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发来的红头通告上,白纸黑字写着“城西筒子楼拆迁,建商业广场,请本月内搬迁”。陈秀兰捏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那把空心菜的勒得发白而泛着青白。
她刚从菜市场出来,手里那把空心菜蔫了心,早上她买这把菜的时候还带着露水,现在菜叶已经软塌塌地贴在了菜茎上。菜市场的摊主说这菜便宜,两块钱,陈秀兰觉得划算就买了,现在她却觉得这菜像她后半辈子的日子,蔫吧了,没滋没味的。
她蹲在楼道的阴影里,把空心菜放在脚边,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通告,又看了一遍。没错,是这个月的日子。她算日子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划着记号,从1973年算到现在,五十三年了。
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撑了一会儿。墙皮簌簌地掉,沾了她一手的白灰。她想起那个雨夜,丈夫浑身湿透地闯进门,把一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沉甸甸的包裹塞给她,丈夫说要是他回不来,这东西是这个家的根,让她一定守着。
第二天她丈夫就去外地参加集体劳动了,之后再也没回来。后来负责处理历史遗留问题的单位给她丈夫恢复了名誉,人却已经病死了,旁人把她丈夫的遗体拉回来的时候就剩一个小盒子。
她打开家里唯一的木箱,里面铺着报纸,报纸上是那12条大黄鱼,每条差不多一斤,黄金的重量差不多十一斤。她用手指蘸了点鼻子的灰,抹在金条表面,摸上去凉冰冰的。
她把金条重新裹好,放回木箱,盖上盖子。箱子上写着“根”两个字,是她丈夫的笔迹。陈秀兰不敢存银行,不敢兑钱,甚至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她一个带着半大儿子的寡妇,守着这一堆金子,像守着一堆会发光的烫手山芋。她怕啊,怕哪天不小心,让人把她当傻子卖了。
她开始想办法。筒子楼住的人杂,楼里的住户有时候会在墙根底下挖洞藏东西。她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看中了门边那根刷着绿漆的承重木柱。
柱子有个粗得吓人的方形底座,埋在水泥里半截。她趁儿子不在家,夜里撬了柱子背面墙角一块活动的木料,把金条塞了进去,又把木料原样封好。
她甚至在撬过的地方贴了个碎纸片做标记。做完这一切,她手心全是汗,洗了三遍手,还是有那股子油布和金子的腥味。日子一天天过去,儿子长大了,工作了,结婚了,他搬出去住的次数越来越少。
她一个人住这十平米的小房间,靠做临时工、洗衣服、糊纸盒过活。那12条金条,她一分没用,连摸都很少摸。她怕越摸心越痒,就更守不住了。
时间久了,她甚至忘了自己藏过金子。她只记得这房子是她买的,用她攒了一辈子的钱。儿子有时候给她打点钱,她都收着,心里盘算着等自己老了,能动的时候,把这房子留给儿子。
她没什么别的,就这点念想。拆迁的消息来得突然。儿子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拆迁”两个字,手里的铁衣架刮出了刺耳的声响。
她想过搬迁,也想过拿钱走人。可她第一反应是回家,回到那间快要被拆空的老屋里,再最后看一眼。她锁门的时候,钥匙转了三圈才开。
推开木门,那股子霉味还在,家具都没了,空荡荡的。她走到门边那根柱子前,伸手摸了摸封在上面的木板。木板没动,很结实。她坐下来,把空心菜放在脚边,开始想怎么把那11斤黄金完整地拿出来。
她知道一旦拆迁进场,什么都可能没了。施工方的工地会平整土地,会深挖地基,会有挖掘机来推平一切。她藏金条的柱子在工地中间,要么被埋进地下,要么被人撬走。
她不能等。她必须赶在“本月”结束之前,把东西取出来。
她想找儿子商量。可她想了想,儿子的生意刚刚赔了钱正缺钱,要是儿子知道她有金子,怕是会打主意。她想起儿子小时候发高烧,她背着他走了四里路去卫生院。
那时候她觉得,只要儿子能好,自己什么都能给。现在儿子长大了,眼里只有钱和自己的小家庭。她不算计他,但她也不想被他算计。她把空心菜拎在手里,没多逛菜市场,走了远路去了城西的筒子楼。
从公交车上下来,她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找到了那片正在围起来的片区。片区的围挡缺口还没完全封死,她从一个破了的墙角爬了进去。
里面已经大部分是空了,墙皮脱落的房间里堆着建筑垃圾,原来的走廊地上满是碎砖。她找到自己那间屋子,门还关着,她用钥匙打开门的时候,金属锁芯发出刺耳的声音。
房间里真的什么都没了,床板没了,衣柜没了,墙上的石灰掉得只剩墙皮。她站在中间,突然觉得鼻子很酸。这是她住了半辈子的地方,她在这里生了儿子,在这里送走了丈夫,在这里熬过了所有苦日子。
她走到门边那根柱子前,伸手去撬那块木板。木条已经朽了,很容易拔下来。里面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塞着层层叠叠的油布。她小心地取出来,打开油布,金条还在,完整的,一条都没少。
她把金条重新包好,用绳子捆紧,抱在怀里。那感觉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发酸。她抱着金条走出去,没有回头,没有去找儿子。她甚至没有再进那间小屋看一眼。
她坐了很长时间,坐在拆迁工地外围的围墙根下,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把那把已经蔫得不成样子的空心菜,留在了她坐的石阶上。
后来,陈秀兰一纸诉状把儿子告了。她没有争拆迁款,只是拿回了属于她丈夫留给她的东西。很多旁人说她狠心,可她只觉得,那根柱子里藏着的,不只是金子,是她和丈夫之间最后一点东西。那点东西,不该被儿子的一次哄骗,就轻易地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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