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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四年七月二十日,星期六,午后,闷热转雷雨。
南漳县城关镇,玉溪山。我从襄阳坐大巴到南漳,下车的时候气温三十七度,空气又湿又重,像一块烧红的湿布捂在脸上。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堆得很厚,但雨迟迟不下来,闷得人胸口发堵。我沿着水镜路往南走,经过一座石拱桥,桥下是蛮河的一条支流,水是浑黄的,漂着西瓜皮和塑料袋。水镜庄的门楼在路尽头,青瓦飞檐,门额上“水镜庄”三个字据说是集王羲之的字。
我是冲着白马洞来的。水镜庄的主景白马洞,在南漳本地很有名,相传洞中有白马奔出,故名白马洞,洞“可容百人”,水镜先生司马徽当年在里面弹琴弈棋。但让我跑这一趟的,是另一条不起眼的记载。一个南漳本地作者写的回忆文章里提到,白马洞最里面的左上侧,有一个“黑乎乎的小洞口”,传说能通到四川。作者说他少年时和同学在那个洞口前面张望过,“没人敢下去”,只在一片“有鬼呀”的尖叫声中跳回大洞。
那个通四川的小洞口。我要找的就是它。
水镜庄里面游客不多,天太闷了,大部分人都在树荫底下坐着扇扇子。我穿过头天门和二天门,沿着石阶往上走。白马洞的洞口在玉溪山的半山腰,洞口朝南,站在洞前往下看,能看见南漳县城的楼房和更远处的农田。洞口比我想象的大,确实像个小型候车厅,洞顶很高,有钟乳石从上面垂下来,被彩灯照得红红绿绿。洞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进来避暑的,有老人带孩子,有情侣靠在石壁上刷手机。凉气从洞的深处涌出来,和外面的闷热在洞口形成一道明确的分界线,我走进去的时候,后背的汗一瞬间就收了,凉得打了个激灵。
我往洞的深处走。游客大多集中在洞口附近,越往里人越少。彩灯在大概三十米之后就没有了,洞壁上拉着电线,但灯泡没亮。我打开头灯,光柱在黑暗里切出一道白。路是修过的石阶,但很窄,两侧的栏杆锈迹斑斑。走了大概五六分钟,洞厅收窄成一个矮而阔的通道,头顶的钟乳石几乎要碰到头发,我得侧着身子才能通过。再往里走,空气变了。外面的凉气是干爽的,这里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水腥味,像长时间不换水的鱼缸。洞壁摸上去是湿的,手指一蹭,一层滑腻的黏液。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小厅,大概一间房那么大。头灯扫过去,厅的左上角,石壁上确实有一个洞口。比我想象的小得多,椭圆形,最高处不到一米,人要蹲着甚至趴着才能钻进去。洞口前面拦着一道铁栅栏,栅栏的铁条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锁是新的,一把铜挂锁,锁孔里干干净净。栅栏上挂着一块塑料牌子,红底白字:“未开发区域 禁止入内”。
我蹲在栅栏前面往里看。头灯的光柱钻进小洞口,照到的第一段是向下倾斜的,石壁上有凿出来的台阶痕迹,很粗糙,像是很早以前的人硬在石头上掏出来的。光柱照不了太深,洞道拐了一个弯之后就完全黑了。我把脸贴近栅栏,鼻子几乎碰到铁条。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小洞口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极远极远的地方,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风穿过一条很长的管道,又像很多人同时压低声音说话,混在一起听不清字句。嗡嗡声的底下,还有一个节奏,比说话声更慢,更沉——咚,咚,咚。间隔大概两三秒,带着轻微的震动感,通过石壁传到我贴着栅栏的手指上。像脚步声,又像某种东西在深处一下一下地撞。
我站起来,退了两步。头灯的光从栅栏上移开的时候,扫过了小洞口右侧的石壁。石壁上有什么东西。我把光柱调回去,凑近了看。是刻痕。很多道,密密麻麻,横七竖八地刻在石壁上,有深有浅,像无数个人在很长的时间里用手指或者石头尖反复划出来的。大部分是竖道,五道一组,像在计数。我数了几组,越数越不对劲——这些竖道不是随便刻的,它们从石壁的底部一直往上延伸,最上面一排已经够到了我头顶的高度。按照一个人刻一道需要一秒钟来估算,这些刻痕至少是几百个人在好几天里刻出来的。或者一个人刻了好几年。
刻痕的最下方,离地面大概十几公分的位置,有一行稍微大一点的字。我蹲下去辨认,头灯照在上面,能看出是用尖锐的东西反复描过的,笔画很深。写的是:“底下有人叫,莫答应。”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小洞口里面那个嗡嗡的声音忽然变响了。不是渐变,是突然的、像有人把音量旋钮一下拧到了头。声音从极远的地方涌到了离栅栏很近的位置,在拐弯的地方被石壁挡住,但那种低沉的震动已经灌满了整个小厅,我的牙齿都在跟着震。嗡嗡声里面裹着一个清晰的、拖长了的女人的喊声,从洞道深处朝我这个方向喊过来:
“上面——有人没有——”
声音带着南漳口音的尾调,尾音往上扬,像在问路。我本能地张开了嘴。喉咙里的气流已经顶上来了,只要声带一振动,“有”字就会出去。就在那个字快要从嘴唇里蹦出来的瞬间,我的舌尖碰到了上颚,脑子里闪过石壁上那行字——“底下有人叫,莫答应”。我把嘴闭上了。牙齿咬得很紧,腮帮子发酸。
那个喊声停了。嗡嗡声也跟着弱了下去,退回到极远的地方,变回那种模糊的、持续的低响。我蹲在栅栏前面,心跳撞得耳膜都在鼓。过了大概有一分钟,小洞口里面又响了一声。这一次不是喊,是笑。很轻的、女人的笑,嗤嗤的,从鼻子里面哼出来的那种,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意味。笑完之后,洞道深处传来一串脚步声,吧嗒吧嗒地,往更深处走远了。
我从白马洞里出来的时候,外面正在打雷。铅灰色的云终于兜不住了,雨点子砸在洞口外面的石阶上,溅起铜钱大的水花。避暑的游客都挤在洞口看雨,我侧着身子从人群里挤出去,站在廊檐下面喘气。水镜庄的一个保洁阿姨正在收廊檐底下晾的拖把,看了我一眼,问:“你进最里头去了?”
我说是。
她把拖把往桶里一杵,说:“你运气好。上个月有个外地来的小伙子,也是一个人往里钻。出来之后在洞口坐了一下午,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洞里有人喊他打牌,三缺一。他答应了。”
保洁阿姨拧干拖把的水,往台阶下面泼了一瓢,浑浊的水在雨地里散开。“后来那个小伙子被他家里人接走了,走的时候眼神还是直的。听人说回去之后发了三天烧,烧退了就再不提南漳这两个字。”
雨小了一点之后我下了山。走到水镜庄门口的牌坊底下,我掏出手机翻刚才在洞里拍的照片。小洞口、铁栅栏、石壁上的刻痕,都拍清楚了。但那张刻着“底下有人叫,莫答应”的照片,我放大之后发现刻字的下面,离地面大概五六公分的位置,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被苔藓盖住的字。我在现场没有注意到,照片里却拍进去了。我把图片放到最大,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答应了就替它守洞。”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像是后来的人补刻的:
“我已经守了六年。谁看到这行字,进来替我。”
我盯着这两行字,站在牌坊底下,雨后的凉风吹过来,浑身的汗一瞬间全冷了。我回头看了一眼玉溪山半山腰的白马洞洞口,洞口亮着灯的彩光在雨后的雾气里晕开,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我把手机收起来,快步走到马路边拦了辆回襄阳的出租车。车子开上蛮河大桥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水镜庄方向的山头上,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在洞口外面的石阶上站着。司机正在放一首很吵的歌,没注意到我在看什么。那团白色的东西抬起了一只手臂,朝公路的方向,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挥着。像在送客。又像在叫下一个。
我扭过头,盯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的路,一直到车子拐上高速匝道都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一眼。有些地方,你去了,拍了照片,写了稿子,但你知道你没有真正走出来。昭明台的缝隙会继续渗出沙沙声,石板沟的雾里会继续有人点着名字数人,公主坟的头发会在雪下面慢慢长,白马洞底下的牌局永远三缺一。它们不需要你相信。它们只需要你经过,听见,差点开口。
而我差点开口了。在白马洞的栅栏前面,我的嘴已经张开了。那个“有”字离我的舌尖只有一毫米。如果石壁上那行字刻得再高一点,如果头灯的光柱再偏一寸,如果我没有蹲下去——
出租车上了高速,窗外的襄阳城灯火在雨后的夜空底下铺开。我摸了摸左手手腕,那条在昭明台之后重新系上的红绳还在。绳结的下面,紧贴着皮肤的位置,多了一小截东西。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根黑色的头发。很短,像被人用指甲掐断的,断口是齐的。
我没有烧它。我把它从手腕上解下来,夹进了钱包最里层的那张火车票后面。车票是襄阳到武汉的,日期是二零二四年七月二十日。我想看看,这根头发会不会再长。
(本故事改编自网友真实爆料或民间流传,写的不好请谅解,本人专注于灵异故事编写,欢迎大家提供素材,我来写,一起打造现代版的聊斋志异,故事如有侵犯到什么,非常抱歉,本人只是用文字传承,保留民间故事而已)
#湖北##襄阳##白马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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