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出怀孕那天,我三十四岁,女儿朵朵刚上小学二年级。
验孕棒是早上六点多测的。我蹲在卫生间地上,看那两条杠一点点显出来,心跳得厉害,又不敢出声。周斌还在睡,他上个月刚接了新项目,天天半夜回来,早上七点二十的闹钟才响。我蹲了足有三分钟,把验孕棒用纸巾裹好塞进垃圾桶最底下,又拿了几张用过的纸盖住。
送朵朵上学的路上,她拉着我的手问:“妈妈,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那天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上午,Excel表格上的数字看过去像一列列小蚂蚁。中午我请了个假,去了妇幼保健院。挂号、排队、抽血,坐在走廊蓝色的塑料椅上等着叫号时,我心里还存着点侥幸,也许是试纸不准,也许月份太小,也许——谁知道呢。
B超室的医生姓什么我没记住,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戴副金边眼镜。她在我肚皮上抹耦合剂的时候还跟我闲聊,问家里几个孩子了。我说一个,女儿。她就笑,说那这次来了就是缘分。
探头在肚子上滑来滑去,她忽然“咦”了一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又挪了挪探头。
“你这个——”她转过头来看我,眼镜片反了一下光,“是双胞胎。”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两个孕囊,”她用笔尖点了点屏幕,“看见没,这儿一个,这儿一个,都在。胎心也都好着呢。”
我盯着那个黑白屏幕上两个模糊的小点,什么都看不懂,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
她把B超单打印出来递给我,又拿了支红色圆珠笔在上面圈了两处:“你看,两个小家伙都挺精神的,大小也差不多。”
我接过那张单子,薄薄一张纸,捏在手里像捏了块烧红的铁。
“恭喜啊。”她笑着说,已经开始叫下一个号了。
我走出诊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走到走廊尽头没人的地方,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两步,在拐角的墙边又扶了一次。有个孕妇从我旁边走过,看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是低血糖。
我拿出手机给周斌发微信,打了三个字:我怀了。
想了想,又删掉。
重新打:我今天去检查了,B超做出来是双胞胎。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锁了屏,把手机装回口袋。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因为二胎这件事,我们其实提过一次。
那是去年过年,朵朵在奶奶家跟堂哥抢玩具抢得哇哇哭。晚上回我们自己家,她睡着了以后,我跟周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我没看进去。我说,周斌,我们要不要再生一个。
他当时正在刷手机,头也没抬,说了句不要。
不是那种商量的、拖着尾音的“不要”,是很干脆的两个字,像用刀切下去。
“为什么?”我问。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我:“你算算账。”
房贷还剩十四年,每个月六千二。朵朵现在上的英语班和钢琴课加起来一个月两千四。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医保报完自己还要掏一千多。车是二手的,开了六年,光是上个月修空调就花了一千八。周斌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当销售主管,工资加提成一个月万把块钱出头,忙的时候多一点,淡季就少。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到手四千八。
“再多一个,怎么养?”他说,“而且你三十四了,高龄产妇,风险大。”
他说得都对。我没再提。
后来大半年就这么过去了,该上班上班,该接孩子接孩子。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直到这个月例假没来。
我在妇幼保健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将近二十分钟。春天的太阳光照在身上不冷不热的,我把B超单摊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双胎妊娠”四个字打印得清清楚楚,下面还有两行小字,写的是两个胎儿的头臀长和一些数值。
我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相册,又把单子叠好放进包的内层。
回家的路上买了半只烤鸭,切好的,又买了一盒草莓。朵朵喜欢吃草莓。到家五点出头,我比平时早了半个多小时。洗菜切菜的时候手都是机械的,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想家里那张一米五的床睡不下四个人,一会儿想朵朵的旧衣服都送人了,一会儿又想两个——两个怎么弄啊。
周斌七点多回来的。他最近回来都晚,钥匙转门的时候我正陪朵朵在客厅做数学题。他换了鞋,走过来看了一眼朵朵的作业本,摸了摸她脑袋,然后去厨房盛饭。
吃饭的时候我没提。朵朵在讲学校里的事,说同桌把橡皮切成了两半,一人一半。周斌听得好笑,说你们小孩子真有意思。
等朵朵刷完牙上床,我关了卧室门。
他在床头看手机,我把B超单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他枕头边上。
他扭头看了一眼,没动。过了几秒钟,他拿起来。
我看着他的脸。
他先是皱眉,然后是那种很短暂的“没看懂”的茫然。等看到下面那张纸上的“双胎妊娠”四个打印字,和他正拿着的那张B超照片——其实我看不太懂那照片,但纸上那两个被红色圆珠笔圈出来的小点还是清清楚楚的。
他把纸放下,坐直了身子。
“怀了?”
“嗯。”
“还是——两个?”
“嗯,今天刚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他会先问几个月了、什么时候的事、你身体怎么样。但他问的是另一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就查了,早上验了之后去的医院。”
“早孕试纸?”
“嗯。”
他点点头,又不说话了。卧室里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还有朵朵在隔壁房间翻身的小动静。
我坐在床边,等了大概有半分钟,也可能更长。然后他开口了。
“我在想一件事,你听我说完。”
“你说。”
“这个——不能要。”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但真的听他说出来那五个字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胸口被人砸了一下。
我说:“你是因为钱?”
“不全是钱。”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我算过了,我们现在这个情况,一个孩子刚好,两个也能凑合,三个,绝对不行。你自己的身体你也要考虑,三十四了,双胞胎风险比单胎大得多。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们俩都上班,谁来带?你妈身体不好,我妈在老家还要管我哥的孩子。请月嫂请育儿嫂,一个月没有七八千下得来吗?你上班那点钱全搭进去都不够。你要不上班在家带?靠我一个人,你觉得撑得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一句是一句,像是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的数字。
我没接话。
他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我不是不心疼你。但我们要现实一点。”
“现实一点,”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现实一点就是不要。”
“对。”
“那医生说是双胞胎的时候跟我说恭喜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医生是看单子的,又不看我们家的账本。”
这句话把我堵得死死的。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着。
他在我旁边,呼吸很均匀,也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装的。我侧躺着,面朝窗户那条缝,外面一盏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我一会儿想他说的话,一会儿又想B超屏幕上那两个小点。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路过朵朵的房间,门没关严,我推开门看了一眼。她睡姿难看,被子踢到脚边去了。我给她盖好,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过去。
回到床上,我做了一个决定——但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也不是我想的那个。我需要先弄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上午送完朵朵,我没去公司,去了我妈那儿。她在家里包饺子,围裙上全是面粉。看我来,还挺高兴,说你来得正好,中午在这吃。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帮她擀皮,擀了七八张,我说:妈,我怀了。
她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真假的?”
“真的。还是双胞胎。”
她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然后把手上的面粉拍掉,过来坐在我旁边:“周斌知道不?”
“知道。”
“他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她说:“他不想要,是吧。”
我点点头。
她半天没出声。以前我妈是那种特别爱劝人的人,谁家夫妻吵架、谁家孩子不听话,她都能说出一套道理来。但这次她什么都没说,就陪着我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去包饺子了。
包到一半,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拿主意。但你要想清楚,你到底是怕他,还是怕你自己。”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从我妈那儿出来,我给周斌发了个微信,说晚上想跟他去医院咨询一下产科的医生。他隔了一会儿回了个好。
妇幼保健院有专门的二胎咨询门诊。那天下午我们两个都请了假,坐在诊室外面等的时候,谁都没说话。旁边一对夫妻抱着个刚做完检查的婴儿,孩子在哭,爸爸手忙脚乱地哄着,妈妈在旁边笑。
医生是个男的,看着五十来岁,头发有点白了。他看了我的B超单,又问了几个常规的问题:头胎是顺的还是剖的、间隔多久了、有没有基础病。我一一答了。周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从头到尾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听。
医生把单子铺在桌上,拿笔点着跟我们讲:双胞胎大都是早产,到时候要特别小心,三十二周以后可能要卧床。又说了什么双胎输血症、妊娠高血压的风险比单胎高多少。那些话我听着觉得自己像是在听别人的事。
周斌这时候开口了。他问了一句:“如果不要的话,现在多大可以做?”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语气很平静:“十二周之前可以做,但要尽快。这个你回去商量好。”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要讲一句我个人的看法。双胞胎自然怀上的概率不高,而且你这个年纪,以后要再怀上双胎,基本不可能。”
从诊室出来,走廊里很安静。周斌走在前面两步,我跟在后面。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我不是不想要。”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旁边有护士推着车经过。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等他说下去。
“我是怕我们兜不住。”他终于转过头来,“万一生下来有问题呢?万一你身体出状况呢?我赌不起。”
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他不是不爱这个还没成型的孩子,他是太习惯当一个要负责一切的人了。他销售主管当久了,习惯把所有风险都算清楚了再干,算不清楚的宁可不干。
我没有跟他争。
走在回家路上,经过小区门口那个小超市,我进去买了一瓶水。付钱的时候收银台旁边摆着那种一包两块五的贴纸,朵朵最近老吵着要。我买了两包,塞进包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很长很细的梦。梦见家里那张床变得特别大,朵朵睡中间,一左一右躺着两个什么也看不清的小东西。周斌在床尾站着,手里拿着一张纸,一会儿看纸,一会儿看那两个小东西,脸上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第二天是周六。周斌难得没去公司。
朵朵去上钢琴课了,家里就我们两个。我坐在阳台上晒衣服,他端了杯水过来,在旁边站着。
“我想了一晚上,”他说,“你去做个穿刺吧。”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羊水穿刺,我以前查过,高龄产妇或者双胞胎做的时候风险会更大。
“干什么?”
“查清楚,如果有什么问题,那就没办法,只能不要。如果没问题——”他停了一下,“那就再说。”
我看着他手里的杯子,热水汽往上飘。“你是说如果没问题就能要?”
“我没有说能要。我说的是——再说。”
我没接话,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去,抖平了褶子。
“周斌。”
“嗯。”
“你知不知道双胞胎长什么样?”
他愣了一下。
“B超上那两个,头臀长一个四点一,一个四点三厘米。医生说都挺精神的。”
他没说话,端着那杯水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里去了。
下午我去接朵朵。在钢琴教室外面等的时候,有个妈妈跟我搭话,她也是来接孩子的,儿子跟朵朵同班。她问我周末带孩子去哪儿玩,我说还没定。她说她们家这个周末要去郊区的农场摘草莓,问我去不去。
我说我回去问问孩子她爸。
她笑说好,又加了我的微信。
朵朵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老师给的小红花,高兴得蹦蹦跳跳。我拉着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她问我今天想妈妈了吗,我说想了。她又说妈妈我饿了。
在小区门口我蹲下来帮她系鞋带,她就着这个空当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说妈妈你真好。
我低头系鞋带,眼睛有点发酸。
晚上周斌从书房出来,跟我和朵朵一起吃了晚饭。吃完饭朵朵去看动画片了,我们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他拿起一个碗用布擦。
我背对着他说:“我不流产。”
他擦碗的手慢了一下,没说话。
“我想好了,”我说,“双胞胎。我查了,自然怀上的双胞胎概率特别低。既然来了,我要。”
他把碗叠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谁带?”
“我请我妈帮忙。请保姆的钱,我算过了,我的工资付完保姆费还有剩余。如果实在不够——”
“实在不够怎么办?”
“那就换房子。”
他擦干手,转过身来看着我。厨房里有一盏暖黄色的灯,我看到他额头上有两道很浅的抬头纹,以前没有的。这大半年他确实累。
“你知道我不是不想,”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我是——”
“我知道你怕什么。”我说,“但是我更怕另一种结果。”
他又沉默了。
外面客厅里朵朵在看动画片,电视里放着什么猫和老鼠的配乐,咚咚咚的。厨房里很安静。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什么App。我瞥了一眼,是记账软件。
他翻了几页,把手机递给我看。
我接过来。是一个表格,密密麻麻写着各项开支:房贷、车贷、幼儿园、培训班、保险费、给我的家用、给他爸妈的养老钱。最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字,是“可用余额”。
那个数字很小。
“这是我一直在记的,”他说,“每个月都紧巴巴。但是——”
“但是什么?”
他把手机拿回去,又翻了翻。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料到的话。
“但是如果真的要,有些地方可以省。”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聊到快十二点。朵朵早就睡了,我们俩泡了两杯速溶咖啡,把家里的账摆开来一笔一笔算。
他说可以把车换掉,那辆二手的开着维修费太高,干脆卖掉坐地铁上班。培训班不用都上,钢琴可以停掉,朵朵更喜欢画画,奥数那个班其实也没什么用。他自己那点烟钱早戒了,应酬也可以减少。我又说可以接一些兼职的行政工作在家里做,以前那个老板问过我几次都推了。
我们算出来的结果比想象中好一点。不是因为钱变多了,是因为我们第一次把这些账摊开来一起看。
周斌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还有一点。”
“什么?”
“你妈那边,我去说。”
我妈那关确实不好过。她倒不是反对,她是担心我身体。第二天周斌主动去了我妈家,拎了一箱牛奶和几条排骨。我妈在厨房做菜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把那天我们从医生那儿问来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包括风险,包括他之前的想法。
我妈听完,问他:“那你怎么想的。”
他说:“我想让她自己决定。如果她决定要,那我就想办法。”
我妈后来跟我说,就这句话让她觉得周斌还算靠谱。
过了几天,我们给老家打了视频电话。周斌的妈妈在那边,镜头晃来晃去的,她正在厨房里。周斌说:妈,李梅怀了,两个。他妈先是没听清,等听清了以后啊了一声,说真的啊?那好那好。然后又说,那你们可要辛苦喽,我过去帮你们带一段时间。周斌说不用你过来,你身体也不好。他妈说,那我攒点钱给你们。
视频那头她张罗着要去告诉周斌他哥,周斌赶紧喊住她说先别跟人说,等月份大一点。
挂了电话以后,周斌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妈以前老说家里孩子少冷清,现在她估计高兴坏了。
日子往前走。孕吐在第八周的时候来了,比怀朵朵那次猛得多。早上起来刷牙都能吐,闻到油烟味也吐,弄得周斌现在炒菜都戴着口罩。有一回他炒了个青椒肉丝,我隔着两道门都闻见了,冲到卫生间干呕了半天。他也跟着进来,手里端着水杯,等我不吐了递给我。
“两个就是两个,”他说,“反应都双份。”
我漱完口靠着墙看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三个月产检那天,周斌请了半天假陪我去的。这次做的是NT,B超室还是那个戴金边眼镜的女医生。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斌一眼,笑了。
“想通啦?”
我没接她的话,只问了一句:“两个都好吗?”
探头在肚子上滑过来滑过去。屏幕上那两个模糊的形状比上次大了一些,已经能看出头、身子和蜷着的小手脚。医生用笔圈了一下左边那个,说这个是哥哥,又圈了一下右边那个,说这个是弟弟,两个都在动。
周斌站在旁边,身子往前探着看那个屏幕。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哪个大一点?”
医生说差不多的,很匀称。
出来的路上,他走在我旁边,步子放慢了。走到医院门口,他掏出手机拍了张B超单的照片,然后点开微信发给了他妈。
“你不是说先不跟人说吗?”
他没抬头,一边打字一边说:“我妈不算别人。”
走到停车场,他给我开车门,忽然说了一句:“你说叫周什么好?”
我说:“还不知道男女呢。”
“不管男女,总得有两个名字。”
我坐进车里,他把门关上,绕到另一边。拉安全带的时候,我余光看到他笑了一下,很轻,像是自己都没发现。
后来我妈跟我说,她其实当时也怕。怕我身体扛不住,怕我们俩因为这个吵架,怕将来养不起。但她看我那天坐在小板凳上擀饺子皮的样子,就跟她当年怀我的时候一模一样,又倔又怕,想找个人说说又不知道怎么说。她说她那时候也是没人商量,自己拿的主意。
“你随我。”她说。
七个月的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我不能久站,走路也慢。周斌现在每天下班先去接朵朵,回来再做饭,吃完饭收拾碗筷。他手机上的记账App还在用,但最近几个月都显示了赤字。他不再翻给我看了,我也装着不知道。
朵朵每天趴在我肚子上跟里面的两个说话,说的是学校里的事,什么谁又挨老师批评了,什么同桌送了她一块橡皮。有一回她问:“妈妈,等他们出来,我还能睡你旁边吗?”
我说能。
她就满意了,继续对着肚子说话。
前几天晚上我在沙发上躺着,周斌坐在旁边,两个人在看一个老的电视剧。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后悔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不后悔。”
他没再说话,把茶几上的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前两天下楼的时候遇到楼下的邻居张姨,她看我肚子大得吓人,问是不是快生了。我说还有两个来月呢。她倒吸一口凉气,说天呐,那到时候你是不是得推个双人车。我说是啊,已经在看了。她说双人车是不是特别贵,我说还好,网上二手的挺多的。
她走了以后,周斌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双人车我已经放进购物车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我,看着手机屏幕,耳朵有点红。
B超单我一直夹在产检本里,每次翻到那一页,那两个被红色圆珠笔圈出来的小点都还在。旁边是医生用力写的那两行字,写着两个胎儿的头臀长和胎心搏动。
四个月的时候我去复查,医生听完胎心跟我说,都很好,很健康。走出诊室的时候,我没有扶墙。
那天阳光很好,医院门口的停车场上有人在倒车,打了好几把都倒不出来。周斌站在车旁边等着,看见我出来,招了招手。
我拿着新的B超单走过去。单子上的两个小家伙又长大了一些,还是两个红笔圈出来的圆点,旁边写着“双胎,发育正常”。
我把单子递给他。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折好,塞进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
“走吧,”他说,“回家接朵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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