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烧秸秆被罚了三百,他乐呵交完钱,次日把剩下的秸秆拉到村口
楔子
大伯这辈子被罚过三回款。
头一回是九几年,超生。那会儿我堂姐刚落地,村里管计划生育的追着撵,大伯带着大娘躲到芦苇荡里住了半个月,末了还是被揪出来,罚了八百块。那八百块是粜了两口袋麦子换的,大娘为这事儿哭了三宿,眼泡肿得跟桃儿似的。大伯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完一袋又装一袋,末了把烟锅子在鞋底一磕,说,值,我闺女叫八百,好听。气得大娘又哭了一回。
第二回是前年,大伯开着三轮车去镇上卖菜,后斗里捎了大娘,让交警拦住了。人货混装,罚款五十。大伯从兜里摸出五张皱巴巴的票子递过去,交警说大爷您别急,我给您开单子。大伯一摆手,不用开,我认罚,下回还捎。交警都乐了,说您倒是实在。大伯说那可不,我老伴晕车,坐后斗比坐轿车舒坦,我这人,就讲究个让家里人舒坦。
第三回就是眼下这事儿。烧秸秆,罚了三百。
村东头那片麦地刚收完,麦茬子戳在地里,齐刷刷跟剃了头似的。大伯瞅着闹心,趁着天擦黑划了根火柴。火苗子一蹿起来,映得他满脸通红,他蹲在地头看着,嘴里念叨,烧了干净,烧了明年好种。正念叨着,环保巡查的车就开过来了。无人机拍的,高清,连他蹲在地头抽烟的姿势都拍得清清楚楚,打火机上的商标都看得见。
村主任李广福把罚单送上门的时候,大伯正端着碗喝面汤。李广福把单子往桌上一拍,说老陈,三百,明儿去镇上交。大伯拿筷子头把单子拨拉过来瞅了一眼,嘿了一声,说三百,比头一回便宜五百呢。李广福差点让他气笑了,说您当是买菜呢还讲价?大伯说那倒不是,我就是觉着,头一回罚八百,这回三百,说明啥?说明我进步了。
李广福扭头就走,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说老陈你甭跟我耍贫嘴,这钱你得交,不交从你养老补贴里扣。大伯说交交交,明儿一准去。
第二天一早大伯真去了,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三百块钱。镇上便民服务大厅的姑娘接过钱,麻利地开了收据。大伯把收据叠成四折,揣进贴身的兜里,又跟人家姑娘唠了两句,说闺女你这手速快,比我按手印快多了,回头我教你打快板儿。姑娘让他逗得直乐。
回来的路上大伯拐了个弯,去了趟镇上卖竹竿的老赵那儿。老赵正蹲门口削竹子,见大伯来了递了根烟。大伯点上抽了一口,问,老赵,去年你跟我说收秸秆做草绳机那事儿,还作数不?老赵一拍大腿,说作数啊!我那侄子在县里开了个草制品厂,正愁没原料,你问这干啥?
大伯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说,我那还有五亩地的秸秆没动呢,你让他拉走,不要钱。
老赵眼珠子瞪圆了,说你烧糊涂了?你昨儿刚让人罚了三百,今儿倒往外白送?
大伯把自行车调了个头,跨上去之前撂下一句话:你不懂,这叫花三百块钱买个明白。
第一章 三百块钱买个明白
我说的这个大伯,是我爸的亲哥,叫陈德顺。我爸叫陈德才,哥俩名字放一块儿,德顺德才,听着跟开商铺似的。我爷当年有点墨水,给俩儿子起的名字都带着盼头,可惜这盼头全落在庄稼地里了,成了两棵老老实实的麦子。
大伯比我爸大六岁,今年六十八,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直,走路带风,嗓门大得能喊住一辆跑过村口的拖拉机。他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到过县城,还是我堂姐出嫁那年。堂姐嫁到邻镇,大伯送亲回来坐在拖拉机车斗里,看着沿途的杨树一棵棵往后退,忽然掉了几滴眼泪,跟大娘说,咱闺女跑这么远,以后包顿饺子都送不热乎。大娘说你可拉倒吧,镇上到咱家就八里地,你哭得跟要出殡似的。大伯擤了把鼻涕,说八里地不也八里地吗,她又不会蹬三轮。
这就是我大伯。心里那点热乎气儿从来不藏着掖着,非得摆到脸上、搁到嘴上,让全世界都知道他疼这个闺女、疼那个老伴。
罚了三百那天晚上,大娘知道后跟他闹了一通。大娘的闹法不吵不嚷,就是罢工,不做饭。大伯从镇上回来,锅里冰锅冷灶的,大娘坐在当院择韭菜,把韭菜根掐得咔嚓咔嚓响。大伯凑过去蹲下,说哟,这韭菜跟你有仇啊?
大娘把一把韭菜根朝他扔过去,说,陈德顺你长能耐了,三百块钱你眼睛不眨就交了?那够买多少斤韭菜你算过没有?
大伯把韭菜根捡起来,说算过,能买一百五十斤,够咱俩吃到明年开春。但问题是,咱俩哪能吃一百五十斤韭菜?吃多了胃烧。
大娘拿他没法子,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行,你有理,你有大道理,那你今晚就吃三百块钱的韭菜去。大伯说那不行,罚款是给公家的,我韭菜还是得吃你做的。你这韭菜炒鸡蛋,打三回了,回回那个味儿,我离不了。
最后那顿晚饭还是吃上了。大伯烧的火,大娘炒的菜,大伯一边烧火一边跟大娘算账:你听我给你捋捋,这秸秆不烧吧,它在地里长不出下一茬,病虫害也多,明年打药得多花五十,翻地得多花八十,里外里一百三。烧了呢,罚款三百。我花钱烧跟不烧,差着一百七呢。
大娘说那你烧它干啥?
大伯说,我这不是图省事儿嘛。但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三百块钱不白交,它教会我一个道理。
大娘问啥道理。
大伯说,头些年队里不让烧,我偷偷烧,跟做贼似的。今年我明着烧,交了罚款,我心里踏实了,不藏着掖着了。打今儿起,我不烧了,但我得让村里那些堆在地头没处去的秸秆都有个正经去处。
大娘说你说人话。
大伯嘿嘿一乐:我打算把秸秆都拉到村口去。
大娘以为他气疯了,连夜给我爸打电话。我爸撂下电话就往大伯家跑,进门就嚷嚷,哥你疯啦?烧了挨罚,你倒好,不烧了改堆村口了,那叫乱堆乱放,照样罚你信不信?
大伯正就着花生米喝酒,给我爸也倒了一盅,说不信,你听我给你说。
我爸不喝,站着听。
大伯滋溜一口酒,说,我今天去镇上不是光交罚款去了。我打听好了,县里那个草制品厂收秸秆,做草绳、草帘子、草编工艺品,出口的。一吨秸秆给八十块钱,还管拉。咱村多少人嫌麻烦,一把火烧了拉倒?我那天在镇上跟老赵说了,让他侄子来拉,我不要钱,但有个条件——他得给咱村每户送两卷草绳,算是我替大家换的。
我爸坐下来把酒喝了,说,那你自己那五亩地的秸秆,不也值好几百?
大伯说,值啊,但我要是光卖自己的,那叫自私。我拉到村口,大伙儿都看见草制品厂的车来收秸秆了,都知道秸秆能换钱换东西了,明年就没人烧了。你算算这笔账,我花三百块钱,换全村不烧,这买卖亏不亏?
我爸闷头吃了两颗花生米,说,不亏。但你得跟村主任说一声,别又让无人机拍你乱堆乱放。
大伯说那当然,我明儿一早就去找广福。
第二章 村口那排三轮车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大伯就起了。大娘问他干啥去,他说拉秸秆。大娘说你还真拉啊?大伯说,男子汉大丈夫,说拉就拉。
他先把自家五亩地的秸秆装了三轮车,突突突开到村口。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是个小广场,平时有人在这儿下棋、聊天、择菜。大伯把秸秆卸在广场南边的空地上,整整齐齐码了一垛,然后掏出手机给村主任李广福打电话。
李广福正刷牙,满嘴白沫子接的电话,听大伯说要堆秸秆,差点把牙刷咽下去,说老陈你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昨天刚罚完你今天又作妖?
大伯说广福你听我说完,这秸秆不白堆,县里草制品厂来收,一吨八十,我联系人。
李广福把牙刷吐出来,说真的假的?
大伯说真的,我啥时候骗过你?你忘了前年你让我别在村口摆摊卖西瓜,我不就挪回去了吗?
李广福说那是你怕我扣你车。
大伯说那不一样,我那是怕你,这回是帮你。你想想,要是咱村秸秆都能卖钱,明年禁烧工作好不好做?你那无人机都不用飞了,省电。
李广福想想也是,说那你堆吧,但别挡道,也别堆太高,回头检查的来了我不好交代。
大伯说放心,我码得比城里超市货架还整齐。
挂了电话大伯就开始搬。他六十八了,腰不太好,搬一捆得歇口气。正搬着,老赵头推着三轮车过来了,车上装着两袋子土豆。老赵头问,德顺你这是干啥?大伯把情况一说,老赵头把土豆往地上一搁,说,我帮你搬。
两个老头搬了半个钟头,刚把大伯家的秸秆搬完,村东头的张二嫂骑着电动车路过,车筐里装着油条豆浆。张二嫂问清咋回事,把油条往车把上一挂,说我回去把我那三亩地的秸秆也拉来。
张二嫂的秸秆还没到,村西头的陈老六开着农用三轮来了,车斗里秸秆堆得冒尖,绳子勒得紧紧的。陈老六跳下车喊,德顺哥,我听说秸秆能卖钱?大伯说能,一吨八十。陈老六说那我也拉来,反正堆家里也碍事。
一上午工夫,村口空地上码了七八垛秸秆,高的高低的低,颜色黄一块青一块,远远看去跟摆了一地大列巴似的。路过的人都停下来问,问完就回家拉车。到晌午头上,村里十几户人家的秸秆都堆到村口了。
大伯站在秸秆垛中间,拍拍手上的灰,跟旁边下棋的老头们说,咋样,我这叫集中处理,规模化经营。
下棋的刘老爷子捏着棋子想了半天,说你这是被罚了三百不甘心,非得找补回来。
大伯说,刘叔你这话不对,我要是找补,我该把罚款单贴村口让大家伙给我凑钱。我这叫化悲痛为力量。
刘老爷子把棋子一撂,说,将!你悲痛个屁,你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正说着,大娘提溜着饭盒来了。小米粥、烙饼、咸菜丝,还有俩咸鸭蛋。大伯蹲在秸秆垛旁边呼噜呼噜喝粥,大娘拿手巾给他擦汗,说,瞅瞅你这点出息,罚了钱比挣了钱还高兴。
大伯咬着咸鸭蛋说,你不懂,这叫境界。
大娘说,啥境界?
大伯说,吃亏是福的境界。
大娘把咸鸭蛋的另一半塞他嘴里,说,那你多吃点福,下回还罚你。
旁边几个老头笑得前仰后合。
第三章 陈军打来的电话
大伯的儿子陈军,我堂哥,在深圳打工。这事出了之后,大伯压根没打算告诉他。但村里有人发抖音,拍了大伯站在秸秆垛上挥手的视频,配乐是《好日子》,点赞过了两千,让陈军刷着了。
当天晚上陈军就打来电话,劈头就问,爸,你让人罚了?大伯说嗯,三百。陈军说三百块钱你至于吗?你缺钱跟我说啊!大伯说我不缺钱,我缺心眼,行了吧?
陈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说爸,你是不是又跟人置气了?大伯说没有,我跟谁置气?陈军说那你交完罚款还拉秸秆去村口干啥?网上都说你是气不过,故意堵路。
大伯乐了,说网上还咋说的?陈军说网上说你是倔老头,跟村主任杠上了。大伯说那你咋不跟人家解释解释?陈军说我解释啥?我解释我爸是化悲痛为力量去了?人家信吗?
大伯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说军啊,你听爸说,爸这招叫以退为进。爸现在把秸秆堆村口,村里人都跟着堆,等草制品厂的车一来,大伙儿都看见秸秆能换东西,明年就没人烧了。你说爸这招高不高?
陈军又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没钱了?大伯说,我有钱,我昨天还割了二斤肉。陈军说那罚款你咋不跟我吱一声?大伯说,三百块钱我吱啥声?我吱声显得我跟你伸手似的。
陈军说,那你以后别这样了,三百也是钱。大伯说行,以后超过五百的罚款我跟你吱声。
陈军让他气乐了,说爸你咋还惦记着下回罚款呢?大伯说那可不,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挂了电话陈军又给我打了一个,说你帮我盯着我爸点,别让他瞎折腾。我说哥你放心,大伯折腾不出圈去,他这辈子最大的圈就是咱村口那棵老槐树。陈军说那倒是,然后叹了口气,说,其实我爸挺聪明的,就是老爱用笨办法。
我说哥,笨办法有时候比聪明办法管用。
陈军说那倒是,然后说,对了,我听我爸说草制品厂收秸秆,一吨八十?我说嗯。陈军说我有个同学在县里搞农业合作社,我帮你问问有没有更大的路子。我说哥你要掺和这事儿?
陈军说,我爸三百块钱都花了,我总不能让他白花吧?
我说那你也别抱太大希望,大伯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做事从来不图钱。
陈军说我知道,他图乐呵。图乐呵的人,你得让他乐呵到底。
第四章 一场雨和一堆人
秸秆堆到村口第三天,天气预报说夜里有雨。大伯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挨家挨户通知,说明天早上都来盖塑料布,不盖的话秸秆一淋雨就捂了,草制品厂不收潮的。
第二天一早五点多,大伯扛着卷塑料布到了村口,发现已经来了七八个人。张二嫂带着她家那口子,陈老六开着三轮车拉来一车旧彩钢瓦,刘老爷子拄着拐棍在旁边指挥。大伯说你们咋来这么早?张二嫂说,昨晚我男人说,德顺叔肯定第一个到,咱不能让他一个人忙活。
陈老六说,我昨晚上就寻思,这秸秆要是淋了雨,我那三亩地的八十块钱不就泡汤了?我半夜醒了三回,回回都以为下雨了。
大伯说那你咋不早来?
陈老六说,我怕来早了显得我太财迷。
旁边人哈哈大笑。大伯把塑料布抖开,说财迷不丢人,丢人的是财迷还不来干活。
正盖着,李广福骑着电动车来了,车筐里装着一塑料袋包子。李广福把包子往秸秆垛上一放,说,吃!镇上老孙家的,猪肉大葱。
大伯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说广福你这是?李广福说,我昨晚让无人机又飞了一回,拍的咱村口,发到镇工作群里了。镇长夸我了,说咱村秸秆集中回收做得好,让我整理个经验材料报上去。
大伯嘴里嚼着包子说,那你材料里咋写的?
李广福说,我写的“村民陈德顺主动作为,带动全村集中处理秸秆,化被动为主动,变处罚为资源”。
大伯把包子咽下去,说,广福,你这材料写得比我好,回头我念给军军听。
李广福说,那你可得加上一句,说村主任李广福连夜无人机巡查,严防淋雨损失。
大伯说加,加两遍。
塑料布盖到一半,天边真打雷了。大伯指挥着大伙儿把边边角角压严实,最后一块塑料布压完,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一群人躲到老槐树底下,看着雨幕里那几垛盖得严严实实的秸秆,陈老六忽然说,德顺哥,我咋觉得咱跟护着自家孩子似的?
大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可不就是孩子?明年地里长的麦子、玉米,都从这地里出来的。秸秆就是上一茬的娃,咱把娃安顿好了,下一茬才能长好。
刘老爷子拄着拐棍说,德顺这话有文化。
大伯说,刘叔你夸人不能这么夸,你说“有文化”就跟骂我似的。
刘老爷子说,那咋夸?
大伯说,你得说“德顺你这人真俊”。
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雨越下越大,老槐树的叶子被砸得噼里啪啦响,大伯蹲在树根底下,看着雨幕里那几垛塑料布,脸上挂着水珠子,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汗。张二嫂说德顺叔你衣服湿了,回家换换吧。大伯说不用,我脂肪厚,保温。
李广福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村微信群里,配了四个字:雨中守护。底下瞬间冒出来几十条回复,有竖大拇指的,有问秸秆还收不收的,有说明天我也拉去的。大伯看了眼手机,说广福你这拍照技术不行,把我拍得跟个落汤鸡似的。
李广福说,落汤鸡也是战斗鸡。
第五章 我媳妇刘芸的嘀咕
这事在村里闹得挺热闹,我媳妇刘芸有看法。
刘芸在县城超市上班,平时不咋回村。那天我回家吃饭,她一边剥蒜一边说,你大伯这回是不是有点过了?三百块钱交了也就交了,还折腾全村人跟着拉秸秆,累不累?
我说他乐意,不让他折腾他浑身难受。
刘芸说,那也不能光图自己乐意啊,村里人万一不愿意呢?我说你看群里,大伙儿都抢着拉,张二嫂还嫌拉晚了。
刘芸把蒜往桌上一拍,说,那是你大伯在村里人缘好,大伙儿捧场。换个没人缘的试试?早有人去村委告状了。
我承认刘芸说得在理。大伯在村里确实人缘好,好到啥程度?他家包饺子缺棵葱,隔着三户喊一嗓子,五分钟内能收到七根葱、三头蒜、一把香菜。这种人干点啥事,大伙儿都愿意跟着。但刘芸想的是另一层。
刘芸说,你大伯这性子,说好听叫热心肠,说不好听叫爱管闲事。这回是秸秆,下回是啥?万一下回折腾出事儿来,人家不找你大伯,人家找你爸,找你。你是他亲侄子,跑得了?
我说不至于,大伯心里有数。
刘芸把剥好的蒜往碗里一扔,说,你大伯心里有数?他要有数能让人罚三百?他那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拿三百块钱买乐子。你看着吧,这事儿没完,草制品厂的车要是不来,那堆秸秆烂在村口,你大伯还得挨一顿说。
我说那不能,大伯都跟人家说好了。
刘芸说,说好了?有合同吗?有定金吗?人家一句“到时候再说”你就当真了?
我让她问得没词儿了。刘芸看我不说话,叹了口气,说我不是咒你大伯,我是说这事儿得有个白纸黑字,你明天回去跟你大伯提一嘴,让他跟草制品厂签个简单的协议,哪怕手写的都行。
我说行,我明儿就去说。
刘芸说,你说话别跟训孙子似的,你得说“大伯,我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我说你咋知道我会那么说?刘芸说,你每次跟你大伯说话都跟汇报工作似的,你大伯表面听你的,回头该咋干咋干。
我笑了,说你这倒是看得准。
刘芸说,我看不准能嫁给你?咱家这情况,你爸老实,你妈强势,你大伯爱折腾,你大娘刀子嘴豆腐心,我要是不多看两步,早乱套了。
我说那我呢?刘芸说,你负责乱套之后收拾摊子。
这话说得我半天没接上。刘芸看我蔫了,又心软了,说,我不是嫌你,我是说咱家这些人,各有各的好,但也各有各的毛病。你大伯这事办得敞亮,但敞亮的人往往不留后手。你不提醒他,谁提醒?
我说,行,我明天回去说,顺便把草制品厂那老赵的侄子电话要过来。
刘芸点点头,又拿了一头蒜,边剥边说,对了,你妈前天跟我说,想回村里住几天。
我一愣,说回村里住?咱家村里房子不是租出去了吗?
刘芸说,你妈说想回去把东屋收拾收拾,住一阵子,说城里太闷。
我说她那是想回去看热闹,大伯这事闹这么大,她能坐得住?
刘芸说,我看也是,你妈那人,哪儿热闹往哪儿凑,嘴上说回去静养,实际回去当情报站站长。
我让她说乐了,说那你让不让她回?刘芸说,让啊,为啥不让?她回村里住一阵子,咱家还能清净几天。再说了,你妈回去要是能帮着盯盯你大伯,别让他再出幺蛾子,也算发挥余热。
我说你这算盘打得噼啪响。刘芸说,那可不,跟你过日子,不算计着点行吗?
第六章 我妈的算盘
我妈王秀兰,确实是个爱热闹的。她在县城帮我带孩子,嘴上说想孙子,实际上天天跟小区里一帮老太太聊东家长西家短。大伯秸秆这事,她是通过抖音知道的,看完视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跟我爸说,你哥又出风头了。
我爸正看报纸,头都没抬,说,他出他的,你生啥气?
我妈说,我生啥气?我气他出风头不带我!你说这么大的事,他事先跟咱商量了吗?
我爸说,商量啥?商量你能给他出啥主意?
我妈说,我至少能拦住他别烧秸秆啊。
我爸把报纸放下来,说,你拦住他?你连咱家电饭锅咋用都记不住,你拦他?
我妈一扭脸,说,老陈你这话我不爱听,我记不住电饭锅那是因为咱家那个破锅按键太多,跟我脑子没关系。
我在旁边听着,没敢插嘴。我妈这人就这样,你跟她说正经事,她能把话题岔到电饭锅上去。但她心里有数,隔天就让我给她买了回村的汽车票,收拾了两件衣裳就回去了。
到家第二天就给我打电话,语气兴奋得跟中了彩票似的:小明我跟你说,你大伯今天又整出新花样了!
我问啥花样。
我妈说,他让草制品厂的人来看了秸秆,人家说质量好,干湿度合适,一吨给到八十五,比说好的还多五块。你大伯当场就跟人家签了合同,手写的,还按了手印。你知道他按手印的时候说啥?他说,我陈德顺这辈子按过三回手印,头一回是分地,第二回是领结婚证,第三回就是今儿。
我问我妈,那大娘咋说?
我妈乐了,说你大娘说,你可拉倒吧,结婚证上那手印是我按的,你那天喝多了光顾着傻笑。
我在电话这头笑得不行。我妈又说,还有呢,你大伯拿了合同挨家挨户给人看,跟发奖状似的。张二嫂说德顺叔你这合同上咋还有错别字?你大伯说,错别字不碍事,人家认就行。
我说那草制品厂真来拉?
我妈说,来了!下午来两辆车,把村口秸秆全拉走了,过磅的时候你大伯亲自盯着,一车一车记在小本本上。记完了当场算钱,张二嫂家三亩地卖了二百四,陈老六家四亩卖了三百二,你大伯自己那五亩卖了四百。你大伯把四百块钱往大娘手里一塞,说,看看,罚款回来了。
我大娘说,那你还搭了塑料布钱呢。你大伯说,塑料布是陈老六出的。大娘说,那你搭了工呢?大伯说,我搭工我乐意,我搭工我快乐。
我妈在电话那头学得惟妙惟肖,我听得直乐。末了我妈忽然压低声音说,明明,你大伯这钱拿着烫手不?
我一愣,说啥意思?
我妈说,你大伯卖秸秆那四百块钱,他打算拿出来请全村人吃饭。你大娘正跟他吵呢。
第七章 一顿饭的账
大伯要请客这事,大娘跟我妈唠叨了整整一个下午。
大娘原话是这么说的:你给评评理,他卖秸秆挣了四百,罚款交了三百,里外里就剩一百,他倒好,要拿四百块钱出来请客!我说那塑料布陈老六出的,车是人家草制品厂出的,他请哪门子客?他说,请的是人心。我说人心多少钱一斤?他说人心无价。我说那你拿啥请?他说拿四百块钱请。我说四百块钱能请啥?他说请顿饺子,猪肉白菜的,管够。
我妈说,那四百块钱够请全村人吃饺子?
大娘说,够个屁!咱村在家的老老少少四十多口人,四百块钱一人十个饺子都包不住。你大哥说了,饺子皮他擀,馅他调,肉他买,菜他地里拔,油盐酱醋算他的,不够的让大伙儿自带。
我妈说,自带?
大娘说,对,他让每家带一碗拿手菜,凑一块儿吃。他说这叫百家宴。我说那你要请客你早说啊,大伙儿都卖完秸秆了你才说。他说,卖完了才有脸说,没卖之前说,显得我图人家啥似的。
我妈把这话学给我听的时候,我正啃苹果,差点噎着。我说,大伯这脑子咋长的?
我妈说,你大伯这脑子,该聪明的时候糊涂,该糊涂的时候聪明。他这么一搞,全村人吃了一顿,往后谁还好意思说他罚款的事?
我说,那大娘还闹啥?
我妈说,你大娘不是闹,你大娘是心疼钱。四百块钱够买多少斤肉你算算?但你大娘这人你知道,嘴上骂得凶,真到办事的时候比谁都积极。今儿下午她自己去镇上买肉了,买了八斤,回来跟人说,我家那口子要请客,我拦不住,那我得把菜办好,不能让人说我家小气。
我说那这不挺好?
我妈说,好是好,但你大娘提了个条件,让大伯把那张三百块钱的罚款单裱起来挂墙上。
我说裱罚款单?挂哪?
我妈说,挂堂屋正中间,跟家堂摆一块儿。
我笑得苹果渣喷了一地。我说大娘这招绝了,大伯能同意?
我妈说,你大伯同意了,说裱就裱,底下再写一行字。
我问写啥字。
我妈说,你大伯原话——“此单为证,陈德顺戊戌年秋月花三百元买了个明白”。
第八章 百家宴
请客定在周六。
消息传出去之后,村里微信群热闹得跟过年似的。张二嫂报的是红烧肉,陈老六报的是糖醋鱼,刘老爷子报的是凉拌木耳,说牙口不好只能吃软的。有人问李广福报啥,李广福说,我报米饭,管够。大伙儿说你一个村主任就报米饭?李广福说,那我再报个拍黄瓜。
周六上午十点,大伯家的院子就开始热闹了。大伯把两张方桌拼一块儿,搁当院,上头铺了块花塑料布。大娘在厨房剁肉馅,当当当当的,隔着两家都能听见。大伯支了块案板在枣树底下,擀饺子皮,一边擀一边跟旁边看热闹的小孩吹牛,说这擀皮的手艺是当年在公社食堂帮厨学的,一擀一个圆,中间厚边上薄,煮出来不破。
小孩问,陈爷爷你那时候擀皮给钱不?大伯说不给钱,管饭。小孩说那你不亏了?大伯说,亏啥?那会儿吃饱就是挣钱。
到中午头,人陆陆续续来了。张二嫂端着一盆红烧肉,油汪汪的,上头撒着葱花。陈老六提溜着一条糖醋鱼,鱼身上还插着两根香菜。刘老爷子颤颤巍巍端着一碗木耳,后头跟着他孙子,端着个装花卷的笸箩。李广福真拎了一袋子大米,外加六根黄瓜,说黄瓜是自家地里摘的,刚洗过。
大伯数了数,来了十一户。没来的要么在外打工,要么在县城看孩子。大伯说,够一桌半了,开整。
男人们坐一桌,女人们坐一桌,小孩端着碗满院子跑。大伯站起来端了杯酒——杯子是喝罐头剩下的玻璃瓶——说,今儿请大家来,没别的事,就是吃顿饺子。这顿饺子钱从哪儿来的呢?就是卖秸秆那四百块钱。要说这四百块钱,得从三百块钱罚款说起。
底下人起哄,说德顺哥你别背家谱了,直接吃吧。
大伯说不急,我就说一句。这三百块钱罚款,我交得心甘情愿。为啥?头些年咱烧秸秆跟做贼似的,见天提心吊胆。今年我交了罚款,相当于政府给我上了个户口,烧秸秆这事在我这儿翻篇了。往后咱村谁再烧,不用无人机拍,我陈德顺第一个上门做工作。为啥?因为我知道这秸秆能变钱,烧了就是烧钱。
张二嫂说,德顺叔那你要早两年知道,不就不用交罚款了?
大伯说,早两年我知道个屁,我那会儿觉得秸秆除了烧没别的用。这三百块钱教会我上网查资料、去镇上问政策,还认识了个草制品厂厂长。你说我这三百块钱花得值不值?
底下人齐齐喊值。大伯一仰脖把酒干了,说,那就吃!
这顿饺子从中午吃到下午三点。男人们喝了两瓶白酒,女人们唠了一筐闲话,小孩们把饺子汤都分了。散场的时候大伯站在院门口送客,一人塞一兜子剩饺子。张二嫂说,德顺叔你下回啥时候再请?大伯说,等我再挣四百的时候。张二嫂说,那你赶紧挣。大伯说,那得看明年秸秆啥行情。
人都走了之后,大伯瘫在椅子上,大娘收拾碗筷。大娘说,瞅你这点出息,喝二两就倒。大伯眯着眼说,我没倒,我这是躺着消消食。大娘把抹布往他脸上一搭,说,消食起来消,帮我把桌子搬回去。
大伯没动,说,等会儿。
大娘说等啥?
大伯说,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大娘往椅子上一坐,说,说。
大伯说,罚款单你让裱起来,我想好了,裱。但底下那行字得改改。
大娘问改成啥。
大伯说,改成“戊戌年秋月,陈德顺交罚款三百元,全村卖秸秆得款四千二百元,请客一餐,余款全部捐村小学买图书”。
大娘一愣,说,你啥时候捐的?
大伯说,今儿上午,我让广福帮我跑了一趟,捐了。剩下的钱不多,三百二十块,广福说够买四十本图画书。回头在村小学弄个小书架,挂个牌,就写“秸秆书屋”。
大娘半天没说话,末了说,那你咋不早说?
大伯说,早说显得我图名声。
大娘说,你现在说就不图名声了?
大伯说,现在说,是跟你汇报。你是我老伴,我不跟你汇报跟谁汇报?
大娘站起来把抹布又往他脸上一搭,这回大伯没躲。大娘说,起来搬桌子。
大伯说,得令。
第九章 秸秆书屋
秸秆书屋挂牌那天,村里去了不少人。村小学就在村委隔壁,两间瓦房,一个操场,操场上立着个掉了漆的篮球架。大伯自己掏钱买了串鞭炮,噼里啪啦放了一通,把隔壁村下棋的老头们都引来了。
李广福把牌子挂上,红底白字,写着“秸秆书屋”四个大字。底下小字写着“陈德顺与全村村民共建”。大伯看了半天,说广福,这字谁写的?
李广福说,我写的。
大伯说,写得不错,就是“陈德顺”仨字太大了,你把它改小点,跟“全村村民”一样大。
李广福说,那不好改,都刻好了。
大伯说,那你下回写的时候注意。
李广福说,下回?你还有下回?
大伯说,那可不,明年秸秆款下来我还捐。
书架上摆了四十本新书,全是图画书和故事书。大伯拿起一本翻了翻,说这书好,字大,我都能看。旁边小孩说陈爷爷你不识字咋看?大伯说,我识图,你看这画的是猪八戒吧?
小孩说那是猪。
大伯说,猪八戒不就是猪吗?
小孩想了想说,也对。
我妈那天也去了,拍了好几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我媳妇刘芸看了之后跟我说,你大伯这事办得,比我想的周全。
我说那可不,我大伯是粗中有细。
刘芸说,不是细,是心正。他挣了钱不往自己兜里揣,拿出来给村里办事,这叫会做人。你回头学学。
我说我学啥?我又没罚款。
刘芸说,学你大伯那份敞亮。你跟我说话要是也有那份敞亮,咱俩能少吵多少架?
我想了想,说,那我下回跟你汇报工作的时候,先把罚款单裱起来。
刘芸拿枕头砸我,说,你少跟我耍贫嘴。
第十章 陈军回来了
腊月里陈军从深圳回来过年,到家第二天就去了大伯家。大伯正蹲在灶前烧火,锅里炖着鸡。陈军进门喊了声爸,大伯一抬头,说哟,军军回来了?锅里的鸡是给你炖的。
陈军坐小板凳上帮他添柴,说,爸,我在网上看见你的事了。
大伯说啥事?陈军说,秸秆的事。我们工友都转疯了,说有个老头被罚了三百块钱,乐呵呵交完,把全村秸秆都收了,还弄了个书屋。
大伯说,那老头就是我。
陈军说,我知道是你,我一看视频就认出你那双鞋了,那双棉鞋还是我前年给你买的。
大伯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说,这鞋好,暖和,就是底子薄了点,踩在秸秆上硌脚。
陈军说,爸,我明年不打算去深圳了。
大伯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说,咋了?老板不要你了?
陈军说,不是,我想回来干点事。我们村在外打工的十几个,都三十好几了,上有老下有小,在深圳挣的钱一半交了房租。我想回来搞个合作社,把咱村的地统一种,统一种植统一管理,秸秆统一处理,就跟今年你弄的这个一样。
大伯把火钳子放下,说,你回来我高兴,但你不能光凭一股热劲。合作社要本钱,要人手,要销路,你算过没有?
陈军说,算过,我跟镇上信用社问过了,有返乡创业贷款,利息不高。销路我也联系了,我那个搞合作社的同学愿意帮忙。
大伯说,那你跟我说这些干啥?你自己干就是了。
陈军说,我想让你当顾问。
大伯说,顾啥问?
陈军说,村里人都信你,你往那一站,大伙儿就愿意跟着干。
大伯把火钳子又拿起来,说,那我得收费。
陈军说,收多少?
大伯说,一顿饺子。
陈军乐了,说,爸,你这辈子就跟饺子过不去。
大伯说,饺子好,有皮有馅,跟过日子似的,皮不能太厚,厚了没馅味,馅不能太散,散了没嚼头。你搞合作社也是这个理。
陈军说,爸你这话说得有文化。
大伯说,少拍马屁,添柴。
第十一章 刘芸回村
过年我带着刘芸和孩子回了村。刘芸平时不爱在村里多待,嫌没地方洗澡,嫌厕所不冲水。但这回她主动说,多住两天,看看你大伯那个合作社咋弄的。
我挺意外,说你不是不看好这事吗?
刘芸说,我是不看好你大伯爱折腾的劲儿,但我看好你大伯这人。他折腾是为了大伙儿,不是为了他自己。这种人搞合作社,至少不会坑人。
我说那要是赔了呢?
刘芸说,赔了就赔了呗,种地哪有只赚不赔的?咱家借他两万,赔了不要了。
我说你啥时候这么大方了?
刘芸说,我一直都大方,就是平时不吭声。
大年初三那天,陈军把村里在外打工回来的年轻人拢到一块儿,在大伯家院里开了个会。大伯把那张罚款单的复印件往桌上一拍,说,这就是咱的启动资金,三百块钱换来的经验。底下人笑。大伯又说,今年我带头,把秸秆处理这块交给合作社统一管,草制品厂那边我谈好了,每吨给八十五,合作社每吨抽五块做管理费,剩下的全归各家。
陈老六问,那要是有人愿意自己拉去卖呢?
大伯说,自己拉也行,但草制品厂那边一个人去卖,人家给八十,合作社去卖,人家给八十五。为啥?因为量大。你自己算账,是八十五省心还是八十费劲?
陈老六掰着指头算了算,说那还是合作社合适。
刘老爷子坐在角落里听了半天,末了说,德顺,你这套办法好是好,但有个事你得想好。
大伯说,刘叔你说。
刘老爷子说,合作社得有章程,得有账本,得有人监管。你陈德顺再热心肠,也有老的那天,章程得留下来,让后面的人照着做。
大伯愣了一下,扭头看陈军,说,听见没?你刘爷爷这话才是正经。你那个合作社,章程让谁写?
陈军说,我写。
大伯说,写完让刘爷爷把关。
刘老爷子摆摆手,说我不中,我老眼昏花的。大伯说,刘叔你老花眼也比别人看得远。
刘老爷子乐了,说,德顺你这话我受用。
第十二章 那张裱起来的罚款单
年后我回县城上班之前,去大伯家吃了顿饭。大娘炒了四个菜,大伯开了一瓶酒,我陪他喝了两盅。
喝着喝着,大伯指了指堂屋墙上,说,你瞅瞅。
我抬头一看,罚款单真裱起来了,檀木色的框,玻璃面,挂在八仙桌正上方,跟祖宗牌位并排。底下果然有一行小楷,是大伯找镇上文具店老板写的,内容跟他之前说的一模一样:“戊戌年秋月,陈德顺交罚款三百元,全村卖秸秆得款四千二百元,请客一餐,余款全部捐村小学买图书。”
我看了半天,说大伯,你挂这个,来个人就念一遍,你不嫌麻烦?
大伯说,不麻烦,来的人念一遍,我就能想起当时那三百块钱掏出去的感觉。
我说啥感觉?
大伯说,心疼。
我愣了,说你不是乐呵呵交的吗?
大伯把酒杯放下,说,乐呵是给外人看的。三百块钱,我卖一亩地麦子才挣多少?我能不心疼?但心疼归心疼,该交还得交,该乐还得乐。为啥?因为你一乐呵,罚款就变成学费了;你要是一哭丧脸,罚款就变成罚钱了。
我琢磨了半天这话,说,大伯你这话够我记一辈子。
大伯说,别记一辈子,记半辈子就行,剩下半辈子你自己琢磨点新词儿。
我笑了,说行。
走的时候大伯送我到门口,从兜里摸出个红包塞给我家孩子。我说大伯你干啥?大伯说,书屋剩的书钱,给孩子的,买图画书。
我说那钱不是捐了吗?
大伯说,捐完还剩八块,我给孙子买糖。
我把红包捏了捏,里头硬币哗啦响。
尾声
如今那张罚款单还挂在大伯家堂屋墙上。去年村里又挨家挨户签了秸秆禁烧承诺书,大伯第一个按的手印,按完了跟旁边人说,我这手印按得值,按一回,省三百。
合作社去年秋天统共收了六十多吨秸秆,草制品厂给了五千多块钱,合作社留了三百做管理费,剩下的按亩数分给各家。陈军把账本在村委公示栏贴了半个月,没人提出异议。
大伯还是那个大伯,去年冬天又折腾了一出新花样,把自家院墙刷成了白底,上头画了秸秆画的画,请的是镇上中学的美术老师,画了一整面墙,画的是村里人收麦子、打场、堆秸秆的场景。画完了大伯站墙根底下看了半天,说,画得好,就是把我画胖了。
刘芸后来跟我说,你大伯这人不简单,他花三百块钱买了个道理,又拿这个道理挣了全村人的信任,最后把信任变成了合作社的基础。你说他亏了还是赚了?
我说他赚了,赚大了。
刘芸说,赚了多少?
我说,赚了一面墙的画,一屋子的人,还有一张裱起来的罚款单。
刘芸说,那玩意儿值多少钱?
我说,无价。
刘芸说,那你下回回村,跟大伯说一声,就说我也想入股合作社。
我说你入啥股?
刘芸说,我入个人股,我出两千块钱,买大伯那三百块钱的教训。
我笑得不行,说大伯那教训不卖。
刘芸说,不卖我就蹭,反正我脸皮厚。
今年开春,大伯又忙起来了,听说他打算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弄个秸秆编织培训班,教村里老头老太太编草帽草鞋,说编好了摆到县城景区门口卖。我妈打电话告诉我这事的时候,语气又兴奋又发愁,说,你大伯咋就不消停呢?
我说,消停不了,大伯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妈说,那倒也是,他要是消停了,咱家过年都没热闹看了。
电话那头我爸插了一句嘴:你大伯那人,罚三百块钱能给你折腾出三千块钱的动静。
我妈说,可不,下回再罚他,让他请两顿。
我爸说,那你就别指望了,你大伯说了,下回谁再烧秸秆,他拿罚款单复印件去人家门口念三遍。
我妈说,念三遍?
我爸说,念三遍,念到人家不好意思为止。
我挂了电话,站在县城阳台上往村子的方向看,看不见村口的槐树,但我能想象大伯蹲在树底下的样子,白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合作社的规划图,旁边围一圈老头老太太,有的点头,有的抬杠,有的大笑。
三百块钱的事,他大概早忘了。
但他裱起来的那张纸,村里人谁都没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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