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老人在内蒙古放羊58年 在台城脚下讲草原故事，好多人听得入了神

一个南京人，去内蒙古鄂尔多斯草原放了58年羊。他学会了蒙古语、娶了蒙古族姑娘，还获评“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10月19日，80岁的王强来到南京市玄武区玄武门街道台城花园社区“红石榴家园”，给四十多人讲了一堂课。他没提什么大道理，倒是一个接一个讲故事。

放羊、掏羊圈、学蒙古语，他在草原落了脚

10月19日9时，玄武门街道台城花园社区“红石榴家园”里，四十多人坐得满满当当。正在讲话的人叫王强，1947年1月出生，至今已在鄂尔多斯市鄂托克旗阿尔巴斯苏木呼吉勒图嘎查（原阿尔巴斯公社红井大队）生活了58年。他讲着讲着，蒙古语偶尔从普通话里蹦出来，还带着南京口音。

这是玄武门街道民族团结进步主题宣讲活动现场，可王强讲得不像一堂课。他没提什么大道理，倒是一个接一个讲故事。

1968年，南京九中的学生林联勤、吴大同、黎亚明、华沙、李兵等12个人，主动写信联系内蒙古伊克昭盟（今鄂尔多斯市）鄂托克旗，要求去草原插队。这封信最终促成了1087名南京学生乘专列北上，分赴鄂托克旗和乌审旗，与农牧民同吃同住同劳动。王强也在其中，他们学着放羊、打草、剪羊毛，一起熬过风雪天，彼此结下了深厚的情谊。王强回忆说：“我们到了鄂托克旗，火车换汽车，汽车换牛车，最后靠两条腿走。牧民抱着皮袄毛毯，端着炒米羊肉，在十公里外等着，就像父母亲急盼儿子回家一样。”

到了草原后，王强没有和同来的学生住在一起，直接住进了牧民家。对他来说，语言是第一道坎。牧民不会说汉语，他也不会说蒙古语，只能指着东西问。好在学过六年英语，他就用音标把“喝茶”“吃饭”等一个个生活用语拼下来，第二天放羊时在雪地里大声念。他住的那户牧民家有三个孩子，后来成了他的蒙古语启蒙老师。孩子们也特别愿意跟王强聊天，他就反过来教他们汉语。一开始讲蒙古语错得离谱，他也不在乎。就这样，他用3个月就学会了日常交流的蒙古语。

生活也不习惯。牧区没有大米白面，最好的是炒米。牛肉羊肉切那么大一块，他闻着就不适。更麻烦的是没厕所，大小便都在草原上，吃一顿肉蹲在野地里，凉风一吹就闹肚子。掏羊圈，一天下来耳朵鼻子喉咙里全是羊粪味。下井清淘，近视眼镜被脱落的泥浆桶砸碎，人差点没上来。就这样，他们和农牧民同吃同住同劳动，学着放羊、打草、剪羊毛，一起熬过风雪天，彼此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一辈子留在草原”，他用一生兑现

讲到这儿，王强停了一下，换了个话题。说草原上有个姑娘，叫巴图那顺，蒙古族。两人住得远，平时见不着面；有时放羊走到一处，远远看见，也说不上话。日子久了，王强心里有了这个姑娘。

1970年夏天，王强决定亲自登门求婚，怕被拒绝，便请队长一起去。进门他没绕弯子，问两位老人：“你们女儿有没有订婚？”巴图那顺的父母问：“你以后会不会把我们的女儿带回南京？会不会把我们的女儿抛弃了？”王强诚恳地回答：“我不会！我愿意一辈子留在草原。”

可那天巴图那顺并不在家。求婚之后，她也没有任何回信。王强心里没底，只能等。转机出现在那年冬天，大队开会散场后，一个蒙古族小伙递来一张纸条，上面是一段蒙古文。小伙念给他听：“夏天你问过我，我没有答复。现在我同意了，不知道您意下如何。”王强没有犹豫，立马说：“你告诉她，我同意，我永远不会变。”

再后来，队长把想去喂马的王强“骗”到会计室，又把巴图那顺也“骗”了过来。两人这才真正坐下来聊了一次。最终，他用自己的真诚和爱打动了巴图那顺的家人。1971年，两人正式结婚。

“我用一生兑现了这个承诺，问心无愧、无怨无悔。”后来，全国高考恢复时，王强的父母来信，想让他参加高考，但王强放弃了，选择留在草原上做一名“羊倌”陪伴妻子。

2024年9月27日上午，全国民族团结进步表彰大会在北京举行，王强被表彰为“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但再讲到这件事，他摆摆手：“这个荣誉属于我们南京知青这个群体，我只不过是代替去领了个奖。”

一次宣讲活动讲不完的两地往来

不少人好奇，一个在内蒙古生活58年的老人怎么会在台城脚下讲课？

这得从头说，他是南京人，老家就在长江路边上，如今南京图书馆那一带，读的是南京九中。每年夏天，他都要回南京一趟，见家人、会老伙伴，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回南京，玄武门这一带他总要来走走。

对王强来说，玄武门街道不陌生。母亲晚年就住在这里的百子亭社区。玄武湖、鸡鸣寺、台城城墙，这些地方他再熟悉不过，那里有他童年的记忆。

活动开始前，王强在二楼看了台城花园社区关于民族团结的宣传片。屏幕里闪过一张熟悉的面孔，是他当年的语文老师、国家公祭《和平宣言》的作者冯亦同，他一下子坐直了，指着屏幕说了好几遍。

画面转到南京工艺美术大楼时，他连说亲切。到了三楼民族团结宣传海报前，王强停住了脚步。“三千孤儿入内蒙”的展板就在眼前，他一行行看下去，看了很久。

“当年草原上日子也紧，牧民还是把我们这些南京孩子当自家孩子养，教我们放羊、说蒙古语。”他说，“后来我们成了家、扎了根，也就把草原当成自己的家了。”顿了顿，他又说：“草原养大了我们，我们也把一生留给了草原。五十多年，草原和南京，你来我往，早就是一家人了。”

这种往来，几十年没断过。每年夏天，南京知青都会回到草原，看看老地方、会会老伙计。他们把南京的医疗、教育资源一趟趟往草原带，有医生去牧区义诊，有教师去学校支教，也有人帮忙联系南京的医院、学校，让牧区的孩子和老人能享受到更好的条件。到了秋天，牧民们又会自发带着草原特产来南京，看望当年的知青。

记者采访了解到，玄武门街道住着徐晓明、牛同珍等几位南京知青。他们和王强一样，年轻时从南京去了草原，如今又回到了南京。2025年，徐晓明倡议发起捐赠活动，为鄂托克前旗昂素幼儿园里的孩子捐赠全新的玩具和器材，最终募捐了2.8万元。他说：“我们和草原人民结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厚情谊，希望通过向幼儿园捐赠设施的方式，将这种两地之间的友好情谊传承下去。”

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情谊还在延续

草原和南京之间，来回走的不只是人，还有一只排球。2024年夏天，在内蒙古鄂尔多斯的辽阔草原上，“草原村排”超级联赛火爆出圈。鄂托克前旗南京知青档案纪念馆馆长李玉奇告诉记者，排球是南京知青带到鄂尔多斯草原的。他们来了以后，不仅自己打，还在学校教学生，牧民跟着打，排球就这么在鄂尔多斯草原上兴起来了。

同年8月，鄂托克前旗草原村排“超级星期六”赛场上，南京市玄武区高级中学代表队跟“草原村排”代表队打了一场。同年10月，“草原村排”来南京，跟南京市玄武区高级中学代表队又打了一场。五十多年过去，球没停，情谊也没断。

球场上你来我往，舞台上的歌声也响了。今年6月，鄂尔多斯市乌审旗慰问“鄂尔多斯南京知青”专场音乐会在江苏大剧院温情开演。马头琴、长调、蒙古语歌曲轮番上场，台下坐着不少白发观众，有人跟着哼唱，有人举起手机录像。玄武门街道“红石榴家园”和玄武门街道新时代文明实践站组织辖区居民前来观看。演到动情处，有居民悄悄流了眼泪。一场音乐会，把草原的声音送到了南京，也把南京人的牵挂带回了草原。

与此同时，玄武区玄武门街道台城花园社区与乌审旗嘎鲁图镇呼热胡社区结成共建单位，以“草原恋·台城情”为纽带，通过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方式，推动两地基层治理经验互学、民族文化互鉴、发展成果互惠，打造跨省社区共建样板。

“像王强、徐晓明这样的老人，身上就有最鲜活的民族团结故事。”玄武门街道统战工作负责同志说，街道这几年一直在做的一件事：把街巷里的老干部、老战士、老专家、老教师、老模范请出来，讲他们自己的故事。此外，还借助红石榴家园“5+N”平台载体，通过搭建“一室一馆一堂一角一场”，常态化组织各族群众参与居民议事会、民族文化主题活动等，丰富各族群众精神文化生活，聚力打造各族群众交流交往交融的温馨港湾。在台城花园社区党委书记戴喜琳看来，基层的民族团结工作，很多时候是靠这样的人、这样的事，一件件串起来的。散着的时候，他们是邻居、是老人；串起来，就架起了一座民族团结的桥梁。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闫春旭

校对 胡妍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