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州人分两种：市面上的，和铁路上的

郑州每5户人家就有2户多是铁路职工家属，大半座城的家底从两条交叉的铁轨上长出来，老郑州人却只把本地人分成两类——市面上的，和铁路上的。

这话外地人听着犯懵，可在郑州，你只要张嘴问一句“你家谁在铁路上班？”，对方啥来头立马门清。

当年郑州铁路局管着好几个省，光郑州本地的铁路职工就快10万人，连家属算下来小30万。

京汉、陇海两条铁路在郑州这么一交叉，等于直接把半座城的根，从两条铁轨缝里给扎稳了。

两条线一横一竖切下来，整座城直接被划成了四块：东北边是老城区和商业中心，东南边全是仓库货场，西南边是西郊的工厂学校，西北边就是当年没怎么开发的五龙口。

老郑州人报自己是哪块的，比报自己是郑州人还准。

最早的铁路人的家，都是从西工房那片搭草棚子搭出来的。

西工房就在二七区京广北路和中原东路交叉口西南角，早年还是蜜蜂张村西边的耕地。

当年日本人炸郑州，这地方离火车站太近，被炸得全是坑，成了穷人落脚的地方。

住的全是京汉陇海线上扳道的、修路的、抬煤的工人，随便搭个草棚子就能凑出一片居住区。

1950到1953年，郑州铁路局先后派了47批、4900多名职工去朝鲜。

这些人的家属之前住得七零八落，工会就把这片棚户区从南边开始拆，先盖了5排平房，安置了50户赴朝职工的家属，起名叫“援朝新村”。

1954年3月，赴朝的职工陆续回来，因为这片地方在郑州车站西边，正式改名叫铁路西工房。

从那之后铁路局又往北接着盖，几十排红瓦平房整整齐齐排开，住进去的全是十几个站段的工人和家属。

一个院子住的全是同事，墙那边就是工友，孩子在院里喊一声叔，喊的全是一个段里的熟人。

郑州的铁路家属区扎堆的地方，除了西工房还有苗圃，南边的福华街、福民街、建华街、建中街，北边的北站、孟卓、南阳新村、兴隆铺，全是铁路人的地盘。

能把这些地名全说上来的，百分百是在铁路家属院里滚大的孩子。

当年铁路家属院的日子，全是“自给自足”的。

院里有大食堂、小卖部、澡堂子、理发店、托儿所，出了院门就是菜市场。

孩子打小在自家院的托儿所长大，上学去铁路自己办的学校，毕业了接父辈的班，还住回这个院里。

说在一个家属院里就能过完一辈子，真不是夸张。

当年铁路上最苦的活就是蒸汽机车上的司炉。

一锹一锹往火箱里铲煤，一趟车下来要烧掉几吨煤。

那时候蒸汽机车时速才三四十公里，从郑州开到北京要跑将近20个小时。

夏天驾驶室里像个烤炉，人站在里头脸都快被烤化了；冬天窗户上结满厚霜，司机得把半个身子探出去才能看清前面的路。

跑蒸汽机车的老司机，手上全是厚茧子，指甲缝里的黑煤灰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机车进站要先补水补煤，司机和司炉从车上跳下来，一身煤灰糊得只剩两个眼白是亮的。

可那时候能进铁路上班，是全郑州最体面的事。

有稳定工资，有全劳保，单位分房子，看病基本不花钱。

老铁路子弟都记得，医保改革之前，铁路职工和家属看病就交几毛钱挂号费，剩下的全给报销。

出门穿一身藏蓝色路服，戴大檐帽，胸前别着亮闪闪的路徽，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百，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这是铁路上的人”。

当年铁路上的人，兜里都揣着证。

揣着铁路职工家属证，去铁路工人文化宫看电影、去火车头体育场踢球游泳，要么免费要么打对折。

最牛的是铁路乘车证。

有老铁路子弟说，自己长到几十岁都不知道火车票长啥样，从记事起跟着爹妈坐火车，到后来自己上班，全靠那张证，这辈子几乎没买过火车票。

连上学都不用出铁路的圈子。

铁路子弟小学从铁一排到铁十二，铁路中学从铁一排到铁十。

最老的铁一中1929年就建校了，当年叫铁道部部立郑州扶轮中学，校徽上三道横线托着个滚动的车轮，三道线是钢轨，车轮就是跑在轨道上的“扶轮”。

看病也去自己的铁路职工医院，后来两家大医院分别改成了郑大五附院和郑州市第十人民医院，大半铁路子弟都是在这两家医院出生的。

上世纪70年代，郑州机务段还有过全国少见的“三八女子机车包乘组”，清一色女司机，开着东风3型机车跑郑州到安阳的旅客列车。

当年火车头上坐个女司机，整条街的人都能凑一块议论好几天。

连郑州的街名，都刻着铁路的印记。

南起陇海中路，北到康复前街，有条不到600米的小街叫铁英街。

50年代初这一片是铁路的职业技校，周围慢慢盖满了职工平房，1979年整顿街名的时候，取了“铁路精英”的意思，定名铁英街。

街上从幼儿园、超市、理发馆到大药房，全带个“铁英”的前缀。

铁路的孩子，都是听着铁轨的声音长大的。

车轮碾过铁轨接口的“咣当咣当”，深夜从远处飘过来的悠长汽笛声，不用特意教，听个十来年直接刻进骨头里。

后来这些年铁路变了好多。

各个站段合了又分，子弟学校全交给了地方，有的改了名有的直接停办，职工医院也挂上了地方医院的牌子。

90年代西工房的老平房也拆了，盖起了47栋5到7层的新楼，2100多户、6400多名铁路职工家属搬进了新楼房。

可有一样东西从来没变。

现在郑州人报地址，还是张嘴先说“我住苗圃”“我住西工房”，问你是哪的人，先报哪个段、哪条家属街。

这些名字早就不是普通地名了，是一起长大的发小，是父辈干了一辈子的饭碗，是大半辈子的热乎日子。

现在“老郑州分两种，市面上的和铁路上的”这话，已经很少有人提了。

铁路的孩子大多不再接父辈的班进铁路，当年的老铁路人也越来越少。

可你要是随便拉个在铁路家属院长大的人，跟他提一句西工房、提一句免票、提一句苗圃，他的眼睛立马就亮了。

整座城最核心的位置让给了两条交叉的铁轨，铁轨两边的那些老院子，装着大半郑州人半辈子的烟火气。

有没有铁路子弟？你小时候住的是哪个家属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