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叫秦芳，四十二岁，上海本地人，离异六年，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前夫做生意亏了跑路，留下一屁股债和一套还要还贷的房子。我用了五年才把债还清，那几年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周末不敢逛街不敢聚会。债还完那天我在出租车上哭了一路，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好几回，最后说了一句：没事的，都会过去。
后来我爸妈开始催我相亲。我扛不住我妈天天打电话，就注册了一个相亲网站，年龄、离异、无孩都写了，没有任何隐瞒。没过几天收到一条消息，对方头像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墨镜站在阳台上。资料写的是：老黄，七十岁，退休工程师，上海人，丧偶，有房无贷。
我第一反应是太大了。我四十二，他七十，差二十八岁。我本来想忽略，但他又发来一条：“我是认真的，不是闹着玩的。你不介意年龄的话，我们见一面。”我犹豫了两天，还是去了。
约在徐家汇一家茶馆，他比照片看着年轻一点，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浅蓝色polo衫扎在卡其裤里，腰板挺得很直。他坐下来第一句话是：“你比照片好看。”然后给自己倒了杯茶，说：“我今年七十，你四十二。我退休金一个月八千多，房子在闵行，两室一厅，没贷款。有一个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一趟，不跟我要钱，我也不用给他带孩子。我身体还行，每年体检，除了血压有点高没什么大毛病。”
我愣了一下。他说你慢慢考虑，我先说清楚，省得你不好意思问。那天聊了一个多小时，他说话不拖泥带水，问什么答什么。他老伴走了六年，儿子让他去国外他不去，说住不惯。他想找一个能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的人，原话是——“我这岁数了，不跟你谈三年恋爱再结婚，我等不起。合适就处，处得来就领证。”
我回家想了好几天。我妈听说对方七十岁，在电话里喊起来：“你疯了？七十岁！比你爸还大两岁！”我说他人挺好的，说话做事都很实在。我妈说你图他什么？他还能陪你几年？我没接话。我不是图他什么，我是觉得他说话的方式让我舒服。他没有任何试探、任何拐弯抹角。我前面那段婚姻里过了十年猜来猜去的日子，累怕了。
第三次见面的时候他直接说了：“你要是觉得可以，咱俩试试。不是领证那种试，是先住一起试试。你怕的话，你白天来晚上回，我不留你过夜。”我又愣住了。我说黄叔，你就不怕我是骗子？他说我看人看了七十年，你是好人。我低着头喝了一口茶，然后听到自己说了一句：“那试试吧。”
周六下午我去的他家。闵行那套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了水果和瓜子，阳台上有几盆绿萝，长得很旺。厨房里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不像一个独居老人的家。他说他请了钟点工，一礼拜来两次。
他给我倒了杯水，问我工作累不累、平时有什么爱好。我说不累，哪有什么爱好，还完债没多久，才开始学着喘口气。他听完没说话，站起来去了厨房。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端了一碗东西出来放在我面前——是一碗酒酿圆子，上面撒了一点干桂花，热气腾腾的。他说午饭还有一会儿，你先垫一下。
我看着那碗酒酿圆子愣住了。我小时候我妈经常给我做，后来我妈老了，不做了，我自己也没做过。我已经很多年没吃过这东西了。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热的，甜的，桂花的香味从鼻腔里窜上去。我低头吃着，没让他看到我的表情。
那天下午我在他家待了四个小时。他做了三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一碗排骨汤，味道都不重，但每道菜都做得认真。吃完饭他让我去客厅坐着，自己把碗洗了。我站在厨房门口说我来洗吧，他摆摆手说你是客。
傍晚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问：“下周还来吗？”我说来。他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站在秋天傍晚的光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伸手拢了一下，说：“那我等你。”我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见我回头，抬手挥了挥。我也挥了挥手，走着走着，嘴角自己就翘起来了。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转折。就是他每个周末做不同的菜给我吃，我在旁边打打下手。他教我养绿萝，说这花好活，一个星期浇一次水就行，适合你这种不会养花的人。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养花。他说你连自己都顾不上，还顾得上花。我没反驳，他说得对。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他家沙发上，他坐旁边看电视，播的是个老电影。我把脚搭在他腿上，他没动，过了一会儿用手轻轻把我脚踝拢住了。他的手很暖，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个电影演的什么我完全没看进去，我就知道那只手一直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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