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三个儿子各存一百二十万,然后去女儿家养老,女儿一家连门都没开。我拎着蛇皮袋站在她家门口,防盗门关着,里头灯亮着。我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听见里头脚步声走过来,停在门口,没开门。我听见闺女的声音,压着嗓子。
“谁。”
“小敏。妈。”
里头没声了。过了会儿,脚步声往回走。我听见女婿说话,低,听不清。然后外孙女的声音,尖,问谁来了。闺女说,没人。外孙女说,我听见敲门了。闺女说,敲错了。
我站在门口。蛇皮袋搁在脚边。里头是两件换洗衣裳。一个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我当年在纺织厂得的。缸子底磕掉一块瓷,焊过。还有一张存折,余额零。三个儿子的存折,一个一百二十万,合计三百六十万。上个月取光了,给了他们。老大换了大房子,老二买了车,老三盘了个店。给完了,老大说,妈你去我那住。老二说,妈我那个房子小。老三说,妈我那个店刚开,没地方。
我打电话给闺女。她说,妈你来吧。我来了。门没开。
我在楼道里坐了一宿。塑料袋里还有半包饼干。早上六点,我听见门开了。闺女拎着垃圾袋出来,看见我,站住了。手里垃圾袋掉在地上。里头有几个矿泉水瓶,滚出来,滚到我脚边。
“妈。你咋在这儿。”
“你让我来的。”
“我让你来。你没说你真来。”
“我拎着东西来的。你听见敲门了。”
她蹲下去。蹲在门口。手抱着膝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铁盒子。月饼盒那种。打开。里头是照片。黑白的,两寸。我跟她。她小时候。站在一个院子前面。背面写了字。铅笔,歪的。1998年。孙秀兰。孙小敏。
“妈。你给三个哥哥一人一百二十万。你给了我啥。”
“你哥他们困难。”
“我不困难。我那个房贷。一个月四千二。你女婿那个工资。六千。我那个工资。三千五。剩一千三。养孩子。你给过我一分没。”
“你婆家条件好。”
“我婆家。我婆家那个房子。写的是我公公的名。我跟你说过。你说中。你说你哥他们难。你不帮我。”
“小敏。妈错了。”
“你没错。你那个钱。你自个儿的。你愿意给谁给谁。但你别来我这儿。你三个儿子一人一百二十万。够请护工了。一个护工一个月五千。一百二十万。够请二十年。你让他们请。”
她捡起垃圾袋。进了屋。门关上了。我坐在楼道里。把蛇皮袋拎起来。下了楼。站在小区门口。掏出手机。给老大打了个电话。
“老大。妈在你楼下。”
“妈。我那个房子。刚换的。贷了一百多万。你来了没地方住。”
“中。”
挂了。给老二打。
“老二。妈在你楼下。”
“妈。我那个车。刚买的。你来了。油钱都加不起。”
“中。”
挂了。给老三打。
“老三。妈在你楼下。”
“妈。我那个店。刚开的。住的地方都没有。我睡店里。”
“中。”
挂了。我攥着手机。站在小区门口。太阳出来了。照在脸上。我从兜里摸出那个搪瓷缸。里头没水。我蹲在路边。把缸子搁在膝盖上。翻过来看。缸子底那块焊锡。亮着。我妈当年焊的。焊了三回。
过了三天。闺女来了。站在我租的平房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药。搁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个存折。红色的。递过来。
“妈。这啥。”
“我的。八万三。”
“你给我干啥。”
“你拿着。请个保姆。我那个三个儿子。一个都靠不上。”
“妈。你那个钱。哪来的。”
“攒的。二十年前。你爹走的时候。留了八万三。我一直没动。想着养老用。后来你哥他们一人一百二十万。那个钱。是我跟你爹攒了一辈子的。三百六十万。我给了。你一分没有。这八万三。你拿着。”
她蹲下去。蹲在门槛上。手抱着膝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
“妈。你搬过来吧。我那个房子。小。但有张床。”
“中。”
我搬过去了。她那个房子。两室一厅。六十平。外孙女睡次卧。我睡客厅沙发。女婿把沙发挪了挪,腾出个位置。闺女给我铺了床被子。晚上九点。外孙女写完作业。凑过来。手里攥着个东西。是个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她递给我。
“姥姥。这个。我姥爷的。我妈搁在柜子顶上的。我够下来了。给你。”
我接了。翻过来看。缸子底那块焊锡。亮着。我妈焊的。焊了三回。我闺女站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
“妈。那个缸子。我一直搁着。没扔。”
“中。”
“你那个三个儿子。明天来。我给他们打电话了。让他们把那一百二十万。一人还你十万。不多。一人十万。凑三十万。给你租个房子。剩下的。你留着。”
“他们要是不还呢。”
“不还。就别认我这个妹。我那个门。他们也别敲。”
第二天。三个儿子来了。站在闺女家门口。老大拎着箱奶。老二拎着兜水果。老三空着手。闺女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大哥。二哥。三哥。妈那个一百二十万。一人还十万。还了。进门。不还。走。”
老大看了老二一眼。老二看了老三一眼。老三从兜里摸出手机。转了十万。老大转了。老二转了。三十万。闺女收了。揣进兜里。然后让开门。
“进来吧。妈在里头。”
三个儿子进了屋。站在客厅里。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搪瓷缸。里头灌了热水。搁在膝盖上。
“妈。”
“嗯。”
“那个钱。”
“钱的事。你妹说了。三十万。够了。剩下的。你们拿着。但以后。逢年过节。你们不来。我不怪。来了。你妹做饭。你们洗碗。不洗。别来。”
“中。”
闺女进了厨房。抽油烟机响了。三个儿子坐在客厅里。一个看手机。一个看电视。一个逗外孙女。我坐在沙发上。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咽了。窗外那棵槐树开花了。白的。一串一串。花瓣飘进来。落在搪瓷缸上。一片。两片。没人捡。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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