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腊月三十,风从北边刮过来,刮到我们柳树沟的时候,已经硬得像刀子。
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啪啪响,跟撒沙子一样。
我蹲在灶坑前头添柴火,灶膛里的火苗被风从烟囱倒灌回来的雪气顶得忽高忽低,一锅萝卜炖粉条咕嘟咕嘟冒泡,香味勾得我肚子直叫。
奶奶在案板前头剁馅,菜刀砍在柳木板上咚咚响。
她剁两下停一下,停的时候耳朵往窗户那边侧。
“风雪这么大,村东头那家丫头还没生火吧。 ”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柳树沟没有第二个人能叫奶奶“丫头”两个字,就是周玉兰。
二十三岁,嫁过来第二年男人在煤窑里没了,婆家嫌她克夫,把她男人留下的三间土房和后面半亩菜地都收走了,只把那间原先堆柴火的小偏房腾给她住。
村里人当面叫她玉兰,背过身就叫她“那个寡妇”。
“奶,人家未必愿意来。 ”我往灶膛里塞了根玉米秆子。
奶奶没理我,把菜刀往板上一拍:“去,把棉袄穿上,去喊她来家吃年夜饭。 ”
我站起来说外头雪没到膝盖了。
奶奶抬头看我一眼。
她那双眼睛七十多岁了,还是亮得扎人:“雪没过脖子也得去。 她一个人守那间偏房,屋里连个炉子都没有,大年三十烧不上一口热水,你让她怎么过这一夜。 ”
我张了张嘴,奶奶已经把话堵死了:“前年冬天你爹在矿上出事,人家玉兰把她男人留下的一百二十斤煤票全给咱家了,一星子没留。 这账,我记着,咱家不能装不知道。 ”
这一百二十斤煤票我记一辈子。
那年冬天我爹在矿上砸断了腿,家里烧不起煤,屋里水缸面上结的冰能有指头厚。
那些煤票是周玉兰男人出事以后矿上赔的,她攥着没舍得烧。
我没再说话,套上棉袄,把棉帽子往下一拉,推开院门往外走。
雪从门缝里灌进来,扑了我一脸。
村里的路全平了,看不出哪是路哪是沟。
我拿脚试着往前趟,深一脚浅一脚,风把雪吹得围着人打旋,眼睛睁不开。
走了半截,听见前头有骂人的声音,是村西头的马老四。
“大年三十的还生火,烧的哪门子柴,烟全飘我家院里了。 ”
我拐过弯去,看见周玉兰蹲在那间偏房门口,正往一个豁了口的铁盆里添树枝。![]()
她戴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头巾,棉袄袖口磨得露出里面的旧棉花。
烟从铁盆里冒出来,让风吹得东倒西歪,呛得她直咳嗽。
马老四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端个搪瓷缸子,缸子外头印的红字掉了一半,露着白瓷。
“四叔,这柴是我劈的。 ”我走过去说。
马老四愣了一下,认出是我,脸面上不好看:“你给她劈柴? 你娘知道吗? ”
“我奶让我来的,喊她上家吃饭。 ”
这话有用。
马老四在村里横了半辈子,谁家都敢呛,唯独不敢跟我奶奶呛。
奶奶年轻时当过村里十来年的妇女主任,谁家的事都摸得清,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怵她。
马老四哼了一声,端着缸子回院里去了,门摔得有响。
周玉兰蹲在地上没动,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头巾让雪打湿了一大片。
“玉兰姐,我奶让你去家吃饭。 ”我说。
她抬起头。
她脸冻得发白,颧骨上两块红,眼睛里头有点意外。
“不去。 ”她说得干脆,“年三十的,我一个寡妇去你家吃饭,你家里人往后怎么做人。 ”
“我奶说的话,没人敢驳。 ”我伸手把她铁盆里的火踩灭,“走吧,炖了萝卜粉条,还有半拉猪头肉。 ”
她蹲在那儿不动,拿手背在棉袄上蹭了两下。
“你奶真说了让去? ”
“我大老远趟雪过来的。 ”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进屋里头收拾。
我站在门口等着,往里瞅了一眼。
屋里头一张木板搭的床,一床薄被子,地上一口水缸,两棵树疙瘩当凳子。
墙角的泥地潮得发黑。
她出来的时候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巾重新扎过,手里提一个小包袱。
“给你奶带了点东西。 ”
我没问是什么,跟她一前一后往家走。
雪小了些,天色暗下来,村里的炊烟让风压得贴着房顶走。
走了一半,她脚步慢下来,落在我背后。
“石头,你奶这些年对我好,村里人没少在背后说闲话吧。 ”
“说呗,说闲话又不掉肉。 ”
她没再说话。
到了家,奶奶迎出来,拉住她的手往屋里拽,嘴上说外头冷成这样还穿这点衣裳。
桌上摆好了菜,萝卜炖粉条、猪头肉切了一盘、白菜炒豆腐、一小碟腌芥菜。
那顿年夜饭,奶奶格外能说,把村里这几年的家长里短翻得底朝天。
玉兰起初还拘着,后来吃了一块猪头肉,让奶奶逗得笑出声来。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跟平时走路低着头的那个周玉兰像是两个人。
吃完饭,奶奶收拾碗筷,我把火盆往屋里挪了挪。
玉兰站起来说要走,奶奶没留,只是把柜子里头一双新棉鞋塞给她。
“你脚上那双都露棉花了,换上。 ”
玉兰推了两回,推不掉,接了。
我送她出门。
雪停了,天上有星星,冻得亮。
走到村东路口,她停下,从包袱里头摸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条,塞到我手里。
“三天后,初四,你到我那屋后头老槐树底下找我。 这事别跟你家里人提,跟你奶也别提。 ”
纸条边角有点湿,我摸出来是她手心的汗。
“啥事? ”
她已经转身走出去几步,头巾在风里动了一下。
“来了你就知道。 ”
我站在路口看她走远,一直到那间偏房的窗户亮起一点昏黄的光。
我把纸条揣进怀里往回走,没跟奶奶提,也没敢拆开看。
初四那天下午,我把奶奶的酱油瓶子拿去供销社打酱油,路上拐去了村东。
老槐树上的雪压得枝条耷拉下来,我猫着腰钻过去,玉兰已经在树后头了。
她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放着那个小包袱,打开着。
包袱里头是一摞票证,有布票、油票,还有几张工业券。
最上头压着一个红塑料皮的本子,本子皮上印着金色四个字——煤矿合同。
“石头,你识字,你帮我看看这话是什么意思。 ”
我翻开那个本子。
里头密密麻麻的字,最后一页上写着一条:遇工伤亡,矿上除一次性给付抚恤金外,每月另发遗属生活补助,直系亲属按月领取。
“这补助,你领过没有? ”我问。
她摇头:“我男人没了以后,矿上来了个人,把抚恤金给我,让我按了个手印,说往后每月领这些钱,就直接给我婆家大哥了,说是走的账法子,绕一道,我这寡妇家拿着钱,人家矿上不好看。 ”
“走了几年了? ”
“两年十个月。 ”
我在那底下站着,脚底下的雪渗进棉鞋里都没觉出来。
按那个数算,两年十个月,一个月十五块,加上年节的煤票粮票。
这个数在八几年的柳树沟,够养活一家人。
她婆家那三间土房翻新用了砖,我还纳闷过钱从哪来的。
我说你去矿上问过没有。
她说问过。
去年秋天她走了一趟,走了四十里地,到了矿上,人家翻账本,说名册上玉兰那栏写的是“自愿放弃”,底下有她的指印。
“我没按过那个指印。 ”她坐在树根上,声音很平,“我男人出事那天,我在矿上哭得站不起来,他们拿什么纸让我按我就按了,按了不知道多少张。 ”
我没说话。
“石头,我不是要你替我出头,”她把包袱皮合上,“我就想找个识字的人问明白,那上面到底是个啥。 我要是自己跑去闹,人家一句话就把我堵回来了,寡妇家闹事,村里人怎么看我,我这日子还得过。 ”
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攥着包袱的角,攥得指头都没血色。
我看见她手腕上一道口子,是让铁盆边刮的,没包,冻得发白。
“玉兰姐,这事我奶该知道。 ”
她猛地抬头:“别,你奶七十多的人了,我这烂事扯上她,我担不起。 她对我好,我心里有数,不能叫她跟着受气。 ”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
她的眼神不躲。
“你先回去,”我说,“我想想。 ”
回去的路上,我绕到村西马老四家后面那段坡上。
马老四家新砌的门楼用了整砖,门框刷的黑漆,门墩上蹲着一对小的石狮子。
年前村里分救济煤,马老四家分了双份,说是他家人口多。
可他家就四口人。
这账,我一样一样在心里头记着。
初五晚上,我搬了个小板凳去找奶奶。
屋里就我俩,我把纸条和包袱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奶奶坐在炕沿上,一直没打断我,手里纳鞋底。
听完,她把针往鞋底上一插,插得很深。
“明天你去趟矿上,找那管账的人,就说柳树沟周玉兰的侄子来了,要看看她男人的抚恤账。 ”
“奶,人家能给看? ”
“不给看你就问他,那本子上自愿放弃四个字是谁写的,指印底下有没有第三个人按手印的手。 ”
奶奶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正月十一,我走了四十里路,到了矿上。
管账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韩,脑袋秃了半边。
我报了来路,他脸就沉下来,说这事有定论了,他婆家大哥来领的,手续齐全。
我说我姑那个自愿放弃的条子,我得看看。
他翻抽屉翻了半天,摊出一张纸。
我伸手拿起来,底下落款年月日,日头那块有个淡红印子。
“韩会计,这枚印子按歪了,按在年字上头,日子那一格是空的。 ”我拿指头点给他看,“我姑说她按过好几张,按得手发麻,你们叫她按哪张她按哪张,可这一张,不是她按的。 ”
韩会计的脸一块一块地变颜色,伸手要抢那张纸。
我退了一步,把纸叠好塞进怀里。
“这张我拿走。 韩会计,你要是不想我把这事报到县上去,你去把账本上的名册改回来,原来该发给谁就发给谁,以前扣的,矿上自己看着办。 ”
我出门的时候腿肚子转筋,后脊梁的汗把毛衣都溻透了。
正月十五那天,矿上来了两个人,穿的是中山装,拎着个棕色人造革包,进了周玉兰那间偏房。
村里人一看有生人来,都从自家院里探出脑袋。
玉兰把门开着,正对着院子,那两人坐在树疙瘩上,把账算给她听。
账算到一半,马老四赶到了,挤进屋里头,先笑后拍桌子。
“她一个寡妇家,钱给她她守得住吗? 她婆家还在呢。 ”
玉兰站起来,把那个红皮本子往桌上一放:“四叔,这钱按月补助的是亡夫的直系亲属,我是他媳妇,名正言顺。 你要是不服,咱就一道去县上,让他们评评,这钱该落谁手。 ”
马老四脸涨成猪肝色,嘴张了几张,没吐出一个字。
那两个中山装的人从头到尾没帮他说一句话,收拾了包就走了。
临走留了个数,说前头两年十个月的,回头补。
那天晚上村里炸了锅。
谁也没想到那个平时走路低着头的周玉兰,敢当着满院子人的面把这话撂出来。
正月二十,玉兰把小偏房的门锁上,去乡里的裁缝铺上了工。
她托人给我奶奶捎回一包点心,用油纸包着,绳子捆得板板正正。
我奶奶没吃那包点心,摆在柜顶上,来人就说这是玉兰买的。
那年开春,我扛着锄头下地,碰见马老四在坡上放羊。
他远远看见我,把脸别过去,拿羊鞭子抽路边的枯草。
后来我才听人说,矿上把账重新核过以后,他再没去矿上领过一回钱,家里大门楼前头那对石狮子也搬走了,说是卖给了镇上开饭馆的。
人这辈子,穷不可怕,怕的是拿别人的苦给自己铺路,路铺得再宽,走上去脚底下也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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