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刚剥好的毛豆,愣愣地看着村口那辆白色的面包车慢慢开过来。车开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挪,车轮碾过土路上的小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车窗全关着,看不见里面什么样,但我知道,那里面躺着的是邻村老周家的孩子。
我今年四十七了,在村里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生老病死的事。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早上刚从医院拉回家,下午就要出殡,这种事我还是头一回碰上。毛豆从我手里滑了几颗下去,掉在脚边的泥地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没弯腰去捡。
车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住了。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车顶上,落在路面上。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瘦高个儿的男人,是邻村开丧葬车的刘师傅,我认得他。他绕到车后面,把后门打开,然后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就那么等着。
过了没多会儿,从村里走出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个中年妇女,穿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胡乱地扎在脑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那么直直地朝车走过去。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抬着一块门板。我认出来了,那是老周家的媳妇,孩子的妈。
她走到车后头,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身子就晃了一下,像被风吹倒的稻草人似的。旁边那个男人赶紧伸手扶住她,她站稳了,推开那人的手,自己往车里探身。我站在自家院门口,隔着老远看,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那孩子我见过。去年夏天的时候,他还在村口的池塘边钓鱼,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T恤,坐在石头上,手里攥着根竹竿,一坐就是一下午。我路过的时候他还冲我笑了笑,喊了声婶子。我问他钓着鱼没有,他说没有,就是坐着玩玩。那会儿他脸晒得黑红黑红的,笑起来一口白牙,看着就是个精神的小伙子。
谁能想到呢,这才一年多的工夫,人就没了。
门板抬过去了,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那孩子从车里挪到门板上。我隔着老远看,只看见一条白布盖着个人形,瘦瘦长长的,躺在门板上动也不动。孩子的妈跟在门板旁边走,一只手搭在门板边上,像是想摸摸那孩子的脸,又像是怕碰疼了他似的,手悬在半空,一直没落下去。
人抬进村里去了,白色的面包车还停在那里。刘师傅靠在车头上,点了根烟,慢悠悠地抽着。我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毛豆搁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毛,回屋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我男人说起这事。他扒拉着碗里的饭,头也没抬,说了句:“听说是昨晚没的,在医院里。今早拉回来,下午就出殡,老周家这是不想让孩子在外面待太久。”
我放下筷子,问他:“你听谁说的?”
“村口老张头说的。他说那孩子是上个月查出来的病,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晚了,在医院住了不到一个月,人就不行了。”我男人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补了一句,“说是脑子里长的东西,开刀也没用,医院让拉回来,其实就是让回家等着咽气。”
我心里堵得慌,饭也吃不下了。我男人看了我一眼,说:“你吃这么点儿就饱了?”
我没搭理他,端着碗去厨房,把剩饭倒进锅里,盖上盖子。站在灶台前,我忽然想起那孩子去年夏天坐在池塘边钓鱼的样子。那会儿他刚高考完,说是考得还行,等着填志愿呢。我问他打算报哪儿,他说想报省城的学校,离家近点儿,他爸妈就他一个孩子,他不放心走太远。
我站在灶台前,眼泪不知道怎么的就下来了。我赶紧抬手擦了一把,怕我男人看见,又觉得没什么好怕的,看见了就看见了。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村口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阵紧似一阵,炸得人耳朵疼。我站在院子里,朝邻村的方向看,只看见那边冒起一股青烟,鞭炮声停了,又响起唢呐声。吹的是《哭皇天》,那调子一起,我心里就跟着揪了一下。
我男人也从屋里出来了,站在我旁边,朝那边看了一会儿,说:“出殡了。”
我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唢呐声越来越响,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哭声。那哭声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有一会儿没,听不太真切。可就是那种听不真切的哭声,最让人心里难受。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的时候,那孩子还来我家借过三轮车。说是他爸腰不好,要去镇上买化肥,借我家三轮车用一下午。那天下午他骑着我家的三轮车,车斗里坐着老周,爷俩从我家门口过的时候,他还冲我喊了声婶子,说回头把车擦干净了还我。后来车还回来的时候,果然擦得干干净净的,连车斗里的泥都冲掉了。
那孩子,多好的一个孩子啊。
唢呐声渐渐远了,鞭炮声也停了。村口又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刮,把老槐树的黄叶子一片一片地吹下来。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忽然觉得这个秋天特别冷。
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男人早就打上呼噜了,呼噜声一声接一声,震得窗户纸都在颤。我睁着眼睛看房顶,脑子里全是那孩子躺在门板上的样子。白布盖着,瘦瘦长长的,动也不动。
我忽然想到,老周家两口子,往后可怎么过啊。就这一个孩子,养到十八岁,说没就没了。早上从医院拉回来,下午就出了殡,连口气都没让孩子在家里多待。我知道农村有这个讲究,说年轻人没了不能在家里过夜,怕对家里不好。可道理是道理,人心是人心啊。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躺着。墙皮上有一块潮了,洇出一片暗色的水印,看着像一张模糊的脸。我盯着那块水印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像那孩子的脸,蓝白条纹的T恤,晒得黑红的笑脸。
我赶紧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小卖部的老板娘姓赵,跟我差不多岁数,看见我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了吧?老周家那孩子,昨儿下午出殡了。”
我说知道,我看见了。
赵嫂子叹了口气,说:“那孩子可怜,老周两口子也可怜。我听人说,那孩子查出来病的时候,还在医院里跟他妈说,说妈你别哭,我没事,等我好了我还去上学。他妈当时就哭得站不住了,那孩子还反过来安慰她呢。”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攥着那包盐,觉得手心有点发烫。赵嫂子还在说,说那孩子住院的时候,老周把家里的牛都卖了,又借了一圈钱,就想给孩子治病。可病太重了,医院也没办法,只能让拉回来。
“你说这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赵嫂子说着,眼圈也红了,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又说,“老周两口子,往后可咋整啊。就这一个孩子,这后半辈子,连个盼头都没了。”
我没说话,攥着盐往回走。走到半路,我拐了个弯,朝邻村走去。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就是觉得应该去看看。哪怕什么都不说,就去看一眼,心里也踏实些。
老周家的大门开着,院子里静悄悄的。我站在门口,看见老周蹲在屋檐底下,手里拿着一根旱烟,一口一口地抽着。他老婆坐在屋里的炕沿上,背对着门口,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干什么。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老周抬头看见我了,冲我点了点头,也没说话。我走进院子,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那么蹲着。
过了一会儿,老周把烟掐了,哑着嗓子说:“孩子走的时候,跟我说,爸,你别难过,我下辈子还当你儿子。”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说话了。我蹲在他旁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枣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枣,红彤彤的,在风里晃悠。那孩子去年秋天还来打过枣,说是他家的枣甜,要摘一些给我家送来。后来他真送了一兜子来,我蒸了枣馒头,可甜了。
我蹲在那里,心里翻来覆去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老周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忽然说:“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没让我跟他妈操过心。上学的时候成绩好,放了学还帮我干活。今年高考完了,说考得还行,等着填志愿呢。谁知道……谁知道就查出来这个病。”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我没抬头,看着地上的一只蚂蚁爬来爬去,爬了一会儿,钻进墙缝里不见了。
我蹲了大概有半个钟头,什么话也没说,老周也没再说。后来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周哥,你跟我嫂子,往后有什么难处,言语一声。都是一个村的,能帮的肯定帮。”
老周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没说话。
我走出老周家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土路上,明晃晃的。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蹲在屋檐底下,像一尊泥塑似的,一动不动。
我回到家,我男人问我上哪儿去了。我说去邻村看了看老周两口子。我男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孩子,我昨儿听人说,他走的时候,他爸妈都没在跟前。说是半夜走的,等护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老周两口子赶到医院的时候,孩子身上都凉了。”
我站在堂屋里,手里还攥着那包盐,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喘不上气来。我男人又说:“老周两口子,这辈子算是完了。就这一个孩子,说没就没了,搁谁身上也受不了。”
我没接话,把盐放在桌上,走进里屋,坐在炕沿上。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一片一片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碎掉。我坐在那里,忽然想起去年夏天那孩子坐在池塘边钓鱼的样子。他冲我笑,喊我婶子,说钓不着鱼,就是坐着玩玩。
那会儿的阳光,那会儿的风,那会儿的笑脸,好像都还在眼前。可人,已经没了。
我坐在炕沿上,坐了很久。我男人在外面喊我做饭,我没应声。他又喊了一声,我还是没应。过了一会儿,他自己进了厨房,叮叮当当地开始拾掇。
我坐在那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那孩子走的时候,他爸妈都没在跟前。他一个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半夜里悄悄地走了,身边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他那时候,该有多害怕啊。
我想到这里,眼泪又下来了。我抬手擦了一把,擦不干净,索性就不擦了,坐在那里,任由眼泪往下淌。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白色的面包车已经不在了,地上还留着几片黄叶和鞭炮的碎屑。我站在那里,看着邻村的方向,那边的唢呐声早就停了,风还在刮,把地上的碎屑吹得打旋儿。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碰见赵嫂子,她问我干什么去了,我说没干什么,就是随便走走。赵嫂子叹了口气,说:“老周家的孩子,今儿早上头七,老周两口子一大早就去坟上了。我听人说,老周在他儿子坟前坐了一上午,谁叫也不应,就那么坐着。”
我没说话,低着头往前走。赵嫂子在后面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回到家,我男人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回来,他放下斧子,说:“你上哪儿去了?饭都凉了。”
我说我不饿,进屋去了。我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什么人的手指,抓着一把抓不住的风。
我忽然想起,那孩子去年夏天跟我说,他想报省城的学校,离家近点儿,他爸妈就他一个孩子,他不放心走太远。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着一整个夏天的阳光。
那孩子,最后还是没有走远。他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留在了他爸妈的心里,留在了这个秋天的风里。
我坐在炕沿上,坐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我男人进屋来,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是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
我没哭,我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一块。我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开始做饭。水开了,我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看着面条在锅里翻滚,心里忽然想:那孩子,他再也吃不上他妈做的饭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那孩子还坐在池塘边钓鱼,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T恤,晒得黑红的脸,冲我笑,喊我婶子。我说你不是走了吗?他说婶子,我就是去省城上学了,放假了就回来。我说你骗人,你爸妈都哭了。他没说话,还是冲我笑,笑着笑着,人就淡了,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散了一样。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躺在炕上,听着我男人的呼噜声,看着房顶那块潮了的水印,心里想着那个梦,想着那孩子最后冲我笑的样子,想着他说“婶子,我就是去省城上学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后来,日子还是照常过。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又走了。开春的时候,我路过邻村,看见老周家的院子里,那棵枣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老周蹲在屋檐底下,还是那根旱烟,一口一口地抽着。他老婆在院子里晾衣服,晾完一件,抬头看看天,又低头接着晾。
我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没过去,转身走了。
那孩子走了快半年了,可有时候我总觉得,他还在。在池塘边钓鱼,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乘凉,骑着我家的三轮车,车斗里坐着他爸,冲我喊婶子。那些画面像印在我脑子里似的,怎么也忘不掉。
今年夏天的时候,池塘边又有人钓鱼了。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衬衫,坐在那孩子去年坐过的那块石头上,手里攥着根竹竿,一动也不动。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孩子,要是还在,今年该上大二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池塘的水面,风一吹,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那些涟漪慢慢荡开,又慢慢消失,像是从来没有过一样。我看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那个钓鱼的中年男人收了竿,拎着空桶走了。
我也转身往回走。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我停下来,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老槐树又发了新叶,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地响。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日子啊,就像这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茬,又长一茬。可有些人,落下去,就再也长不回来了。
我回到家,我男人正在院子里喂鸡。他看见我,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去池塘边转了转。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走进屋,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沙沙的,像是谁在低声说着什么。我听了半天,也没听清它说的是什么。
后来我听说,老周把他儿子的坟,迁到了村后山坡上,说是那儿向阳,能看到整个村子。他儿子生前说过,喜欢站在高处看村子,觉得整个村子都像画一样。
老周还在坟前种了一棵小松树,说是给他儿子做个伴儿。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剥毛豆。我停下手里的活儿,坐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孩子,他爸妈是真的疼他。可他再也看不见他爸妈了,他爸妈也再也看不见他了。
我低头继续剥毛豆,剥着剥着,眼泪又下来了。我抬手擦了一把,心里想:这日子啊,怎么就这么难呢。
秋天又来了。老槐树的叶子又开始往下落,一片一片的,落在村口的土路上,落在路边的草丛里,落在那个白色的面包车曾经停过的地方。我路过那里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朝邻村的方向看一眼。
老周家的院子里,那棵枣树挂满了枣,红彤彤的,在风里晃悠。可再也没人拿着竹竿打枣了,再也没人骑着三轮车,车斗里坐着他爸,冲我喊婶子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风把眼睛吹酸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我男人问我怎么眼睛红了。我说风大,迷了眼。他没再问,低头继续吃饭。我坐在他对面,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想着那孩子,想着他冲我笑的样子,想着他说“婶子,我就是去省城上学了”。
我知道,他回不来了。可有时候我走在路上,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朝池塘边看一眼,像是他还会坐在那块石头上,手里攥着根竹竿,冲我笑,喊我婶子。
那孩子走了快一年了。可在我心里,他好像一直都没走。他坐在池塘边钓鱼,坐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乘凉,骑着我家的三轮车,车斗里坐着他爸,冲我喊婶子。那些画面,像刻在我脑子里似的,怎么也抹不掉。
日子还在过,春天过了是夏天,夏天过了是秋天。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老周家的枣树,今年又结了不少枣,红彤彤的,挂在枝头上,在风里晃悠。
可那个打枣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我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村口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风一吹,它们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又被风卷起来,飘向远方。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久到天边泛起一片暗红色的晚霞。那些晚霞映在老槐树的枝丫间,像是谁把一盆血泼在了天上。
我转身进屋,灶台上的火已经灭了。我重新点着火,把锅坐上,开始做晚饭。水开了,我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看着面条在锅里翻滚,心里忽然想:那孩子,他要是还在,这会儿该放学了吧。
可他已经不在了。
我盛了面,端到桌上,喊我男人吃饭。他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扒拉了一口,说:“今儿的面条有点咸。”
我没说话,低头吃面。面条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梦里那孩子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T恤,冲我笑,喊我婶子。我说你不是走了吗?他说婶子,我就是去省城上学了,放假了就回来。我说你骗人,你爸妈都哭了。他没说话,还是冲我笑,笑着笑着,人又淡了,像风里的烟,散得干干净净。
我醒过来,天还没亮。我躺在炕上,听着我男人的呼噜声,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又一声,像是把夜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躺在那里,心里想:那孩子,他下辈子,还会当老周家的儿子吗?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第一缕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炕沿上,像一只温暖的手。我坐起来,穿好衣服,下炕,走到院子里。晨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我站在院子里,朝邻村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静悄悄的,只有炊烟升起来,慢慢地,慢慢地,飘向天空。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缕炊烟,心里忽然觉得,日子还得过。不管心里多难受,日子还是得过。那孩子的爸妈,他们也得过。过一天,算一天,过到过不动的那天为止。
我转身回屋,开始烧水做饭。水开了,我把米下进锅里,用勺子搅了搅,看着米粒在锅里翻滚,心里想着:那孩子,他要是还在,这会儿该起来吃饭了吧。
可他吃不上了。
我盖上锅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边缘冒出的白汽,心里翻来覆去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男人从里屋出来,坐在堂屋里,等着吃饭。过了一会儿,他说:“今儿是那孩子的周年吧?”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好像是。”
我男人没再说话,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把饭盛出来,端到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屋子里轻轻地响着。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我男人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鸡。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去山坡上看看。”
我没问他去看什么,我知道他是去看那孩子的坟。我点了点头,说:“去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村外走去。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起来,照在院子里,明晃晃的。我转身进屋,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又落了不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什么人的手指,抓着一把抓不住的风。
我坐在那里,心里想:那孩子,他走了一年了。可他爸妈,这一辈子,怕是都走不出这个坎儿了。
又过了些日子,我去镇上赶集,碰见了老周的老婆。她瘦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大半,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似的。她看见我,停下来,跟我说话。她说她最近老是梦见她儿子,梦见他还小的时候,在院子里跑,喊她妈。她说她每次醒过来,枕头都是湿的。
我站在集市上,听着她说话,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着说着,自己也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冲我笑了笑,说:“没事,我没事。日子还得过。”
她说完,转身走了,挤进人群里,一会儿就不见了。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堆里,心里翻来覆去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我跟我男人说起这事。我男人抽着烟,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两口子,这是拿命在熬啊。”
我没说话,坐在那里,心里想:是啊,拿命在熬。可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没有人知道。
冬天来了,又走了。春天又来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又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池塘边的水化了,又有人坐在那块石头上钓鱼了。可坐在那儿的,再也不是那个穿着蓝白条纹T恤的十八岁男孩了。
我路过池塘的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看一眼。那块石头还在,光溜溜的,被太阳晒得发白。可坐在上面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再也没有那个冲我笑、喊我婶子的孩子了。
日子还在过,过了一天又一天,过了一月又一月。老周家的枣树又结了枣,红彤彤的,挂在枝头上。老周蹲在屋檐底下,还是那根旱烟,一口一口地抽着。他老婆在院子里晾衣服,晾完一件,抬头看看天,又低头接着晾。
我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日子还得过,谁的日子都得过。可有些人,过不下去了,也得过。
那孩子走了快两年了。有时候我还会想起他,想起他坐在池塘边钓鱼的样子,想起他冲我笑、喊我婶子的样子,想起他骑着我家的三轮车、车斗里坐着他爸、从我门口过的时候冲我喊婶子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茬又一茬,可总有一些,怎么也落不下来,就那么挂在枝头,在风里摇着,沙沙地响着。
我坐在院子里,剥着毛豆,看着那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着什么。我听了半天,也没听清它说的是什么。
也许,它什么都没说。也许,它说了,只是我听不懂。
我低头继续剥毛豆,剥完一把,放进盆里,又抓一把,接着剥。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照在毛豆上,照在我的手上,照在墙根那堆柴火上。
日子还得过,我对自己说。日子还得过。
可那孩子,再也过不上日子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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