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九一年正月初六,我第一次去对象家吃饭。她爸是机械厂退休钳工,家住筒子楼,走廊里堆着蜂窝煤,厕所在楼道尽头。我提了两瓶二锅头、一条大前门,穿着我哥淘汰的军绿棉袄,骑二八大杠顶了四十分钟西北风。进门一瞅,主桌上坐着个穿灰中山装的老头,正拿筷子夹花生米。我认得他,全市人民都认得他。市长赵德柱。他也看见我了,筷子停在半空,咧嘴一乐:“好小子,你爹让你穿成这样来的?”
第1章 对象
张小满跟我处了八个月对象,一直没告诉我她爸认识我爸。
我是市机械厂技术科的技术员,中专毕业分来的,一个月工资六十八块五。张小满是厂办打字员,比我小两岁,圆脸,手快,打文件从来不出错。厂里搞联欢会,她唱了段《女驸马》,我在底下起哄吹口哨,她下台拿节目单敲我脑袋,就这么认识了。
处了三个月,我问她:“你爸干啥的?”
“机械厂八级钳工,退休了,在家养鸟。”
“你妈呢?”
“我妈在街道工厂糊纸盒,也退休了。”
“那挺好,我家也一般。我爸在市委烧锅炉,我妈在副食品商店站柜台。”
张小满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怪,但也没说什么。
腊月二十,她跟我说:“我爸让你初六来家吃饭。我姑我姑父也来,你收拾利索点。”
我说行。回家跟我妈汇报,我妈从柜底翻出我哥的军绿棉袄:“穿这个,新崭崭的,没怎么穿过。”又塞给我二十块钱:“买两瓶酒,一条烟,别空手上门。”
初六那天,我骑着二八大杠,后座绑着酒和烟,顶着西北风骑了四十分钟,到了机械厂家属院。筒子楼,红砖墙,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大白菜,谁家炖肉全楼都能闻见。
张小满在楼下等我,见我穿成那样,噗地笑了:“你咋穿得跟要下乡似的?”
“我妈说这棉袄新。”
“行吧,新就行。上去吧,我爸脾气大,你少说话,多吃饭。”
第2章 进门
张小满家在二楼,两间房,外头一间摆了张八仙桌,里头一间是卧室。八仙桌上已经坐了四个人:她爸张德贵,黑脸膛,花白头发,坐在主位;她妈刘翠花,圆脸,系着围裙,在厨房和饭桌之间来回端菜;她姑张德芳,烫着卷发,坐她爸左手边;她姑父周大强,戴眼镜,穿中山装,坐她爸右手边。
我进门的时候,张德贵抬眼看了我一下,没吭声,拿筷子点了点空位:“坐。”
我把酒和烟搁桌上:“叔,过年好。一点心意。”
张德贵瞅了一眼酒瓶子:“二锅头?”
“嗯,红星二锅头。”
“行。不挑。”
我坐下来,屁股刚挨着凳子,门又开了。一个人从外头进来,一边解围巾一边说:“老张,我来晚了,刚开完个会——”
我扭头一看,脑子嗡了一声。
市长赵德柱。全市人民都认得他。电视上天天见,报纸上天天有。他穿件灰中山装,脚上黑布鞋,手里还拎着一兜子桔子。
张德贵站起来:“德柱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赵德柱把桔子搁桌上,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落到我身上,停了两秒。他眯了眯眼,忽然乐了:“好小子,你爹让你穿成这样来的?”
全桌安静了。
第3章 你爹
我嘴里的花生米差点呛进气管:“赵、赵市长——”
“叫啥市长?叫赵叔。”他拉开椅子坐下,拍了拍我肩膀,“你爹身体咋样?”
“挺好的——”
“啥叫挺好的?上个月我俩开会,他咳了半宿,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跟我说‘小毛病,不碍事’。你回去跟他说,让他去查查,别拖。”
张德贵在旁边听得一脸懵:“德柱,你认识这孩子?”
“认识?我跟他爹共事快十年了。”赵德柱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搁我碗里,“他爹李建国,市委书记。”
张德贵手里的酒盅停在半空。刘翠花端着一盘饺子站在厨房门口,进退不得。张德芳嘴张着,卷发都显得不那么卷了。周大强推了推眼镜,看看我,又看看赵德柱,又看看张德贵。
张小满坐在我旁边,拿胳膊肘杵了我一下,压着嗓子:“李卫东,你爸是市委书记?”
“呃——”
“你跟我说在市委烧锅炉?”
“他、他确实是锅炉——不是,他管锅炉——”
“管锅炉跟烧锅炉是一回事吗?”
张德贵把酒盅往桌上一顿:“行了。先吃饭。吃完再说。”
那顿饭吃得我浑身刺挠。张德贵闷头喝酒,刘翠花一个劲儿给我夹菜,张德芳拉着周大强咬耳朵,张小满在桌子底下掐我大腿。赵德柱跟没事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还跟张德贵碰了三杯酒,聊了半天机械厂的老机床。
酒过三巡,张德贵搁下筷子,看着我:“小李,我问你句话,你照实说。”
“叔您问。”
“你跟我家小满处对象,为啥瞒着家里的事?”
我搁下筷子,想了想:“叔,我跟小满处对象,是冲她这个人去的。我要是一上来就说我爸是谁谁谁,她怎么看我?您怎么看我?厂里人怎么看我?我不想让人在背后说‘李卫东他爸是市委书记他才怎么怎么样’。”
张德贵盯着我看了十几秒,没说话。赵德柱在旁边接了句:“老张,这孩子我了解。他爹李建国,你听说过吧?那是个老倔头。他在市里干了这么多年,他儿子中专毕业,他连个电话都没给厂里打过,分到技术科是厂里自己分的。李建国跟我说过一句话——‘孩子的事,让他自己扑腾去,扑腾成啥样是啥样’。”
张德贵端起酒盅,跟我碰了一下:“这话是你爹说的?”
“是。我爸就这么个人。我考中专那会儿,想让他给学校打个招呼,他跟我说‘你考不上就回家种地,我像你这么大已经在工地搬砖了’。后来我考上了,他也没送我去,我自己扛着铺盖卷坐的绿皮火车。”
张德贵把酒干了:“行。这杯酒我敬你爹。养了个好儿子。”
第4章 老伙计
后来我才知道张德贵跟赵德柱的关系。
张德贵和赵德柱是三十年前的老同事。那时候赵德柱还是机械厂的技术员,张德贵是车间主任。有一年厂里搞技术攻关,赵德柱画图纸,张德贵领着一帮钳工照着图纸做,熬了俩月,把一台进口机床的替代件给造出来了,给厂里省了几十万外汇。赵德柱后来一步步从技术员干到厂长、工业局局长、副市长、市长。张德贵一直在车间干到退休,八级钳工,带出二十多个徒弟,厂里人叫他“张一刀”——他锉出来的零件,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
张德贵这人脾气倔,嘴也直。赵德柱当了市长之后回厂里看他,他当着全车间的人说:“德柱,你现在官大了,可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当年咱俩在车间干活,你图纸画错了,我照样骂你。”赵德柱笑着说“是是是,老主任骂得对”。
张小满跟我说,她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带了多少徒弟、干了多少活儿,是三十年前跟赵德柱一起造出了那台替代件机床。
“我爸为啥让你初六来?因为赵叔每年初六都来我家吃饭。我爸想让他看看你。”
“那你咋不早说?”
“我说了你还能来吗?你肯定吓得不敢进门。”
“那倒是。”
第5章 老倔头
我爸李建国当市委书记七年,全市下辖四县两区,四百多万人。他这辈子干过的最出名的事,是在全市干部大会上拍桌子骂人,骂一个局长虚报扶贫数据,骂了二十分钟,底下一百多号干部大气不敢喘。骂完了他说:“我李建国今天把话撂这儿——谁再敢往老百姓的救命钱里伸手,我送他进去吃牢饭。”
他对自己家人也狠。我哥大专毕业那年,想让我爸给他找个好单位,我爸说:“你自己考。考不上就上街摆摊。”我哥后来考进了市政公司,从施工员干起,现在在工地上晒得跟黑炭似的。我姐卫校毕业,分到乡镇卫生院,干了五年才调回城里。我爸说:“该你的跑不了,不该你的别伸手。”
我妈有时候跟他吵:“你对孩子也太狠了。”
我爸说:“我当这个官,是组织让干的,不是让家里沾光的。他们要是自己没本事,沾了光也守不住;要是有本事,不沾光也饿不死。”
我中专毕业那年,问我爸能不能跟机械厂打个招呼,把我分到技术科。我爸看了我一眼:“你要是学得好,厂里自然分你到技术科;你要是学得不好,分你到车间当钳工也是为你好。”我没再问。后来厂里按成绩分的,我排名靠前,进了技术科。
赵德柱跟我爸共事这些年,关系挺好,但也吵过架。有一回市里上一个大项目,我爸觉得财政兜不住,反对上马;赵德柱觉得机不可失,坚持要上。俩人在常委会上吵了俩小时,最后投票表决,五比四,项目上了。第二年项目见了效,市里财政收入涨了一大截。我爸在常委会上说:“这个项目老赵坚持对了,我当初保守了。”
赵德柱后来跟我爸说:“老李,你这个人,对事不对人。我服。”
第6章 老张头
初六那顿饭吃完,张德贵对我的态度从“勉强”变成了“可以”。
后来张小满跟我说,她爸那天晚上跟她说:“小李这孩子不装。他要是上来就说他爸是谁,我反倒瞧不上。他藏着不说,说明他想靠自己。你跟他处,我不拦着。”
转过年来三月,我带着张小满回我家吃饭。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难得没加班,准时回来了。他进门瞅见张小满,笑呵呵地说:“小满来了?坐坐坐,别拘束。”
张小满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搁哪儿。我爸问她:“你爸身体咋样?”
“挺好的,天天早上遛鸟。”
“你爸那手锉工,全市找不出第二个。当年机械厂那台进口机床的替代件,就是你爸跟老赵他们一起搞出来的。这事我记着呢。”
张小满愣了一下:“李书记您知道这事?”
“知道。那会儿我刚调到市经委,机械厂报上来的材料我看了。张德贵,八级钳工,锉出来的零件误差一丝以内。了不起。”
张小满回家把这话学给她爸听。张德贵正在院子里逗画眉,听了之后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一句:“李建国这人,不赖。”
第7章 姑父
张德芳和周大强那天也在饭桌上。张德芳是张小满的姑,在街道办当副主任,为人精明,爱张罗事。周大强是区教育局的副科长,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
吃完饭,张德芳把我拉到阳台上,问了一连串问题:“小李,你爸对你工作有啥安排没有?”
“姑,我爸不管我工作的事。”
“不管?他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他三个孩子,我最小。我哥在市政公司工地晒着,我姐在乡镇卫生院干了五年,他都没管过。”
“那你打算一直在机械厂干?”
“先干着。我想考个工程师证,把技术这块吃透。”
张德芳点了点头,回头跟张德贵说:“哥,这孩子心里有数。”
周大强在旁边补了一句:“小李,你爸在书记位子上坐得稳,有他的道理。你照着他给你划的道走,错不了。”
第8章 工程师
九二年我考上了助理工程师,厂里给我调了一级工资,七十六块五。张小满在厂办干得好,提了打字室组长,工资六十二块。我俩攒了攒钱,九三年五一结的婚。
婚礼在机械厂食堂办的,摆了十桌。我爸来了,赵德柱也来了。我爸跟张德贵坐一桌,俩老头碰了碰酒杯,我爸说:“老张,你养了个好闺女。小满这孩子踏实。”张德贵说:“你儿子也不赖,不装。”赵德柱在旁边插嘴:“你俩别互相夸了,赶紧喝,喝完我还有个会。”
我爸和赵德柱一人拎着一瓶啤酒,跟车间老师傅们碰了一圈。我爸敬酒的时候说:“我李建国今天以私人身份来喝喜酒,在座的都是我儿子的同事和长辈。工作上我是市委书记,在这儿我就是李卫东他爹。”底下的老师傅们起哄:“李书记,您儿子在厂里干活不含糊!”我爸乐了:“那就行。他要是不好好干,你们骂他,别客气。”
九五年机械厂改制,厂长让中层干部竞聘上岗。我报了技术科科长,笔试第一,面试第二,总分第一。有人背后嘀咕“他爸是市委书记”,厂长在会上拍了桌子:“李卫东在厂里干了六年,修过多少台机床、画过多少张图纸,你们心里没数?他要是靠他爸,早调到市经委坐办公室了,还在这儿跟你们闻机油味儿?”
后来我当了技术科科长。张德贵听说了,专门跑来厂里看我,在技术科转了一圈,看了看我画的图纸,点了点头:“像那么回事。你爹那股劲儿,你身上有。”
第9章 退下来
九八年我爸从书记位子上退下来,调省人大当了个专委会副主任。走之前他跟我说:“卫东,我在位的时候没给你帮过啥忙,退了更帮不上。往后的路你自己走。”
我说:“爸,你帮我的够多了。你教我的那些——靠自己、别伸手、把事干实——够我用一辈子。”
我爸拍了拍我肩膀,没说话。
张德贵那年六十五,身体还行,就是腿有点不利索。张小满跟我商量把老两口接过来住,张德贵死活不肯,说“我在筒子楼住惯了,街坊邻居都熟”。后来厂里家属院拆迁,分了套两居室,张德贵才搬了。
搬家那天我去帮忙,从床底下翻出个铁盒子,里头装着一把锉刀、一摞发黄的图纸、还有张照片——三十年前张德贵和赵德柱在机床前头的合影。张德贵拿袖子擦了擦照片:“那会儿德柱才二十出头,瘦得跟猴儿似的。现在都当市长了。”
“叔,您后悔不?当年要是跟着赵叔一块儿走仕途——”
“后悔啥?我这辈子锉出来的零件,装在全国各地的机器上。德柱那小子当市长,修路架桥也是干活。都是干活,不分高低。”
第10章 后来
去年张小满她爸八十大寿,家里摆了两桌。赵德柱早退了,从省城赶回来给老伙计祝寿。俩老头坐一块儿,赵德柱端起酒杯说:“老张,当年要不是你带着我们几个把那个替代件搞出来,我赵德柱也走不到今天。这杯我敬你。”
张德贵跟他碰了一杯:“行了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别翻出来说了。你当市长这些年没贪没占,没给我丢人,这就行。”
我在旁边听着直乐。
张小满拿胳膊肘杵我:“笑啥?”
“笑咱爸跟赵叔,俩老头加起来一百六十岁了,还跟小孩似的。”
今年我儿子考上大学,学机械。张德贵高兴,把那个铁盒子翻出来,把锉刀和图纸塞给孙子:“拿着。你爷爷当年就是用这把锉刀锉出来的。你学机械,先把锉刀拿稳了。”
我儿子看看锉刀,看看图纸,一脸懵:“爷,现在都用数控机床了——”
“数控机床也得有人会锉。基本功不扎实,啥床都白搭。”
我儿子把锉刀收下了,放进行李箱。送他去火车站那天,张小满跟我说:“你说咱儿子以后会不会也藏着掖着,不跟对象说他爷爷是市委书记?”
“他爷爷早退了,有啥好藏的。”
“那你当初咋藏的?”
“我那不是藏,是觉得没必要说。我爸是我爸,我是我。”
张小满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有理。”
第11章 那顿饭
今年过年,张德贵非让我把赵德柱和我爸都请到家里来,说“老伙计们聚聚,吃一顿少一顿了”。
我爸八十了,腿脚还行,就是耳朵背了,说话得凑近了喊。赵德柱七十八,血压有点高,酒戒了,改喝枸杞水。张德贵八十二,牙掉了几颗,镶了副假牙,啃骨头啃不动了,只能吃炖得烂糊的。
三个老头坐一桌,张德贵掌勺,炖了锅排骨,炒了四个菜。我爸跟赵德柱碰了碰枸杞水杯子,我爸说:“老赵,当年那个项目,你坚持对了。”
赵德柱说:“你也没错,财政兜不住硬上,容易出窟窿。咱俩吵归吵,最后投票定的,谁也没话说。”
张德贵在旁边插嘴:“你俩当官的事我不懂。我就知道当年你俩在车间干活,德柱你图纸画错了,我骂你你听着。现在你当市长了,我骂你你还听着不?”
赵德柱乐了:“老主任骂我,我啥时候都得听着。”
我在旁边给三个老头倒酒倒水。张小满在厨房忙活,我儿子给他爷打下手剥蒜。我闺女在客厅写作业,写一会儿跑过来问:“爷爷,锉刀怎么用啊?”
张德贵从铁盒子里把那把老锉刀摸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来,爷爷教你。手要稳,劲儿要匀,一下是一下。”
我闺女学了两下,锉刀在木头上蹭出白印子,高兴得直拍手。我儿子在旁边说:“爷,你偏心,教妹妹不教我。”
“你学机械的,回头到学校有老师教。你妹妹才三年级,我教她点基本功。”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跟我说了句:“卫东,你比你哥强。”
“咋了?”
“你哥混得比我好,你姐夫也比我强。就你,混得跟我差不多。”
“爸,你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我爸拿枸杞水杯子跟我碰了一下,“你像我。”
作者署名: 小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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