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到家,我妈在阳台收衣服,她手机搁在沙发扶手上充电,屏幕朝上,家族群的消息不停地往上跳。最顶上那条是二姨发的视频,标题挺长:胃不好,不要光吃药,日常饮食很关键。配文写着“视频我只发一次”,后面跟了朵小红花。
我站在沙发边点开看。画面里就一双手在案板上忙,两根胡萝卜洗净切块下锅,加几片生姜、两三颗红枣,一小把枸杞和花椒,末了倒两瓶矿泉水进去,小火煮二十分钟,一天喝两次。
旁白的话术我听着耳熟:这是花多少钱都学不到的土方法,全靠用过的人口口相传,这次错过了,下次就很难碰上。视频最后问了句“你学会了吗”,二姨在底下回:学会了。
我妈的胃不好有几年了,一直是我陪着上医院。上一次开药是两个月前,大夫开了三盒,叮嘱按时吃,过阵子回去复诊。这之后我每个月打电话都要问一句药吃着没有,她回回都说吃着呢,问得我都嫌自己啰嗦。
我进屋找指甲刀,拉开放杂物的抽屉,手底下碰到药盒。两个整盒码在一起,封口的塑料膜都没撕,旁边还有一盒拆开过的,里头剩两板。抽屉一推一拉就几秒钟的事,我捏着指甲刀站在原地,手心有点凉。
我走到阳台,尽量把声音放平常:“妈,药吃着吗?”她抱着衣服头也没抬:“吃着呢。”顿了顿又说,“你回来咋不提前说一声,晚上想吃啥,我去买菜。”
我说随便。那顿晚饭桌上一切照旧,我爸在客厅放战争片,音量开得很大。我妈一晚上往厨房跑了好几趟,泡着的胡萝卜换过一回水,姜味混着花椒味往外飘。我把药盒原样放了回去,抽屉推得跟原来一样齐。
那晚我睡在以前的小房间,翻来覆去到十二点多。电话里她句句说吃着呢,上个月我回来住两天,我也没看出破绽。我爸心大,家里的事从来不上心,指不上他。
我要是这回装没看见,等下回来又是几个月,中间真出了事,我连问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天上午我翻到一个医生的科普号,讲的就是这类“养胃神水”,说食材煮水当不得药,有病得看大夫。我想了想,转到家族群里,还点了二姨的名:姨,别信这个,我妈有胃病,得按医生说的来。
发出去那一下我的手是抖的,发完竟松了口气,觉得这事总算摆到明面上了。
半个钟头后我妈的电话来了。她没嚷,声音压得很低:“你把它撤回去。”“妈,那视频全是哄人的,胡萝卜煮水治不了胃病——”“我跟你说了,撤回去。”她把电话挂了。这是她头一回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我赶紧点开群,撤回键只有两分钟,早过了。二姨在群里回了一大段,说她自己喝了俩月,胃里确实舒坦,楼上谁谁谁老胃病都喝好利索了,最后一句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当找点事干,碍着谁了”,后头跟了仨笑脸。我爸发了个问号,没人理他。我妈再没在群里出声。
从那天起,我家厨房对我关了门。锅收进橱柜最底层,我妈不再当着我煮水,可我每次路过厨房,还是能闻见那股姜和花椒的味儿。
她的保温杯搁在床头,我借着送水果进去,摸了一下,温的,一股花椒味。她话照说,饭照做,就是不看我。
后半夜两点,我渴醒了,听见厨房有水声。出去一看,厨房灯亮着,我妈站在案板前切胡萝卜,切得慢,厚薄差不多,切好的在盘子里码得很齐。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我一眼:“回去睡。”
我没走,拉了把椅子在餐桌边坐下。她也没赶我,把姜片、红枣、枸杞、花椒先后下锅,倒了两瓶矿泉水,拧到小火。蓝火苗很小,锅很快有了响动。她背对着我洗案板,洗了很久。
我先开口:“妈,药是不是停了?”她没回头,“嗯”了一声,“停了有五十天了。”我问咋不告诉我。她说:“告诉你,你不就得这样吗,大老远跑回来,围着我转。”
她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着手,说了实话。药吃下去反酸,嘴里发苦,饭都没味儿,吃了十来天实在咽不动,就自己停了。大夫那边她不知道咋交代,先没说。“我自己停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直,像怕我先开口数落她。
“我不想变成一个天天等着吃药的人。”她坐到我对面,“你姥姥最后那几年,一天三顿药,白的一片黄的两片,摆在小桌上按顿数。我在跟前伺候着,就想着往后我可不过那样的日子。这锅水,起码是我自己给自己烧的。”
我问她:“那水你自己觉得有用吗?”她想了想:“喝着心里踏实。”停了停又说,“头一个月胃里烧得轻了些,觉也睡得着。”我分不清这话是真是给自己找的台阶,那会儿没接。锅开了,她起身搅了两下,把火再拧小一点。
她又提起二姨:“她那条视频你别往心里去。她闺女在南方,一年打不了几个电话,她转那些东西,就是找人说说话。你那天在群里那么一点名,她给我打了半个钟头电话。”她说这些的时候没看我,“你们俩,我得在中间过日子。”
那锅水煮好,她灌进保温杯,让我去睡。我回屋躺下,盯着天花板。我原先琢磨的是怎么把偏方揭穿,让她认错。可她在乎的,就是亲手给自己做点事的这点余地,我一揭穿,等于把她手里最后一样东西抢走了。天蒙蒙亮我才睡着,早班车没赶,票退了。
第二天早上我进厨房,她正往保温杯里灌水。我说:“妈,咱俩谈个条件。”
“锅我不动,水你照喝。但是号得挂,哪天挂、挂哪个大夫,你自己挑,我不替你定。去之前我不跟我爸说。”
她拧杯盖的手停住了:“然后呢?”
“然后你去复诊。”
“我不去呢?”
“那这锅水,你就别在我面前喝了。”这话出口我就后悔,太像谈买卖。她不恼,慢慢把盖子拧紧:“行,我加一条。到了诊室,你不许替我说话。我的病,我自己问。”
我说行。她又问了好几件后头的事,检查要不要人陪,大夫要是让住院咋办。我说需要跑腿我跑腿,主意你自己拿。她这才点头,点完头又补一句:“水我不断。”
下午她把手机递过来,让我把挂号那几步写在日历背面。我写了五步:先点开哪个软件,再搜哪个医院,进去点哪里,怎么选日子,最后怎么确认。
她戴上老花镜,坐在我旁边,拿着手机一格一格地按。挑大夫那步她停住了,盯着屏幕看了十几分钟,挑了个周三的。“周三人少。”她说。
挂上号,她把那页日历从本子上撕下来,对折收进外衣口袋。晚上她问我:“枸杞那玩意儿,纸上写多少合适?”我说你写“一小把”就行,大夫看得懂。
她戴着老花镜,把配方抄在日历纸的空边上:胡萝卜两根,生姜几片,红枣三颗,枸杞一小把,花椒少许,小火二十分钟。抄完端详了半天,又把“少许”两个字描粗了一圈。
复诊那天是个周三,我请了假陪她去。到医院门口她站住:“你就在外头坐着,别跟进来。”我坐在候诊区,隔着十几米看她排队、刷卡、进门。
诊室门开着条缝,我听见她开口:“大夫,我自己琢磨了个方子,天天喝的,您给瞧瞧,能不能喝?”声音不大,可说得完整,没打磕巴。
大夫没笑话她,接过那张日历纸看了看,问她这两个月吃药的反应,还反不反酸,嘴里苦不苦,饭量咋样。她挨个答了,答得比我想的细,连哪天停的药、停了之后胃里啥感觉都说出来了。
大夫把方案调了调,说先这么吃一段时间,过几周来复查,来之前空腹。“这个水,”大夫把纸还给她,“想喝就喝着,别拿它顶药就行。”她应了一声,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出来她朝我走,脸上看不出啥。我问大夫说啥了。她说:“说水可以喝,当水喝,不许拿它顶药。”我问她自己咋想的。她按了按口袋:“我原先想拿它顶药的。”走了几步又说,“现在不顶了。药我吃,水我也喝,两不耽误。”
回家的公交上她一直看窗外,没说话。进了家门,她鞋都没换利索,先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温水,从抽屉里拆了一盒药,按大夫说的吃了。
药片在她手心里躺着,她看了两秒,仰头咽了。咽完她问我:“中午想吃啥?我去买菜。”
我爸是晚上知道的。我妈就一句:“去医院看了看,大夫给调了调药。”我爸“嗯”了一声,接着看电视。这事在我们家就这么过去了。
锅还在灶台上,挪到了靠边的灶眼,现在只在早上煮一回,煮好了灌进保温杯,她出门买菜拎着,说当茶水喝。花椒让她减了量,说多了麻嘴。枣还是三颗,枸杞一小把,一样没少。
二姨照旧往群里发视频,隔三差五一条,泡脚治失眠的,醋泡花生的。我妈收到不再回群里了,单独转给我,后头加一句:“这个你看看靠不靠谱。”
我有时回不靠谱,有时回这个还行。上礼拜她转来一个煮苹果水的,自己先试了,评价是:“不咋好喝。”
复查约在下个月,还是周三,日期写在日历背面,我妈自己拿笔写的。前两天我打电话回去,问她号挂着没有,她说:“早就挂上了,当你妈是干啥的。”电话那头锅开了,咕嘟了一声,她说水好了,先不跟你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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