七百万,利润四百二十万。今年营收三千九百万,利润五百一十万。刘德发换了一辆奔驰GLE,他媳妇上个月去三亚住了半个月。公司账上不是没钱,是不想给技术部。”
“为什么?”
“因为技术部不会跑。这是刘总自己说的。”王姐把账本合上,看着我,“建国,我跟你说句不该说的。你们技术部十个人,走了谁,公司都转不动。但刘总不这么想,他觉得你们走了随时能招人。外面刚毕业的程序员一个月八千块,你们十个平均月薪一万二,他嫌贵。”
我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抽了根烟。王姐在旁边坐着,没说话。
第4章 小赵的账
小赵撕红包那天晚上,技术部十个人在楼下烧烤摊聚了一顿。
老钱第一个到,四十八了,头发白了一半,撸串的时候手有点抖——干运维干了九年,天天盯监控,眼睛不行了。后端老周带着媳妇来的,媳妇抱着孩子,孩子一岁多,见人就笑。测试小刘和孙琳坐一块儿,俩人去年刚结婚,房贷一个月七千五。前端小赵、老吴,UI小杨,数据老郑,实施小何。十个人围了两桌。
小赵端起啤酒杯:“陈哥,我先说。我早就不想干了。去年双十一我在机房住了六天,回家我媳妇跟我说‘你再不回来孩子生下来管别人叫爸’。我图啥?图那一百块钱?”
老钱接话:“我图啥?我四十八了,出去不好找工作。刘德发知道我们这些老的走不了,可着劲儿欺负。”
老周闷了一口酒:“我媳妇刚生完孩子,我要是辞职了,下个月房贷咋还?”
小赵把杯子往桌上一墩:“陈哥,你说句话。你走我就走,你留我就留。”
十个人都看着我。我搁下筷子:“你们真想走?”
“想!”小赵第一个喊。老钱没吭声,但点了头。其他人也跟着点了头。
“那行。我明天开始投简历,有合适的大家一起走。但有一条——走之前手头的活干完,客户那边不能撂挑子。咱走是走,不给人留话柄。”
“陈哥,那刘德发要是给咱涨钱呢?”老周问。
“涨多少?”
“涨到去年那个数,人均三千。”
“去年三千,前年八千,大前年一万二。一年比一年少。你觉得他明年能涨到多少?”
老周不说话了。
第5章 新东家
我投了四份简历,第三天接到三个面试通知。
第一个是省城一家做政务云的公司,技术总监岗,月薪两万五,十六薪。面试我的是他们的副总,聊了四十分钟,当场拍板:“陈工,你那个智慧云平台的架构我研究过,做得好。你带团队过来,十个人我们全要,薪资在你现有基础上上浮百分之四十。”
第二个是本地一家做医疗信息化的公司,技术经理岗,月薪两万二,十四薪。面试的时候他们老板亲自来的,聊了一个半小时,最后说:“陈工,我这边没有你那个平台那么大的盘子,但我能给你的是——技术部你说了算,人不轻易裁,活不瞎压。”
第三个是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远程面试,开价月薪三万五,但要求常驻北京。我拖家带口的,去不了。
我把前两个跟技术部的人说了。小赵第一个举手去省城那家,说“钱多就行”。老钱犹豫了半天:“建国,我这个年纪去省城,人家能要我?”
“人家说了,十个人全要,一个不落。”
老钱眼睛红了:“那我去。”
老周跟他媳妇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跟我说“去”。其余人也陆续点头。十个人,整整齐齐,一个不落。
我跟省城那家约好了入职时间——两周后。这两周把手头的活干完,客户那边交接清楚。我列了个清单:智慧云平台现有客户二十三家,正在实施的项目三个,维保合同十一个。该交的交,该转的转,不撂挑子。
第6章 辞职信
辞职信是我起草的,十个人一人签一份。
内容就几句话:“因个人职业发展需要,申请辞去现职。感谢公司多年培养。离职前将完成工作交接。”
十份辞职信,整整齐齐码在人事桌上。人事经理老钱——就是那个管人事的老钱,跟运维老钱不是一个人——看着那摞纸,嘴张了半天:“陈建国,你们真要走?”
“真走。”
“刘总知道吗?”
“我跟他说了。”
“他咋说?”
“他说‘知道了’。”
老钱叹了口气:“行吧。我走流程。刘总那边你们自己去说清楚。”
刘德发在办公室等我们。十个人站了一排,他坐在大班台后面,翘着二郎腿:“都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那行。交接做完,工资结清,好聚好散。”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
小赵在后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一百块钱的年终奖,还指望我们给你卖命?”
刘德发听见了,眼皮抬了一下,没接话。
第7章 老板不在乎
走之前那两周,刘德发没找过我们任何一个人。
王姐说刘德发跟销售部经理老赵开了个会,说“技术部走了再招,外面大学生多得是”。老赵回来跟王姐说的时候直摇头:“刘总真以为技术部是个人就能干。”
技术部十个人该交接的交接,该写文档的写文档。我把智慧云平台的架构文档从头到尾补了一遍,服务器密码、数据库连接串、第三方接口密钥,全列成清单交给了刘德发指定的接收人——他外甥钱多多。钱多多二十五岁,去年毕业的,学的是工商管理,在销售部干了半年,啥也没干明白,刘德发让他接手技术部。
钱多多来技术部第一天,我问他:“Linux会用吗?”
“会一点。”
“vim会吗?”
“那是啥?”
“那SSH呢?”
“SSH是啥?”
我转头看了老钱一眼。老钱抽了口烟,啥也没说。
第8章 系统瘫了
我们走后的第三天晚上八点,刘德发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我正在新公司加班,带技术部十个人熟悉新环境。省城这家公司给技术部单独划了一片办公区,十个人坐一块儿,跟以前一样。新老板姓宋,人挺好,第一天就把技术部的年度预算批了,比老东家多了三倍。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刘德发”。我看了三秒,接了。
“建国!你们走了系统瘫了!天润那边客户在骂娘,说业务全停了!”
“刘总,我交接文档都发您了。运维手册在共享盘里,密码我交给钱多多了。”
“钱多多说他没找到!你赶紧回来一趟,条件你开!”
“刘总,我新公司这边刚入职,走不开。”
“建国!你不能这样!你在公司干了八年,公司待你不薄——”
“刘总,”我打断他,“我干了八年,年终奖从八千降到一百。这叫不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刘德发声音软下来了:“建国,我错了。我当初不该那么抠。你回来一趟,把系统拉起来,条件你开——年终奖补发,涨薪,什么都行。”
“刘总,我现在年薪是原来的一点四倍。您开什么条件?”
“你说个数。”
“您先把钱多多的权限收回来,让王姐暂时管技术部的运维。然后您自己上服务器看看,那个数据库主节点还在不在。”
“啥意思?”
“我走之前跟钱多多说过,数据库主节点不能重启,重启了配置就丢。他是不是重启了?”
电话那头传来刘德发喊钱多多的声音:“你是不是重启服务器了?!”然后钱多多带着哭腔的声音:“舅舅,我看它太卡了,就重启了一下……”
我把电话挂了。
第9章 求留
第二天刘德发又打来了,这回打的是老钱的电话。
老钱开了免提,刘德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老钱,你劝劝建国,让他回来帮帮忙。天润那边说要索赔,一千二百万!公司扛不住!”
老钱抽着烟,慢悠悠地说:“刘总,我在新公司上班呢,走不开。”
“老钱你干了九年了,对公司有感情的——”
“刘总,我对公司有感情,公司对我有感情吗?我干了九年,去年年终奖三千,今年一百。我闺女上大学,学费一年一万二。一百块钱够干啥?”
刘德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半天他说:“老钱,你说个数。你回来,工资你开。”
老钱把烟掐了:“刘总,我不回去了。我在新公司干得挺好,老板把技术部当人看。您找别人吧。”
挂了电话,老钱跟我和小赵对视了一眼。小赵笑了:“刘德发今晚得挨个打电话。”
果然,接下来两个小时,技术部十个人轮着接刘德发的电话。老周没接,他媳妇接的,说“老周洗澡呢”。小刘和孙琳两口子一块儿接的,小刘说“刘总,我们俩在新公司干得挺好,不折腾了”。小赵接起来说了句“刘总,一百块钱我买烟抽了,味儿不错”,然后挂了。
最后刘德发把电话打回我这儿:“建国,我认栽。你开条件,怎么才肯回来?”
“刘总,我现在在新公司干得挺好,技术部十个人一个没散。您要是真想解决问题,我给您指条路——临时找一家云服务商做灾备恢复,数据能救回来一部分。然后您把技术部重新搭起来,这回别再拿一百块钱糊弄人了。”
“那你不能回来帮我过渡一下?”
“刘总,我回去,新公司这边咋办?十个人跟着我跳的槽,我不能撂下他们不管。”
刘德发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建国,我当初要是给你们涨点钱,是不是就没这事儿了?”
“刘总,不是钱的事儿。你把技术部当耗材,用完了就扔。一百块钱不是钱的问题,是你告诉我们——你们不值钱。”
第10章 后来
天润那边索赔了三百万,刘德发找了一家云服务商做数据恢复,花了四十万,救回来八成数据。钱多多被刘德发打发回销售部了,技术部重新招了六个人,工资开得比我们那会儿高了三成。王姐跟我说,刘德发现在逢人就说“技术部是公司的核心”。
我在新公司干了三个月,宋老板给技术部涨了一次薪。十个人一个没少,还多招了两个。小赵媳妇生了,七斤二两的大胖闺女,小赵请我们吃了顿满月酒,喝多了抱着我哭:“陈哥,当初你要是不牵头跳槽,我现在还搁那破机房熬夜呢。”
老钱在新公司干得挺好,不用天天盯监控了,宋老板让他带新人。老钱跟我说:“建国,我这辈子没跳过槽,头一回跳,跳对了。”
上个月刘德发给我打了个电话,这回语气客气得很:“建国,天润那边二期的项目,技术方案能不能请你帮忙看看?按市场价付咨询费。”
“刘总,您把需求发我邮箱,我晚上抽空看。”
“行行行,谢谢啊。”
挂了电话,老钱在旁边听见了,问我:“你还帮他?”
“帮。天润那个项目是我做的,客户没换人,别让客户遭罪。”
老钱看了我半天,点了点头:“建国,你这人,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行。”
作者署名: 小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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