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退休前在女监区干了整整二十年,管过杀人犯也管过小偷小摸的,什么人没见过。她这人嘴严,家里聚一块儿吃饭,别人问她里头啥样,她就一句“跟电视上演的差不多”。问急了就岔开话头说“你那个排骨再不吃凉了”。去年她做膝盖手术,我去医院陪床,夜里俩人无聊,她忽然冒了句:“我干这行这么多年,最怕的还不是那些泼妇打架,是有一回搜身搜出来个东西,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堵得慌。”
我问啥东西。
她说:“一封信。藏在内衣夹层里的,缝死了,拿牙咬开的线头。写信的是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叫小萍,因为帮人‘跑分’洗钱进来的,案子不大,判了一年半。她进来那天做入监检查,脱衣服的时候手一直抖,抖得扣子都解不开。我让她快点,后头还有人排队。她扭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记到现在——不是害怕,是求我,求我别让她脱。”
我姑说按规矩这是废话,进了这道门没有不脱的。小萍脱到内衣的时候死死攥着,我姑上手拽了一下,她忽然蹲地上哭了,哭得抽抽搭搭的,说“管教你别拽,里头有东西”。我姑说你不早说。拆开一看,一封手写的信,写了十七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字小得跟蚂蚁爬似的,有的地方被泪水洇得看不清。
信是写给她妈的。
小萍她妈在她六岁那年跑了,跟人跑到南方去了,二十多年没回来过。小萍她爸是个酒鬼,喝了酒就拿皮带抽她,抽完了扔她在院子里睡。小萍十五岁那年她爸死了,她一个人跑到城里打工,端盘子、发传单、在美容院给人捏脚,啥都干过。去年有个男的跟她说帮忙转个账就能挣钱,她转了,转了四十多万,拿了三千块好处费。被抓的时候她还懵着,问民警“我就转个账咋还犯法了”。
这些事我姑都是后来听小萍自己说的。信里写的不一样,信里写的是她这二十多年怎么找她妈。她打工攒的钱有一半花在找她妈上了,托人打听、发寻人启事、上宝贝回家登记,还被人骗过两回,一回被骗了五千,一回被骗了八千。信里有一页写:“妈,我今年二十二了,你要是在哪个地方看见一个右耳朵后头有块胎记的姑娘,那可能就是我。你要是嫌我丢人你就别认我,我就想让你知道我没学坏,我没偷没抢,我就是太想你了。”
我姑说她看完信一宿没睡着。按规矩这信得扣下来,属于违禁品,可第二天她鬼使神差把信塞给小萍了,说“看完背下来,回头我收走”。小萍接过去又哭了,这回没出声,眼泪啪嗒啪嗒掉信纸上,拿手背擦都擦不及。
小萍在里头表现挺好,干活利索,跟同监室的人也不闹矛盾,就是夜里老哭,蒙着被子哭,以为别人听不见。我姑值夜班的时候路过她铺位,听见被子里头闷着声儿“妈、妈”地叫。我姑说她当时想,这姑娘要是真找着她妈了,她妈得啥样啊。
结果没等小萍找着她妈,她妈找来了。
是小萍进来第四个月的事。有天接见室来电话,说有个女的在门口蹲三天了,说是小萍她妈,从广东过来的。我姑出去一看,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瘦得颧骨支棱着,头发烫的小卷都毛了,穿一件碎花衬衫,领子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肠粉,都酸了,她说是下火车买的,不知道看守所不让带吃的进去。
我姑问她你怎么知道小萍在这儿。那女人说派出所给她老家村里打电话,问有没有人认识王小萍,村里人把电话转给她姨,她姨又打给她。她说她接到电话那天在厂里踩缝纫机,踩了二十年缝纫机,手抖得拿不住筷子,请了三天假坐了二十六个小时硬座过来的。
我姑说你先别急,你闺女判了一年半,表现好能减刑,明年夏天就出来了。那女人点头,点着点着忽然问了一句:“她恨我吧?”
我姑没接话。
那女人自己在接见室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起来又坐下,坐下又起来,来回折腾了三四回,最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存折塞给我姑,说:“管教你帮我把这个给她。里头有两万七,我攒的。你让她出来别回老家了,拿这钱租个房子找个正经活儿干。我对不起她,我没脸见她。”
我姑翻那存折,户名写着“王小萍”,开户日期是小萍进去第二个月。也就是说这女人接到消息就开始攒钱,一个月往里头存一千多,存了快仨月。
我姑说你把存折拿走,这个我得登记,能转交但得走手续。那女人说行行行你看着办。完了她又问:“她耳朵后头那个胎记还在不?我生她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那胎记了,红红的,跟蚊子叮的包似的。”
我姑说你等着,进去把小萍叫出来了。小萍隔着玻璃看见她妈,第一反应是扭头就跑。我姑一把没拽住,她跑到走廊拐角蹲下了,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浑身哆嗦。我姑追过去蹲她旁边,说小萍你妈来了,你见不见?小萍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脸上全是水,鼻涕眼泪分不清,说:“她来干啥?她还有脸来?”
我姑说:“她坐了二十六个小时火车来的,给你带了肠粉,酸了,我没让进。”
小萍哇一声哭出来了,哭得走廊那头接见室都听得见。
后来见是见了。小萍进去坐她妈对面,娘俩隔着玻璃谁都不说话,对看了得有五分钟。最后她妈先开的口,说:“萍萍,妈对不住你。”小萍没吭声。她妈又说:“妈那时候年轻不懂事,你姥姥把我嫁给你爸我认命了,后来实在熬不住了我才跑的。我跑的时候你抱着我腿不撒手,我掰开你的手走的,我这二十年天天梦见你抱着我腿哭。”
小萍把手搁在玻璃上,她妈把手也搁上去,隔着玻璃对在一起。小萍说了句:“妈你手咋这么糙。”她妈说:“踩缝纫机踩的。妈现在一个月挣四千多,够花,等你出来妈养你。”
我姑说她在旁边站着,眼眶子发酸,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按规矩接见得有人盯着,她拿本子假装记东西,把脸别过去。
可这事儿还没完。
小萍她妈回去之后,每个月给小萍写信,还寄照片,照片上她穿个围裙站缝纫机旁边,旁边有个男的,她妈在信里说是她现在的老伴儿,也是打工的,人老实。小萍把照片拿给我姑看,说管教你看我妈胖了,比上回见胖了。我姑说胖点好看。
小萍出所那天她妈来了,还带了那个男的,男的给提着个编织袋,里头装了新被褥新脸盆新毛巾,连牙刷都买好了。小萍出来看见她妈,叫了声“妈”,声音不大,但叫了。她妈哎了一声,搂住她,娘俩站大太阳底下搂着哭,那男的站旁边搓手,说“上车吧上车吧,我借了三轮车”。
我姑说这事儿本来该圆满了吧?没有。
小萍跟着她妈回了广东,过了仨月给我姑打电话,说她妈那老伴儿不是东西,趁她妈上夜班的时候敲她房门,说要跟她“处对象”。小萍吓得第二天就搬出去了,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一个月六百,她妈知道了跟她老伴儿打了一架,鼻子都打出血了,但没离婚,说“我都这岁数了离了上哪儿去”。
小萍在电话里问我姑:“管教,你说我是不是扫把星?我小时候我爸打我,我跑了;我找着我妈,我妈老伴儿又这样。我是不是就不该找她?”
我姑说:“你妈年轻时丢下你是她的错,但她找了二十年才找着你,她也不容易。那个老东西不是人,但你妈夹在中间也难,她五十多了,再嫁一回就能保证找着好的?你搬出去做得对,先顾好自己。你妈那边你别怨她,她比你更难受。”
小萍在电话那头哭了半天,最后说:“管教,我上个月考了个面点证,我在包子铺找着活儿了,一个月三千八,管吃管住。我挺好。”
我姑说那就行。
挂了电话我姑坐那儿半天没动。我问她后来呢。她说后来小萍每个月给她妈打五百块钱,她妈不收,娘俩在微信上推来推去,小萍最后把钱充她妈话费里了。她妈上个月给小萍寄了条金项链,说是拿头一回攒的私房钱买的,小萍不敢戴,搁枕头底下压着,说“我妈这辈子头一回给我买东西”。
我姑说到这儿顿了顿,把病床摇起来喝了口水,说:“你说这事儿里谁错了?小萍她妈错了吧,把六岁闺女扔了。可她要不跑,她男人能把她打死,我后来托人查过,她那个前夫死的时候才四十七,肝硬化的,酒喝死的。小萍错了吧,帮人洗钱犯法了。可她要不干那活儿,她连房租都交不上,她找她妈的钱从哪儿来?那个后老伴儿错了吧,老不正经。可人家也五十多岁的人了,在工地搬砖搬了半辈子,老了想找个伴儿搭伙过日子,他图啥?都难。”
我姑把杯子搁下,又补了一句:“但你要让我说最狠的,不是脱光受检。是这姑娘二十二岁蹲号子里给二十年没见的妈写信,还不知道信能不能寄出去。那才是真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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