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七三年的腊月,陕北李家坳的土窑里,我嫁给了北京来的知青周明远。那会儿他冻得通红的手攥着我的手说,秀兰,这辈子我绝不辜负你。婚后五年,我给他生了四个娃,两儿两女,日子紧巴得连盐都要省着吃,可他从没抱怨过一句。直到一九七八年腊月廿三,小年那天,他说去公社买点肉给娃们包饺子,走的时候还摸了摸老三的头。可他再也没回来。四十年后,我孙子在省城翻出一张旧报纸,上面登着周明远的寻人启事。日期是一九七九年三月。原来他走的那年春天,就在找我。而那张报纸背面,印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他身边站着另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女娃,笑得比跟我在一起时敞亮。
第一章 腊月里的喜事
我叫李秀兰,一九五三年生人,打小没出过李家坳这方圆三十里地。我们这地方穷,黄土高坡上一道道沟,种啥都靠天吃饭,风一刮满嘴沙子,水比油金贵。可再穷的地方,闺女大了也得嫁人。
一九七三年我二十岁,公社王主任家的嫂子来提亲,说的就是周明远。
那天我正在窑洞里纳鞋底,我妈掀门帘进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说秀兰你命好,北京来的知青看上你了。我手一抖,针扎在指头肚上,血珠子冒出来,我妈一把攥住我手说,见红好啊,见红是喜事。
周明远是六八年下来的老知青,在我们李家坳已经待了五年。他个子高,瘦,戴个黑框眼镜,说话文绉绉的,跟我们村那些后生不一样。村里大姑娘小媳妇都爱多看他两眼,可没人敢往上凑。为啥?知青迟早要回城的,谁家闺女跟了知青,那不是往火坑里推么。
可我爹不这么想。我爹是生产队会计,算盘打得精,他说周明远干活踏实,不偷奸耍滑,文化高,说不定哪年就提干当干部了。再说了,人家主动托王主任家嫂子来说媒,说明看得起咱家。
见面的那天,周明远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可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给我带了块北京产的桂花味香皂,拿报纸包着,递给我的时候手有点抖。我接过来闻了闻,真香,长这么大头一回闻见这么香的东西。
他说秀兰,我家里情况不好,爹妈都是普通工人,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我帮衬不上你啥。可我保证,有一口吃的先给你,有一件棉袄先给你穿。
我低着头不说话,指甲抠着窑洞墙上的土皮。他又说,我知道你们本地人嫌知青不稳当,可我给你写保证书,我这辈子就扎根在李家坳了。
我妈在旁边捅我后腰。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会挑水不?他愣了一下,说会,我在生产队天天挑。我说我家窑洞在半坡上,挑水要多走二里地。他说那我多跑两趟,全当锻炼身体。
后来我问他,你当时咋就敢应下这门亲事。他笑着说,第一回见你,你手上全是纳鞋底磨的茧子,这样的姑娘能过日子。
腊月廿八,我们在生产队仓库改的会议室里办了婚事。摆了五桌,杀了一头猪,周明远的知青点来了七八个同学,凑钱给我们买了对暖水瓶,红双喜的,到现在我还留着。洞房就是我家的偏窑,扫了扫墙,贴了两张年画,一床新棉被是借的,第二天得还回去。
那晚上他喝了不少地瓜烧,脸红扑扑的,拉着我的手说,秀兰,我这辈子绝不辜负你。
我说你先别把话说太满,日子长着呢。
他说长才好,日子越长我越证明给你看。
我信了。那时候我才二十,他二十四,两个人加一块儿四十四岁,啥苦都不怕。第二年开春我就怀上了老大,生的时候难产,在炕上折腾了一天一夜,他在窑洞外头转圈,把地踩出一道沟来。接生婆出来报喜说是儿子,他扑通一下坐地上,眼泪哗哗的。
可谁能想到呢,五年后的腊月,他说去公社买肉,就再也没回来。
这话我搁在心里四十年,今天说出来,还是觉得像拿刀子在剜心口。四个娃,两儿两女,最大的五岁,最小的才八个月。他走的那天,最小的那个还发着烧,我让他去公社卫生所捎点退烧药回来。
他应了一声,把小四的包被掖了掖,说等着啊,爹给你买肉吃。老三抱着他腿不让走,说要跟去。他蹲下来摸了摸老三的头,说爹给你买糖,你在家听话。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不是。他出窑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可最后啥也没说出来。我后来总想,他要说的到底是啥呢?是让我别等他,还是让我等他?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第二章 五个人的年
周明远走的那天是小年,腊月廿三。陕北的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窑洞窗户纸呼嗒呼嗒响。我怀里抱着发烧的小四,炕上还坐着三个,老大周延军五岁,老二周延红三岁半,老三周延兵两岁多。三个娃排排坐着等我烧饭,眼巴巴地看着灶台。
我说你们爹去公社买肉了,晚上给你们包饺子。老三问,肉是啥味?老二说肉是香香的,老大咽了咽口水说我也快忘了。
我听着心里发酸,从灶膛里扒出两个烤土豆,一人掰一块先垫着。小四烧得脸蛋通红,吃奶都费劲,我拿湿毛巾给她敷额头,心里盘算着周明远什么时候能回来。
从我们李家坳到公社,来回三十里地,山路。走得快的人,大半天能打个来回。可那天等到天黑透了,还不见人影。我把三个大的哄上炕,说爹在公社跟人说话了,晚了就住那边,明天准回。
老大不吭声,拿被子蒙着头。我知道他没睡着。
第二天腊月廿四,还是没回来。我去找生产队长刘满仓。刘满仓正在队部喂骡子,听我说完,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不能吧,明远那人办事稳当,是不是公社有事绊住了?我说那他也不能不捎个话回来。刘满仓说你先回去,我托人去公社问。
等到晚上,去公社的人回来说,供销社的肉铺是开着的,可没人见过周明远。公社卫生所的大夫也说这两天没见着知青来买药。
我脑子嗡了一下。
腊月廿五,我抱着小四,领着三个大的,走了三十里地去公社。供销社、卫生所、邮电所、革委会,挨着问,都说没见着。邮电所的老陈跟我男人认识,他翻着登记本说,明远没来打过电报,也没寄过信。
我站在公社大街上,四个娃围着我,老大扯着我衣角问,妈,爹呢?
我说你爹大概是回北京了。
老大说那他咋不带咱?
我说不知道。
往回走的路上,小四哭了一路,我奶水不够,她又烧着,嗓子都哭哑了。老二走不动了,我背一段抱一段。天黑透了才到村口,刘满仓蹲在村口石碾子上抽烟,看见我回来,站起来把烟掐了。
他说秀兰,你别急,我让民兵连长带人顺着去县城的路找找。我说谢谢叔。他说谢啥,明远是咱队里的人。
腊月廿六,民兵连长回来说,县城汽车站的人记得有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知青,腊月廿三下午买了一张去铜川的票,之后再没见着。铜川有火车站,往北能到北京,往南能到西安。
往哪儿去了?不知道。
腊月廿七,我爹从公社开会回来,脸黑得像锅底。他把我叫到灶房,说秀兰,我打听了,明远那个知青点的人说,他家里来信了,他妈病了,好像还挺重。我说那他为啥不跟我说?我爹叹气,说怕你不让他回呗。
我说他妈的病重,我能不让他回?他咋想的?
我爹不说话了。
腊月廿八,生产队分了过年的东西,两斤白面,半斤粉条,一颗白菜,二两油。刘满仓又偷偷给我塞了块豆腐,说给娃们吃。我拿着那点东西回窑洞,四个娃围过来看,老三问是不是爹回来了?我说没有,爹在路上了。
我把白面和白萝卜剁了馅,包了一锅饺子。老大帮着擀皮,擀得歪歪扭扭,馅儿漏了一案子。我煮出来,四个娃吃得满嘴油,小四烧也退了,抓着饺子往嘴里塞。
老大一边吃一边说,妈,这饺子真香。老二说,等爹回来还包。老三说,爹啥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那个年,我们娘五个过的。窑洞里冷得水缸都结了冰,我把四个娃搂在一个被窝里,脚底下压着个暖水袋。外头有人放炮仗,噼里啪啦的,老大问我,妈你咋不哭?
我说哭啥,你爹又不是不回来。
老大说,那你眼睛咋红了?
我说烟熏的。
正月初一早上,刘满仓打发他媳妇来给我送了一碗肉,说是队里杀的羊。我留了一半给娃们吃,另一半拿盐腌了,挂在窑洞墙上。我想着周明远回来那天给他吃。
那碗肉在墙上挂到出了正月,又挂到开春,最后老三馋得受不了,偷着啃了,我揍了他一顿,揍完又抱着他哭。
周明远,你到底去哪儿了?
第三章 一封北京来的信
一九七九年三月,开春化冻,地里能下锄了。我背着最小的,领着三个大的,跟队里妇女一块儿上工。一天挣六个工分,男劳力挣十分,没办法,谁让我是女人。
那天晌午收工回来,刘满仓站在坡上喊我,说秀兰你过来一下,有你的信。我把小四递给老二,跑过去一看,是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北京某某机械厂的抬头。我手一下子就抖了。
刘满仓说,你念过扫盲班,能看。我撕开信封,里头掉出来一张信纸,还有一张汇款单,拾块钱。信上写:
秀兰同志,我是明远的母亲。明远去年底回家后一直生病,没能及时给你写信,请你原谅。寄上拾元,给孩子们买点吃的。明远说等病好了就回去看你和孩子。
落款是周明远的妈,一九七九年二月廿八。
我攥着信纸看了三遍。刘满仓问咋说的?我说他妈说他回去就病了,等好了就回来。刘满仓说那行,人没事就好,你回去给娃们买点粮。
我拿着那十块钱,去公社粮站买了二十斤棒子面,又给老大买了双解放鞋,老大的脚指头都从旧鞋里拱出来了。剩了两块钱,我给小四买了半斤红糖。
到家我把信念给娃们听,老大说那爹咋不自己写?我说你爹病着,拿不了笔。老二说那他啥病?我说信上没写。
老三说妈,爹是不是不要咱了?
我照他后脑勺拍了一下,说瞎说啥,你爹那人,说话算话。
可我心里也犯嘀咕。他妈说“去年底回家后一直生病”,去年底是腊月,现在是三月,三个多月了,啥病能让人写不了字?再说,他既然能让他妈写信,咋就不能自己写几个字?哪怕写个“平安”也行啊。
但这十块钱是真金白银,我和娃们太需要了。那阵子刚开春,青黄不接,队里分的粮早就吃完了,我天天带着娃们去挖荠菜、捋榆钱。有了这二十斤棒子面,好歹能撑到队里分新粮。
日子还得过。我每天照常上工,照常挣工分,照常给四个娃做饭洗衣。只是每天晚上哄睡最后一个娃,躺在炕上盯着窑顶,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明远走之前那几个月,其实是有征兆的。
那年秋里,知青点就剩下他和另一个叫赵建国的,别的都招工走了。赵建国是西安知青,家里托关系给弄进了县农机厂。周明远家里没门路,只能干耗着。他那阵子话特别少,晚上回来就坐在窑洞口抽烟,一坐半宿。
有天晚上我问他,你想回北京不?
他愣了半天,说想,也不想。
我说啥意思?
他说想是因为爹妈在那儿,不想是因为你和娃们在这儿。
我说那你回去看看呗,看完再回来。
他看我一眼,说秀兰,你不懂。北京不是你说去就去说回就回的地方。
我确实不懂。我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北京是啥样我全靠他讲。他说北京有电车,有楼房,有自来水和煤气灶。我说那多好,他说好是好,可没咱家窑洞暖和。
我那时候以为他说的是真心话。
现在想想,一个北京城长大的小伙子,在黄土坡上窝了十来年,心里能不想家?可他为啥不直说呢?怕我不让他走?我李秀兰是那种人吗?
可你要说他真想一走了之吧,他又让他妈寄钱来。十块钱,搁农村不是小数,够买五十斤棒子面。
我琢磨不透。
那封信我压在炕席底下,天天睡觉前看一眼。汇款单上的字是周明远他妈的笔迹,可信封上的地址也是他妈写的。我试着往那个地址回过一封信,问明远身体咋样了,啥时候回来。信寄出去石沉大海,再没回音。
到了麦收前,我又收到一张汇款单,还是十块钱,这回连信都没有。邮局的人说汇款人写的是周明远的名字,地址还是那个机械厂。
我拿着汇款单在邮局门口站了半天。他自己能去邮局汇钱,不能写几个字?
那天回去我把信和汇款单的事跟我爹说了。我爹抽着旱烟,半天说了句,秀兰,你得有个打算。我说啥打算?我爹说,万一他不回来,这四个娃你咋养?
我说他敢不回来。
我爹没再说话。
第四章 城里来的探亲人
麦收过后,队里分了口粮,我总算不用天天挖野菜了。老大周延军六岁半,个头比同龄娃矮半头,可精得很,知道帮我看着弟弟妹妹。有天他跑回来跟我说,妈,村口来了个男的,问咱家住哪儿。
我撂下手里的活往外跑,心里扑通扑通跳。到村口一看,是个生面孔,穿着蓝涤卡中山装,脚上是黑皮鞋,一看就是城里人。那人见我就问,你是李秀兰同志吧?我是明远的同学,叫孙志刚。
我把他让进窑洞,给他倒了碗水。四个娃围着他看稀罕,老三伸手摸他皮鞋,被他哥拍了一巴掌。孙志刚挺和气,从包里掏出几块糖分给娃们,又拿出一包饼干。我让小四叫叔叔,小四躲我身后不敢出来。
孙志刚说,秀兰同志,我这次来是受明远他妈委托,来看看你和孩子。我说明远呢?他说明远身体还没好利索,在北京住院呢。我说啥病住院这么久?他说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是肝上的毛病。
我心里咯噔一下。肝上的毛病,那可不是小事。
他又说,明远他妈让我带句话,说你要愿意带着孩子去北京,他们给安排住处。我一听就愣了,去北京?我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你让我带着四个娃去北京?
我说那明远啥意思?
孙志刚说,明远也希望你去,可他病着,顾不上安排。
我说那他咋不给我写信?
孙志刚顿了一下,说写信不方便。
我盯着他看,他眼神躲了一下。
那天孙志刚在我们家吃的晌午饭,我擀了杂面条,炒了个鸡蛋。他吃得很客气,还帮我喂小四。临走他留下二十块钱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北京那个机械厂的地址和他自己的单位地址。他说秀兰同志,你要有啥困难就给我写信,我帮你转达。
我把他送到村口,问他,孙同志,你跟我说实话,明远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他站住了,回头看我,说秀兰同志,有些话我不好说。我只能告诉你,明远这人有他的难处。
我说啥难处能比老婆孩子还难?
他没接话,低头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压在炕席底下,跟那两封信放一块儿。我抱着小四喂奶,跟老大说,延军,你想不想去北京?
老大说北京有肉吃不?
我说有。
他说那去。
我说去了就见不着爷爷奶奶了。
他想了想,说不去了,我得帮妈看弟弟妹妹。
我鼻子一酸,说好娃。
可我到底没去北京。一是我爹妈年纪大了,我走了他们没人管。二是我想着,你周明远要是真病得走不动,咋能托同学跑这一趟?你到底啥意思,你倒是说清楚啊。
后来我才知道,孙志刚回去后给周明远他妈写了信,说我日子过得苦,但人硬气,没松口去北京。周明远他妈又寄了一回钱,这回是三十块,附了句话,说拿着给娃们扯身衣裳。
我把那三十块钱收下了,给四个娃一人做了一身新棉袄。剩下的买了头小猪崽,养在窑洞后头,想着过年杀了吃肉。
日子还得过。我不能总指望北京寄钱来,那不成要饭的了?
第五章 政策变了
一九八零年,知青大返城已经差不多完事了。李家坳剩下的知青就俩,都是跟本地人结了婚走不了的。有一个叫孙卫东的,娶了隔壁村的姑娘,天天蹲在村口抽烟,说自己这辈子完了。他媳妇抱着娃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
我看着孙卫东那样,心里直发凉。周明远要是回来,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可他不回来,我这四个娃咋办?
那年秋天,我爹病了,肝上的毛病,跟周明远一样的说法。拉到县医院看了两回,大夫说回去吧,想吃啥给吃啥。我爹撑了两个月,腊月里走的。临走拉着我的手说,秀兰,爹对不住你,当初不该撮合你跟知青。我说爹你别说了,是我自己愿意的。他说你往北京写封信,问清楚,要是人家真不要你,你就……他没说完就走了。
我爹走后,我妈身体也不行了,隔三差五就犯心口疼。我两头跑,管着四个娃,还得伺候我妈。要不是我哥李秀成帮衬着,我真撑不下来。
我哥比我大五岁,在公社供销社当售货员,日子比我强。他媳妇刘巧珍嘴不好,爱说闲话,可心眼不坏,隔段时间给我送点盐和火柴。
刘巧珍有回当着我面说,秀兰,你那个男人怕是早把你忘了,你也别等了。我说嫂子,我不是等他,我是等一个说法。她说啥说法?我说他得告诉我,到底为啥走的,为啥不回来。她说你知道了又能咋?我说知道了我就死心了。
刘巧珍说,你这不是傻么。
我承认我傻。可我这辈子就认一个理,凡事得有个交代。他周明远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我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过完下半辈子。
转机出现在一九八一年春天。
那天我去公社买化肥,碰见孙卫东的媳妇王彩云。她拉着我说,秀兰,你听说没,卫东他们知青有政策了,能办回城手续,老婆孩子也能跟着去。我说真的假的?她说真的,卫东正跑呢。
我回家琢磨了一宿,第二天去找刘满仓。刘满仓说这事他知道,县知青办有文件,跟本地人结婚的知青也能返城,可有个条件,得接收单位同意。我说那明远在北京,他要是想办,咱这边得咋弄?刘满仓说这边好说,开个证明就行,关键是他那边得有人接收。
我回家就写了封信,寄到孙志刚留的那个地址。我说孙同志,我听说知青能返城了,明远那边能办不?要是能办,我这边配合。
这回回信来得快,半个月就到了。孙志刚写的,说明远的户口早就迁回北京了,工作也安排好了,在机械厂当库房保管员。然后话锋一转,说秀兰同志,有些情况我得跟你说明白,明远去年又结婚了,对方是厂里的会计,带着个闺女。你要是有啥要求,可以通过组织提。
我拿着信坐在窑洞门槛上,从晌午坐到天黑。四个娃放学回来喊饿,我也没动。老大过来摸我额头,说妈你咋了?
我说延军,你爹不要咱了。
老大愣了一下,说那咋办?
我说不咋办,你妈在呢。
那晚上我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八遍,每一个字都认得,可连在一块儿我就不明白了。他啥时候结的婚?去年?去年他还让他妈寄钱来呢。这头寄着钱,那头结着婚,他到底想干啥?
我气得一宿没睡着。第二天一早起来,给孙志刚回了封信,就写了三行字:知道了。娃是我的,我养。以后别寄钱了。
可寄完信我又后悔了。赌气归赌气,四个娃的嘴不能赌气。那三十块钱的汇款一到,我还是去取了。
刘巧珍知道了骂我没出息。我说嫂子,我不是没出息,我是当妈的人。
第六章 老大改姓
一九八一年夏天,老大周延军该上二年级了。这小子随了他爹的脑子,念书灵光,算术从没下过九十。可他那阵子回来老耷拉着脸,老师说他上课不专心,跟同学打架。
我问他咋回事。他憋了半天,说同学骂他是没爹的野种。我说你咋不跟老师说?他说说了,老师不管。
我第二天就去了学校。班主任是个民办教师,姓吴,跟我还算熟。我说吴老师,延军跟人打架的事我知道了,可人家骂他,你总得管管。吴老师搓着手说秀兰嫂子,不是不管,那孩子嘴欠,我批评了,可你也知道,延军他爹这事,村里传得不好听。
我说传啥了?
她说有人说延军他爹在北京又结婚了,不要他们了。我心里一紧,问她谁说的。她说就是孩子回家学舌,传来传去不知道根儿在哪儿。
我从学校出来,直接去了刘巧珍家。我说嫂子,明远在北京结婚的事是不是你往外说的?她脸一红,说我就跟我娘家兄弟媳妇提了一嘴。我说你可真行,你这一嘴传出去,我娃在学校挨骂。她嘟囔说我也没想到传这么快。
我说嫂子,我不怨你,可往后这事你别再往外说了。她脸上挂不住,说秀兰你别不知好歹,我是心疼你。我说我知道,可你心疼我,就别让我娃受委屈。
回去我跟老大说,延军,你爹的事是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同学骂你你就告老师,老师不管你就告校长,校长不管你就回来跟妈说,妈去学校闹。
老大说妈,我能改姓不?我想姓李。
我愣住了。他说姓李就没人骂我了,我跟我妈一个姓。
我眼泪差点下来。我说行,妈明天就去公社给你改。
这事让我哥李秀成知道了,跑来找我,说秀兰你瞎折腾啥,娃姓周是随他爹,改了姓人家更得说闲话。我说哥,娃自己要改的,我没逼他。我哥说那也不能改,传出去像啥话?我说像啥话?像他妈护着他的话。
我哥拗不过我,最后还是帮我去公社办了。从那以后老大就叫李延军,老二老三老四还姓周。村里人嚼了阵舌头,慢慢也就没人提了。
李延军改完姓那天晚上,趴在我膝盖上说,妈,等我长大了挣钱养你。我说你先把你那算术考好再说。他说我考一百分你给我包饺子不?我说你考一百我给你包肉的。他说那行,我回回考一百。
后来他真回回考一百。
第七章 老三的眼泪
老三周延兵跟老大不一样,脑子慢,嘴也笨,可心眼实诚。他五岁那年冬天,我带着他们去公社赶集,人挤人的,我一回头老三不见了。我吓得满街喊,后来在供销社门口找着他,正蹲那儿哭。我问你跑这儿干啥?他说看暖水瓶,跟咱家那个一样的。
我一看,还真是,红双喜的暖水瓶,跟当年周明远他们知青凑钱买的那对一个样。我说你看这干啥?他说我想爹了。
我领着他往回走,一路上没说话。到家他才跟我说,妈,爹走的时候说给我买糖,他是不是忘了?
我说没忘,爹在北京买不着咱这儿的糖。
他说那我去北京找他去。
我说你连县城都找不着,还去北京。
他说那你带我去。
我说不去,北京太远了。
他不吭声了,蹲在窑洞口拿树枝在地上画圈。我做饭的时候听他在外头嘟囔,仔细一听是在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十又从头来。我问他数啥呢?他说我数数爹走了多少天了。
我手里切菜的刀差点剁到指头。
那天晚上我把他搂在被窝里,说延兵,爹有爹的难处,你别怨他。他说我不怨,我就想他。
我说那你想的时候就跟妈说。
他说说了妈就哭。
我说妈不哭,妈往后不哭了。
从那以后我真没在娃面前哭过。要哭也是半夜趴被窝里偷偷哭,哭完了第二天起来照常做饭上工。日子长了,眼泪也就干了。
一九八二年,老二周延红上一年级,老三也六岁了。学校老师来家访,说延红脑子好,让好好供。我说供,砸锅卖铁也供。老三在旁边听见了,说妈我也好好念。吴老师说延兵也聪明,就是慢热。我心想慢热就慢热吧,实诚娃不吃亏。
那年冬天,小四周延梅满四岁,会满院子跑了。这孩子打小体弱,三天两头发烧,我挣的那点工分有一半送了公社卫生所。有回半夜又烧起来,我抱着她往公社跑,路上黑灯瞎火的,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小四在我怀里哭,我说不哭不哭,妈在呢。她说妈,爹呢?
我说爹在北京给咱挣钱呢。
她信了,抽抽搭搭地睡了。
我把她裹紧了往公社走,一边走一边想,周明远,你在北京倒是舒坦,你闺女半夜发烧,你连个影儿都没有。
可骂归骂,走到半路我又想,他可能也不知道小四生病。他不知道的事多了,他不知道老大改姓了,不知道老三天天数数盼他回来,不知道我爹没了。
他啥都不知道。
第八章 我哥的算盘
一九八三年,农村开始搞包产到户,生产队的地分到各家各户。我分了八亩山地,一头半大的牛犊。刘满仓说我家人多劳力少,多分了一亩。我说叔你够意思。他说别谢我,谢政策。
有了自己的地,日子就好过多了。我带着老大老二天天下地,老三在家看小四。老大才九岁,锄地锄得跟模像样,村里人都说李家这娃出息。
我哥李秀成那阵子往我家跑得勤了。他坐在我窑洞里抽烟,绕来绕去说不到正题。我说哥你有话直说。他说秀兰,你一个人带四个娃太苦了,哥给你踅摸个人。
我一听就火了,说哥你啥意思?我男人还没死呢。
他说你这跟没男人有啥区别?那姓周的在北京又娶了,你还守啥?
我说他娶他的,我等我的。
我哥说你等啥?等他回心转意?人家媳妇都娶了。
我说哥,我不是等他,我是等个说法。他总得回来一趟,把话说明白,四个娃他总得认。
我哥说我打听过了,听说他在北京过得也不咋地,厂里效益不好,他那后老婆厉害得很,钱管得紧。我说你听谁说的?他说孙卫东回北京探亲听来的。
我说那更得等,他过得不好,说不定就想回来了。
我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说秀兰你真是死脑筋。
我哥走后,刘巧珍又来了,这回换了路子,说她娘家那边有个男的,媳妇没了,带着个娃,人老实肯干,不嫌我带四个。我说嫂子你打住,我李秀兰再苦再累,不靠嫁人过日子。刘巧珍说你这人咋不识好歹呢?我说我识好歹,可我得对得起我自己的心。
其实那阵子我动摇过。有天晚上小四发烧,我抱着她走夜路去公社,半道上下起雨来,我摔了两跤,到卫生所的时候浑身是泥。大夫说再晚点娃就烧成肺炎了。我坐在卫生所走廊里,想着要是有个男人帮衬一把,是不是就不这么难了。
可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我要是真找了别人,周明远回来那天,我咋跟他说?说你老婆改嫁了?他说我回来接你们的。我说晚了?
不行,我得等他。
第九章 北京来电
一九八四年秋天,大队部装了第一部电话,手摇的那种。那天我正在场院上晒谷子,刘满仓他媳妇跑来说,秀兰快去,有你电话,北京来的!
我扔下木锨就跑。到大队部抓起话筒,那头是个女声,说你是李秀兰同志吗?我是北京市某某机械厂工会的,姓陈。我说我是。她说周明远同志病了,想见见孩子,你看能不能把孩子送来北京一趟?
我脑子嗡了一下。我说啥病?她说肝上的毛病,已经住院了,情况不太好。
我说他自己咋不跟我说?
陈同志顿了一下,说他现在说话不方便。
我说那他媳妇呢?让她跟我说。
那头沉默了半天,说秀兰同志,周明远同志的爱人去年跟他离婚了,孩子归女方。他现在一个人。
我攥着话筒,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同志又说,医疗费厂里管,就是他想孩子,你要是愿意,路费厂里给报。
我说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在大队部门口蹲了半天。刘满仓过来问咋了?我说周明远病了,想见孩子。刘满仓说那你去呗。我说我咽不下这口气。他说你咽不下气就不去?娃想爹不?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晚上我把四个娃叫到跟前,说你们爹病了,在北京住院,想见你们。老大不说话,老二低头抠手指头,老三哇一声哭了,小四不知道咋回事,看哥哥哭她也哭。
老大最后说,妈你去不?
我说你爹想见你们,你们要去我就带你们去。
老大说那去吧,他毕竟是我爹。
老三说妈,爹是不是快死了?
我说别瞎说。
老二说那他好了还回来不?
我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四张火车票,四个娃加我一个,五口人。我长这么大没出过省,火车啥样都没见过。可我更怕的是到了北京见着周明远,我该说啥?骂他一顿?哭一场?还是啥也不说?
第二天我去找我哥借钱。我哥说你去北京干啥?我说带娃看他爹。我哥说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去?我说哥,他不是想见孩子么,孩子也想见他。我哥叹口气,从柜子里摸出五十块钱,说省着花。我说等我回来卖了猪还你。
临走前一天,我去公社卫生所给小四拿了点常用药,又去供销社扯了几尺布,给四个娃一人做了身新衣裳。刘巧珍来帮我收拾行李,说秀兰你这人,真是上辈子欠他的。我说嫂子,我不是欠他的,我是欠娃们的。
她又说,你见着那姓周的,替我问一句,他良心让狗吃了?
我说嫂子你自己问去。
她笑了一声,又抹了把眼睛。
第十章 进京
一九八四年农历九月,我带着四个娃,从李家坳走到公社,从公社坐长途车到县城,从县城坐火车到西安,从西安倒车到北京。走了三天两夜。
老大李延军一路上帮我拎包看弟妹,老二晕车吐了两回,老三一直趴在车窗上看外头,问火车咋不吃草也能跑。小四最省事,困了就睡,饿了就啃烧饼。
到北京站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出站口人山人海,我拽着四个娃不敢撒手。陈同志来接的我们,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说话细声细气,领我们坐公交车。老大头一回坐汽车,吐了一地,陈同志也不嫌,拿纸给擦了。
到了医院,陈同志领我们到病房门口,说你们进去吧,我在外头等。
我推开门,看见周明远靠在床头,瘦得脱了相,脸黄得跟蜡似的。他看见我们,嘴张了张,没说出话,眼泪先下来了。
老三第一个冲过去,扒着床沿喊爹。周明远摸他头,手直哆嗦。老大站在后头不往前去,老二拉着我的衣角。小四躲我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
我把小四往前推了推,说叫爹。小四不叫,扭头抱我腿。
周明远看着我,说秀兰,我对不住你。
我站在床边,一路上想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骂他?看他那样我骂不出口。哭?我答应过娃们不哭。
我说你先别说话,娃们来看你了。
他点点头,挨个摸娃们的头。摸到老大那儿,老大往后缩了一下。他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说延军,你长这么高了。老大说我现在姓李了。他愣了一下,看我。我说娃自己要改的。他闭上眼,半天没睁开。
那天我们在病房待了一上午。周明远跟娃们说了会儿话,精神就撑不住了,护士来赶人。陈同志领我们去医院食堂吃饭,白菜炖粉条,馒头管够。四个娃吃得狼吞虎咽,老三说妈这馒头真白。我瞪他一眼,他缩缩脖子不吭声了。
下午陈同志给我们安排在厂招待所住,一间屋两张床,四个娃挤一张,我睡另一张。晚上娃们都睡了,陈同志来敲门,说秀兰同志,明远让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说你说。
她说周明远同志这病是肝硬化,发现得晚了,现在只能养着。他去年离的婚,那女的把闺女带走了,他一个人住在厂宿舍里,日子过得也难。他说他对不起你,可当年他也有苦衷。
我说啥苦衷?
陈同志说,他七九年回北京是因为他妈病重,他回去伺候了半年,他妈走了。那会儿他想回李家坳,可他爹身体也不好,弟弟妹妹都在外地,他走不了。后来厂里招工,他就进了机械厂,想攒点钱再把你们接来。可那点工资,养活自己都费劲。
我说那他咋又结婚了?
陈同志说,那个女的是他们厂会计,离了婚带着个闺女,看明远一个人可怜,就主动跟他好。明远一开始不愿意,后来想着反正也接不了你们,就凑合过了。可过了两年过不到一块儿,那女的嫌他老往邮局跑,钱都寄回老家了。
我心里头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他往邮局跑,他寄钱,他也没忘了我们。可他咋就不说呢?
陈同志又说,明远还有个事,他说他走那年腊月,在公社碰见你们村的赵二柱,赵二柱跟他说,你在家天天骂他没本事,说你后悔嫁给他了。
我腾一下坐起来,说赵二柱?那王八蛋胡说的!我啥时候骂过?
陈同志说,明远信了。他那人本来就爱多想,一听这话,觉得你没他也行,正好他妈病重,他就走了。
我气得浑身哆嗦。赵二柱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那年腊月因为偷队里的羊被刘满仓批了一顿,他怀恨在心,见谁咬谁。他啥时候跟周明远说的这话,我根本不知道。
陈同志说明远后来也回过味了,觉得赵二柱可能是瞎说的。可那时候他已经跟我结婚,又拉不下脸回来问,就这么一年年拖下来了。
我坐在招待所的床沿上,听着隔壁屋四个娃匀匀的呼吸声,一宿没合眼。你说他糊涂吧,他真糊涂,别人一句话他就信了。可你说他坏吧,他又不是坏人,他就是个没主意的。
第二天我去医院,周明远精神好了点,跟我说秀兰,我想过了,我这病好不了啦。四个娃你带回去,我攒的钱都给你,不多,两千来块,够娃们念几年书的。
我说你闭嘴。
他愣了。
我说周明远你听好了,你这病能不能好,大夫说了算。娃们咋养,我说了算。你欠我的,你欠娃们的,你拿啥还?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说你要真觉得对不住我,就好好治病。治好了回李家坳,给娃们当牛做马。治不好,你也得撑着,等小四会叫爹了再走。
他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
小四这时候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攥着陈同志给的一颗糖。她看看我,看看周明远,慢慢走过去,把糖往他手里一塞,喊了声爹。
周明远一把搂住她,哭得跟个娃似的。
第十一章 李家坳的风
在北京待了七天,我带着娃们回了李家坳。周明远病情暂时稳住了,大夫说注意保养,还能撑几年。我走的时候跟他说,你好好养着,养好了回来,咱家地多,不缺你一口吃的。
他点头,说秀兰你等我。
我说我等你四年了,不差这一哆嗦。
回村那天,刘满仓在村口等着,看我领着娃们回来,说咋样?我说人瘦得不成样子,可脑子清楚了。刘满仓说那就行,人回来不?我说等他病好了就回来。他说那你还得等。我说等呗,反正娃们一天天大了,日子好过了。
可村里有些人嘴碎,说秀兰去了一趟北京,也没把男人领回来,白搭路费。还有人说周明远在北京又结婚了,秀兰是去闹离婚分钱的。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客气,直接上谁家说的找谁理论。
第一个说的就是赵二柱他媳妇。我堵她家门口说,二柱家的,你说我去北京分钱,你见着钱了?她说人家都这么说。我说谁说的你指出来,我挨个问。她缩回去了。
第二个说的是刘巧珍的娘家兄弟媳妇。我去找刘巧珍,说嫂子,你兄弟媳妇嘴碎,你管不管?不管我去找她。刘巧珍赶紧说管管管,当天就回了趟娘家。
打那以后没人敢当面说了,背地里说啥我管不着,也懒得管。
老大李延军那年上四年级,从北京回来后像变了个人,念书更用功了。有天他跟我说,妈,我去北京看爹,他住那病房里连个收音机都没有。我说你想给他买一个?他说我攒钱。我说你攒啥钱,你好好念书就是攒钱。
老二周延红心细,回来跟她姥姥说,爹瘦得跟竹竿似的,肯定没好好吃饭。我妈听了直抹泪,说这孩子心善。
老三周延兵还是那副憨样,每天放学回来就蹲窑洞口数数。我问他数啥呢?他说数爹啥时候回来。我说你爹说养好了就回。他说那得多少天?我说你数到一千他就回来了。他当真了,天天数,数到一百多就忘了,从头再数。
小四周延梅学会叫爹了。头一回是在电话里叫的,大队部那个手摇电话。我抱着她去大队部,摇通了厂里总机,转病房,周明远接的。小四对着话筒喊了声爹,那头半天没动静,然后陈同志接过去说,你爹哭得说不出话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种地,娃们上学,隔俩月去公社邮局给周明远打个电话。他身体时好时坏,厂里给他办了病退,每月发点生活费。他托人捎过两回钱,我都存着没动,想着等他回来盖间新窑。
第十二章 迟来的团圆
一九八六年开春,周明远回来了。是孙志刚送回来的,坐火车到县城,又从县城坐长途车到公社,我赶着牛车去接的。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比在医院那会儿精神多了。看见我赶着牛车过来,他笑了,说秀兰你都会赶车了。我说这有啥,我还会犁地呢。
到家门口,四个娃排成一排等着。老大站得笔直,老二抿着嘴笑,老三搓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小四抱着我的腿探头看。周明远从牛车上下来,腿有点软,扶着车辕站了一会儿。
老三先绷不住了,跑过去抱着他的腰喊爹。小四也跟着跑过去,仰着头说爹你吃糖不?我兜里有。周明远蹲下来一手搂一个,眼眶红了。
老大走过来,叫了声爹。周明远抬头看他,说延军,爹对不住你。老大说我现在姓李了,叫李延军。周明远说我知道,你妈跟我说了,姓啥都是我儿子。老大憋了半天,说了句你回来就好。
老二在旁边已经抹眼泪了。周明远伸手把她也拉过来,说延红别哭,爹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炖了只鸡,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饭。周明远吃得很慢,嚼半天咽一口。老三给他夹鸡腿,说爹你多吃点,我妈养的鸡可肥了。他说好,爹吃。
吃完饭娃们围着他说这说那,老大讲学校的事,老二背课文,老三把他攒的糖纸拿出来给爹看,小四爬到他膝盖上坐着。周明远笑着听,时不时摸摸这个的头,拍拍那个的背。
等娃们都睡了,他拉着我的手说,秀兰,我欠你的,下辈子也还不完。
我说你这人咋老说欠不欠的,一家人说啥欠不欠。
他说我当年不该听赵二柱胡说。
我说你还提那干啥,赵二柱啥人你不知道?他偷队里的羊被逮了,满嘴胡吣。
他说我糊涂。
我说你是糊涂,可你回来了就不糊涂了。
他在家养了仨月,身体慢慢硬实了,能下地帮我干点轻活。他文化高,村里人找他写信、写对联,他都应着。吴老师还来找他,说学校缺个代课老师,问他愿不愿意去。他看了看我,我说你想去就去,一个月多挣八块钱呢。
他就去了。教三年级算术和语文,一个月八块钱,加上家里种地的收入,日子松快多了。
第十三章 小四的作文
一九八七年秋天,小四周延梅上一年级。开学没多久,吴老师布置了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小四回家趴在炕桌上写了半天,写完拿给我看。我念过扫盲班,能看个大概。
她写的是:我爸爸以前在北京,现在回来了。他瘦瘦的,戴眼镜,说话可好听了。他教我算数,我算错了也不骂我。他给我买糖,跟以前一样。我大哥说爸爸不好,我说爸爸好,大哥就不说话了。我爸说他对不起我们,我说没关系。我妈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看了两遍,眼睛有点潮。小四问我写得好不好?我说好,老师肯定给你打高分。
后来吴老师把这篇作文推荐到县里,得了个三等奖,奖了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小四把笔记本送给她爹,说爹你写字用。周明远拿着笔记本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小四写得比爹好。
老大李延军那阵子上初二了,住校,周末回来。他对他爹一直不太热络,可也不顶撞,该叫爹叫爹,该盛饭盛饭。周明远心里明镜似的,也不强求,该给他生活费给生活费,该去学校开家长会开家长会。
有回老大周末回来,周明远在灶上烧火,老大进屋喊了声爹。周明远应了一声,说你饿不?锅里热着馍。老大说我自己拿。他拿了馍蹲在门槛上吃,周明远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说延军,你念书费脑子,多吃点。老大说嗯。
就这两句话,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
后来老大跟我说,妈,其实我早不怨我爹了,就是叫不出口。我说那你叫了没?他说叫了。我说叫了就行,慢慢来。
老二周延红念书比老大还灵,年年考第一。周明远说她随了他,脑子好使。我说随我好不?我算账也快。他说对对对,随你,随你。老二在旁边捂着嘴笑。
老三周延兵念书还是慢,可人缘好,班上同学都爱跟他玩。周明远有回问他,延兵你将来想干啥?老三说我想当老师,跟爹一样。周明远愣了半天,说好,当老师好。
小四最黏她爹,放学回来就趴他膝盖上写作业,写完了让爹检查。周明远一笔一划给她讲,讲完了小四说爹你讲得比老师好。他说那你上课也得听老师的。小四说听了,我两个都听。
我看着这一屋子人,有时候会想起一九七八年那个腊月,他走出窑门回头看我的那一眼。当时我不知道他要说啥,现在也不问他了。有些话不用说,日子长了,人就明白了。
第十四章 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一九九零年夏天,周明远又住了一回院。这回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大夫说是肝硬化转腹水,让回家好好养着,别累着。
回来的那天晚上,他翻箱子找东西,翻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我说,你看这个。我打开一看,是一封没寄出去的信,日期是一九八五年冬天,写给孙志刚的。
信上写:志刚,我最近身体更差了,大夫说可能撑不过明年。秀兰一个人带四个娃,我啥也没帮上,心里难受。我攒了一千多块钱,你帮我看着,万一我没了,你想法子给她。别让她知道是我留的,就说厂里发的抚恤金。另外,延军改姓的事我知道了,改就改吧,他对秀兰好就行。我对不住他们娘几个,下辈子再还。
我看完了把信叠好放回去,说你这人,写这种信干啥?晦气。
他说那时候真觉得撑不过去了。
我说你现在不是好好的?
他说秀兰,我这病好不了,我自己知道。咱家那几亩地,你一个人种不过来,我寻思着让延军回来帮你。
我说你别操那心,延军念书呢,他成绩好,老师说能考中专。
他说考中专得花钱。
我说花就花,我养猪。
他不吭声了,半天说了句,我拖累你了。
我火了,说你再说这种话我跟你急。啥叫拖累?你是我男人,娃们的爹,你活着就是帮我。
他笑了,说秀兰你脾气还跟年轻时候一样。
我说那可不,要不咋能等你这么多年。
那天晚上他跟我商量,说想把北京户口迁回来,彻底落户在李家坳。我说你舍得?他说有啥舍不得的,北京是老家,可家在这儿。
后来真办了,费了不少周折,跑了好几趟县里。孙志刚帮着在北京那边开证明,陈同志也帮了忙。九零年底,周明远的户口落在了李家坳,跟我一个户口本。
他拿着新户口本看了半天,说秀兰,这回跑不了了。
我说你本来也没跑多远,不就是北京么,坐火车三天就到了。
他说那不一样,以前是客居,现在是归家。
我说你说话老爱拽词儿,啥客居归家的,不就是你回来了么。
他嘿嘿笑。
第十五章 日子长着呢
一九九五年,老大李延军考上了省城的建筑学校,中专,学工民建。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周明远拿着看了八遍,说咱家出秀才了。老大说爹你别念了,全村都听见了。他说听见就听见,我儿子考上学校了,还不兴我嚷嚷?
送老大去省城那天,周明远一直送到长途汽车站。老大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叫了声爹。周明远说哎,去吧,好好念。老大说知道了。
车开了,周明远站在站台上冲车摆手,车拐弯看不见了他还站着。我拉他一把说走吧,过年就回来了。他说秀兰,延军叫我爹了。我说他不天天叫?他说不一样,这回叫得瓷实。
老二周延红九六年考上了县一中,住校,每周末回来。老三周延兵念了师范,在公社小学当民办老师。小四周延梅念初中,成绩也不错。周明远身体虽然弱,可每天还去学校代课,说不去在家闷得慌。
一九九八年腊月廿三,小年。我在灶上包饺子,周明远在炕上给娃们讲题。小四说爹你这道题讲错了。他拿过来看了看,说还真是,爹老糊涂了。小四说你不老,才五十。他说五十还不老?
我端着饺子进屋,说吃饭了。四个娃围过来,老大从省城回来了,老二也从县里回来了,老三在公社教书也赶回来了。一屋子人吵吵嚷嚷的,周明远坐在中间,跟这个说两句,跟那个说两句。
我坐他旁边,他伸手攥住我的手,跟二十多年前一样。他说秀兰,你还记得咱结婚那天不?
我说咋不记得,你喝多了抱着我哭。
他说我没哭。
我说你哭了,鼻涕泡都出来了。
娃们哄堂大笑。小四说爹你真哭了?周明远说别听你妈瞎说。老大说妈不瞎说,妈说的都是真的。老二说那爹你哭啥?周明远想了想,说高兴呗。
我端着饺子往他碗里拨,说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外头又有人放炮仗了,噼里啪啦的,跟一九七九年那个年一样。可这回我不怕了,我知道他不会走。他走不了啦,户口本在这儿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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