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舒
编辑|唐婉
2007年刚领了结婚证,鲍喜顺跟媳妇夏淑娟说,咱去查查身体,年纪都不小了,想添个娃了,这句话一出口,一家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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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盯着化验单,把话挑明了。我建议你们最好别要这个孩子。他那年五十六,岁数摆在那儿;更麻烦的是,孩子大概率随他这副身板,个头窜得太猛,胎儿容易过大,难产的风险也跟着往上走。夏淑娟的爹娘一听就拦,觉着一个老头子没精力拉扯娃娃。两口子没退,咬咬牙,
决定赌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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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赌,赌出个儿子。2008年10月2号,鲍天佑落地,检查单干干净净,啥毛病没有。"天佑"这名,是鲍喜顺自己起的,老天保佑的意思。到孩子十四岁,个头蹿到了一米七,在班里拔着尖。当年医生念叨的"两米二",到底来不来,谁心里也没底。
说回这个男人。他往那儿一站,比姚明还高出小半头,净高两米三六,往人堆里一戳就像根旗杆。
蒙古族,老家在内蒙古赤峰市翁牛特旗阿什罕苏木,那地方藏在草原深处。
村里人早些年都唤他"鲍大个子",叫着叫着,本名反倒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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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身高的开头,一点都不风光。1951年他落生在贫农家里,爹娘种地糊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十岁才凑够学费进了学堂,没念几年,交不上钱,又回了地头,把书包一放,重新抄起锄头。十几岁去工地扛水泥,别人要两个人抬的,他一个人掂起来就走。身子骨疯长,家里还当是长个子该吃得多,由着他,等到十九岁,他已经两米出头,娘得隔三差五重缝衣裳和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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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是家里最大的愁,他一顿少说得吞下一斤大米才管饱,长年这么造,爹娘哪里扛得住,他看在眼里,每回吃饭都省着,饿着肚子也不吭声。个子还在往上蹿,最后停在两米三六。最要命的是睡觉,床太短,他只能蜷成一团,腰和膝盖都落不着地,酸得睡不着,家里穷,凑不出钱打张长床,他就铺块布睡地上——工地也这么睡,日子久了,风湿病找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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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那年的小伙子,染上了风湿性关节炎。娘把家里的牛羊牵去卖了,领他去沈阳瞧病。大夫也犯难。就是那年,他在沈阳街头晃悠,叫个篮球教练拦下了。"你这身高,想不想打球?"教练说,"跟我练去,管吃管住,顺带把你的病也看了。"鲍喜顺动了心,跟着进了沈阳军区的篮球队,可惜腿上的病没断根,一练久就疼,两年后,他还是回了草原。
草原,又把他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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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草原,他一躲就是三十年。四十岁那年,1991年,他不敢出门找活,只在家帮爹娘种地。走在大街上,路人拿异样的眼光瞅他,他低着头,恨不得一步跨进家门。邻里给他介绍过几个姑娘,人家一见他这身量,扭头就走,他心口像被什么硌了一下,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没人愿意把闺女许给他。
也是那年,娘病重,家里掏空积蓄也没留住人。临走前,娘给他缝了好几双鞋——那是他往后多少年唯一的念想。2001年,电视剧《格格要出嫁》开拍,剧组找上他,要他演个叫"金刚"的角儿,图的正是他这罕见个子。戏播了,他有了点名气,可骨子里的自卑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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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窝到五十多岁。转机在2004年撞上门。赤峰有个开冷锅鱼饭店的,叫辛幸,正愁生意不红火。他在《赤峰之最》那本杂志上瞧见了鲍喜顺,一拍脑门:请这大个子来站几天门口,人气不就来了?辛幸直接找上门,合同往桌上一拍:"合同早拟好了,你瞅瞅,成的话咱现在就走。"鲍喜顺琢磨了半晌,想着只当十天门迎,酬劳也实在,再说自己也闷坏了想出去见见人,就跟着去了。
天天穿着当地特色衣裳,他往店门口一站,过路的人忍不住多瞄两眼,还有专程赶来合影的。没两三天,店里的客人翻了一倍,辛幸赚得合不拢嘴。十天一到,鲍喜顺领了钱回家,待了两三天,心里又空落落的,抖着手拨通了辛幸的电话:"是辛幸吗?您那儿……还缺不缺我这种人干活?"辛幸二话没说,把他留了下来,还让他住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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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点他站门口迎客,闲了就满街发传单,冷锅鱼饭店多了道"活风景"。名气一大,记者也闻着味儿来了。《北方新报》有个记者跟他闲扯:"你这个子,这世上怕是没几个比得过,咋不试着去申个吉尼斯?"辛幸也在一旁撺掇。鲍喜顺真去了。
2005年1月,他进了赤峰市第二人民医院,就为量个准数,也顺便查查是不是靠药撑起来的。数值一出来,他连忙发给吉尼斯那边。等到2005年7月12号,总部发话:中国公民鲍喜顺,两米三六一,世界自然生长第一高人,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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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天起,他不再觉得高是个丢人的事,反倒成了招牌,镜头前也不再缩着脖子。出名以后,他被人邀着四处赶场,大江南北走了个遍,还去过不少国家和地区。可名气越大,心里越空一块——他跟《太阳报》的记者交底,这辈子最大的念想,是找个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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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怪,消息一登,前后二十多个姑娘从天南海北赶来相亲,就想见他一面。他见了不少,没一个动心。他的理儿很直:结婚是大事,得两个人真合适、真惦记才行。
赶着采访、接广告的空档,他往公益上使力气。2006年12月,抚顺一家海洋馆急吼吼打来电话:"鲍先生,咱这儿有只海豚,把橡胶气球吞进了胃里,取不出来,您能来搭把手不?"鲍喜顺问清原委,连夜飞过去,海豚怪招人疼的,他恨不得立马把那气球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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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胳膊长是真长,够得着胃里头,偏巧海豚难受,直劲儿挣扎,牙把他的胳膊划了一道道口子。气球总算取出来了,这点伤他压根没往心里去。就为这档子事,有人把一位姑娘的情况透给了辛幸,辛幸牵线,把姑娘夏淑娟说合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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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回见,俩人没尴尬,聊得跟老熟人似的。夏淑娟一米六八,挨着他跟小鸟依人。一个月后,鲍喜顺开口求婚,她没犹豫就应了。这场闪婚,惊着了不少人
。2007年7月12号,婚礼摆在内蒙古成吉思汗陵旁的天骄大营,亲戚朋友坐了一屋子,还来了百十家媒体。七十多万花下去,排场不算小——整场婚事就落在草原上一座顶大的蒙古包里,俩人换上特意赶制的民族礼服,本身就够上纪录。
成了家,他头回觉着这辈子算踏实了。也就是这份踏实,让他想给家里添个娃——开头那句医生的劝,就这么横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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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带说一桩后话。鲍喜顺这个"世界自然生长第一高人",终究没揣多久。2009年9月,土耳其人苏尔坦·科森以大约两米四七的身高,从吉尼斯手里接过了"世界第一高人"的牌。鲍喜顺退了下来,可"中国第一巨人"这名号,到今天还是他的。
外头多少人做梦都想高几厘米。有个叫李亚诺的年轻后生,成年落下一米六七,总觉得在人前矮一截、抬不起头,干脆找大夫做"断骨增高"
。十六万砸进去,个子多出来七点二厘米,可术后并发症疼得他直抽冷气,人问悔不悔,他说不悔。鲍喜顺站在一边看,这股子执念,他太懂了——他自己当年,恨不得把"高"字从身上抠下去。
可那字长在骨头里,抠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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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草原上那一家三口,过的就是最寻常的日子。鲍喜顺常犯愁的,是儿子会不会也蹿得太猛。照着推算,天佑往两米二去的可能性不小,真要去打篮球,倒能圆了老子没走完的梦。可他私下跟人讲,早先盼着儿子当球星,如今只盼他痛痛快快长大,想干啥干啥。
医生没说错,他们也没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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