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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瞒母任市委书记,她把五房给弟 我平静签字,乔迁宴司机唤我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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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乔迁宴摆在金碧辉煌的龙凤厅,弟弟任崇岭端着酒杯满场飞,西装扣子绷得紧紧的,嗓门压过了背景音乐:“这套房一百六十平,我妈说了,装修钱她出!你们看看这大理石地面,进口的!”

母亲屈秀兰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亲戚的手挨个说:“五套房,全给崇岭了。崇岳那边我跟他商量过了,他没意见,字都签了。”

任崇岳坐在角落里剥花生,闻言点了点头,没说话。

酒过三巡,任崇岭正举着杯子要发言,宴会厅大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扫了一眼全场,径直走到任崇岳身边,弯下腰低声说了句:“书记,下午两点的常委会,时间快到了。”

任崇岭的酒杯悬在半空:“……书记?什么书记?”

第一章 调令

调令是半个月前下来的。

那天任崇岳在省发改委的办公室里批文件,手机响了,省委组织部干部处的老屠打来的:“崇岳,你来一趟,部长要跟你谈话。”

任崇岳去了之后,组织部长屈大年把一份文件推过来:“省委研究决定,调你任临溪市委书记。公示期一过就走。”

任崇岳把文件翻了一遍,临溪市,全省经济总量排中游,人口三百多万,不算肥缺,但也不算差。他抬头看屈大年:“部长,我在发改委干得好好的——”

“你在发改委干了五年副主任,也该下去主政一方了。”屈大年把茶杯端起来,“省委书记亲自点的将,说你‘懂经济、能扛事’。临溪这两年发展慢了,得有人去推一把。”

“什么时候报到?”

“公示完了下周一。”

任崇岳从组织部出来给妻子褚卫红打了个电话:“组织谈话了,调临溪当市委书记,下周一报到。”

褚卫红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你妈那边说了没有?”

“没说。”

“为什么不说?”

“说了她肯定要张罗,一大家子亲戚全知道。我还没到任呢,先闹得满城风雨,不好。”

褚卫红嗯了一声:“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到任之后再说。”

任崇岳没跟他妈说的另一个原因他没跟褚卫红讲——他妈屈秀兰偏心眼,偏了三十多年了。任崇岳是老大,从小就知道让着弟弟。弟弟任崇岭比他小五岁,从小嘴甜会来事,他妈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弟弟。任崇岳考上大学那年,他妈说“家里没钱,你申请助学贷款吧”,转头就给任崇岭买了一辆新自行车。任崇岳工作之后往家里寄钱,他妈存着,说是“给崇岭将来娶媳妇用”。

这些年任崇岳习惯了。不争不抢,该给的钱给,该尽的孝尽,别的事不往心里去。褚卫红替他抱不平过两回,任崇岳说“算了,我妈就那个脾气,改不了”。

所以这次调任的事他也没打算大张旗鼓说。等他到了临溪安顿下来,再找个机会告诉他妈。

第二章 五套房

任崇岳没想到的是,他妈那边出了个更大的事。

调令下来第五天,他回老家吃饭。他妈屈秀兰做了一桌子菜,弟弟任崇岭也在,还带了媳妇郗小娥。任崇岳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他妈笑得格外殷勤,弟弟和弟媳眼神交流频繁,像是有什么事等着宣布。

果然,吃到一半屈秀兰放下筷子:“崇岳,我有个事跟你说。咱家那五套老房子,我打算全给崇岭。”

任崇岳夹菜的筷子停了一瞬:“五套全给?”

“全给。崇岭现在住的那套太小了,孩子大了不够住。另外四套他打算拾掇拾掇往外租,补贴家用。”屈秀兰说得理所当然,“你在省城有房子,你媳妇家条件也好,不差这点。崇岭这边困难些,你当哥的多担待。”

任崇岳把筷子搁下来,看了他弟弟一眼。任崇岭正低头扒饭,一副“这事跟我没关系”的样子。

“妈,那五套房是爸留下来的。”

“我知道是你爸留下来的。你爸走了之后房子归我,我愿给谁给谁。”屈秀兰语气硬了,“你爸活着的时候也说好了,崇岭小,得多照顾。”

“爸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我说他说过就说过。”屈秀兰把碗往桌上一墩,“你就说你同不同意吧。”

褚卫红在旁边拽了拽任崇岳的袖子。任崇岳看了他媳妇一眼,褚卫红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争。

任崇岳沉默了几秒钟:“行,我没意见。手续怎么办?”

“我找律师拟了个赠与协议,你签个字就行。”屈秀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你爸那五套房有一半算你的继承份额,你放弃继承,全转给你弟。”

任崇岳把文件翻了翻——协议写得清楚,他自愿放弃对父亲任守拙名下五套房产的全部继承份额,同意母亲屈秀兰将全部房产赠与弟弟任崇岭。底下已经签好了他妈的名字,按了手印。

“笔呢?”任崇岳问。

屈秀兰赶紧递过来一支签字笔。任崇岳翻到签字页,在“放弃继承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任崇岭这时候抬起头来,脸上终于憋不住笑了:“哥,我就知道你最讲道理。”

“房子归你了,你好好拾掇。”任崇岳把笔搁回桌上,站起来,“妈,我单位还有事,先走了。”

屈秀兰追到门口:“崇岳,你别觉得妈偏心——”

“妈,我没觉得。”任崇岳穿上外套,“你高兴就行。”

出了门褚卫红跟在他后头,一直走到小区门口才开口:“你真不闹?”

“闹什么?闹完了房子能回来?”

“我不是说房子。我是说你妈那个态度——”

“她那个态度我习惯了。”任崇岳拉开车门让褚卫红上车,“房子给了崇岭,往后养老的事就让崇岭多担点。咱该尽的孝尽,别的不管。”

褚卫红叹了口气上了车。任崇岳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响了,省委组织部的电话:“崇岳同志,公示期结束,明天上午来领报到函。”

“好。”

挂了电话任崇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妈家那栋楼。五套房,全给弟弟了。他没闹。他要是闹了,明天临溪市委书记上任第一天,全城都在传他跟他弟弟抢房子。不值当。

第三章 报到

临溪市在省城西北方向,开车两个半钟头。任崇岳没让省里送,自己开着那辆开了六年的旧车去的,后备箱里塞着褚卫红给他收拾的两箱衣服和一兜子日用品。组织部的人要派车送,他说不用,“我自己认得路”。

到了临溪市委大院门口,保安拦住他问找谁。任崇岳摇下车窗:“新来的,报到。”

保安愣了一下,赶紧打电话进去。过了两分钟,市委秘书长邴国栋跑出来,满头是汗:“任书记,你怎么自己来了?我们安排人去省城接您——”

“接什么接,我又不是不认得路。”任崇岳把车停好,从后备箱拎出俩箱子。邴国栋赶紧接过去一个,领着往办公楼走。

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那间。门推开,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新买的暖瓶和茶杯,墙上挂着一幅临溪市地图。任崇岳转了一圈,把箱子搁在柜子旁边:“邴秘书长,你先别忙张罗,把全市的干部花名册给我一份,另外近三年的主要经济指标、重点项目台账、信访积案清单,都整理一份搁我桌上。”

“今天就要?”

“今天能弄多少弄多少。明天上午开常委会,我要跟班子成员见个面。”

邴国栋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任书记,晚上班子安排了接风宴,您看——”

“接风宴免了。你跟大伙说一声,心意领了,往后日子长着呢,吃饭的机会有的是。今天谁也别请我,我自己去食堂吃。”

邴国栋脸上有点为难,但看任崇岳脸色不像客气,应了声走了。

任崇岳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翻材料。临溪市这三年经济增速在省里排第九——全省十一个市,倒数第三。主要问题是产业结构太单一,靠两个老国企撑着,新产业没起来。信访积案倒不少,光房地产烂尾项目就有四个,涉及三千多户购房户。

第二天上午开常委会。任崇岳进门的时候班子成员已经坐齐了,见他进来齐刷刷站起来。他摆了摆手让大家坐下,自己坐到主位上,扫了一圈:“人都到齐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任崇岳,从省发改委调过来的。往后跟大伙一块儿搭班子干活。今天头一回见面,不说客套话,直接说正事——四个烂尾楼盘的事,哪一个是老百姓意见最大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分管城建的副市长谯大勇咳嗽了一声:“任书记,烂尾项目里涉及户数最多的是城南的‘锦绣华庭’,一共一千两百多户,开发商资金链断了之后跑路了,现在工地扔在那儿三年多了。”

“购房款追回来多少?”

“追了百分之三十,剩下的还在打官司。”

“三年就追回来三成?法院那边卡在哪儿?”

“开发商名下资产大部分抵押给银行了,银行那边不肯让,执行不下去。”

任崇岳拿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这事我来协调。你跟法院、银行那边约一下,下周开个协调会,把情况摆到桌面上谈。老百姓交了钱拿不到房,这事拖不得。”

散会之后谯大勇跟在任崇岳后头往办公室走:“任书记,那个开发商的背后合伙人姓屈,叫屈万山,在本地有点人脉——”

“什么来路?”

“早年在市里搞工程起家的,后来做房地产。锦绣华庭这个项目他占三成股份,开发商跑了他还在本地。我跟他说过几回让他接盘,他推三阻四。”

任崇岳把名字记下来:“你把他叫来见我。”

第四章 屈万山

屈万山来得比任崇岳预想的快。当天下午邴国栋就领着他进了办公室——五十来岁,穿一身深色西装,手上戴了块亮锃锃的表,进门先鞠躬:“任书记好!早就听说您要来,一直想登门拜访——”

“坐。”任崇岳指了指椅子,“锦绣华庭那个项目,你占三成股份,开发商跑了你还在本地。一千两百多户老百姓拿不到房,你说怎么办?”

屈万山脸上堆着笑:“任书记,这个事我确实有份,但责任不在我啊。大股东跑了我也是受害者,我投进去的钱也打了水漂——”

“你投了多少?”

“一千多万吧。”

“一千多万占三成,项目总投四个多亿。大股东跑了之后你报过案没有?”

屈万山噎了一下:“这个……报案了,但公安那边一直没进展。”

“公安那边我帮你催。但你那一千多万亏了是你自己的事,老百姓那一千多户的房款不能跟着你亏。”任崇岳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我提个方案你听听——项目由市里牵头找接盘方,你手里那三成股份让出来,按评估价折算。愿意谈就坐下来谈,不愿意谈走法律程序清算。两条路你挑。”

屈万山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任书记,股份让出来我亏得更多——”

“你亏的是投资款,老百姓亏的是血汗钱。哪个重?”

屈万山沉默了几秒钟,换了副口气:“任书记,我跟您交个底——我表舅在省里发改委当过副主任,跟您可能熟——”

“你表舅是谁?”

“屈大年。”

任崇岳眼皮抬了一下。屈大年,省发改委原副主任,去年退了。任崇岳在发改委当副主任的时候跟他共过事,这人能力一般但为人还算本分。屈万山拿屈大年的名头出来,大概是想攀关系。

“屈大年是你表舅?”

“对对对,亲表舅。”

“那你知不知道屈大年去年因为什么事退下来的?”

屈万山愣了一下:“这个……到龄了吧?”

“他是被人举报违规批项目,查了半年查无实据,但年龄到了就没再安排。他退下来之前跟我一个办公室,他亲自跟我说的——‘崇岳,我那个外甥在地方上搞房地产,名声不太好,你要是碰上了别给我面子。’”

屈万山的脸白了。

任崇岳把笔记本合上:“你表舅让我别给他面子,我就按他说的办。方案我提了,你回去想两天,想通了让谯市长找我汇报。想不通走法律程序。另外你那个表舅的名头往后别再往台面上摆——他退了,说话不管用了。”

屈万山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后背都湿了,在电梯里碰见邴国栋,勉强挤了个笑:“邴秘书长,任书记这个人挺直接的。”

邴国栋笑了一下:“任书记在发改委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直。你那个事他亲自抓,你就别想拖了。”

第五章 签字之后

任崇岳在临溪忙得连轴转的时候,他弟弟任崇岭在老家已经开始装修了。

五套房全到手之后任崇岭先把自己住的那套大装了一遍——地板换了、墙面重刷了、厨房卫生间全拆了重搞。装修钱是他妈屈秀兰掏的,说是“这些年攒的养老钱”。装完了在朋友圈里发了九宫格照片,配文“新家新气象”。

底下亲戚们点赞捧场,有人评论“你哥真大方”,任崇岭回了个“那是,我哥最疼我”。

这话传到褚卫红耳朵里,是任崇岳的二姨屈秀兰——不是他妈,是他二姨,俩人名字差一个字——打电话过来说的:“卫红,你婆婆把房子全给了崇岭,崇岳一句话没争。崇岭现在到处说‘我哥最疼我’,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对味呢。”

褚卫红在电话这头笑了一声:“二姨,房子的事崇岳自己愿意签的,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

“我不是替崇岳抱不平嘛。那五套房有一半是崇岳他爸留给他的份额,他说不要就不要了,将来孩子上学结婚不要钱啊?”

“二姨,崇岳心里有数。他不管闲事。”

褚卫红挂了电话给任崇岳发了条信息:“你弟在朋友圈晒装修呢,还说你最疼他。”

任崇岳过了两个钟头才回:“让他晒。装修完了搬家请客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随个份子。”

褚卫红回了个“你心真大”。

任崇岳没再回。他那会儿正跟谯大勇和法院的人开会研究锦绣华庭的接盘方案。屈万山回去想了两天,最后还是选了让股——他那个表舅屈大年亲自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了句“崇岳那个人不看面子看道理,你别跟他较劲”。屈万山让了股,市里找来本地一家国企接盘,项目复工手续当天就批了。

任崇岳在复工仪式上没露面,让谯大勇去的。散会之后他跟邴国栋说了句:“以后这种露脸的事让副职去,我在后头盯着就行。”

第六章 瞒不住了

任崇岳到临溪任职的事,他妈屈秀兰是从电视上知道的。

临溪市电视台播了一档新闻,画面里任崇岳在工地上调研,底下字幕清清楚楚——“临溪市委书记任崇岳”。屈秀兰那天正好在吃晚饭,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半天,转头问任崇岭:“你哥当市委书记了?”

任崇岭凑过来看了一眼电视:“好像是。他怎么没跟咱们说?”

屈秀兰把碗往桌上一搁:“这小子瞒着我。上回回来签房子协议的时候怎么不提?怕我跟他要房子?”

“妈,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他肯定是怕我让他分房子给崇岭。”屈秀兰越想越气,拿起手机就要打电话。

任崇岭在旁边拦了一下:“妈,你先别打。我哥刚上任,肯定忙。你这么火急火燎地打过去兴师问罪,他下不来台。”

“什么兴师问罪?我是他妈!”

屈秀兰不听劝,拨了任崇岳的号码。任崇岳那边正在开项目协调会,手机调了静音没接。屈秀兰打了三遍没接,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当官了就不接他妈电话了!”

任崇岭赶紧打圆场:“妈,我哥肯定在开会。你消消气,等晚上再打。”

晚上任崇岳回过去的时候他妈第一句话就是:“你当市委书记了怎么不跟我说?”

“妈,刚到任,忙。”

“忙得连给家里打个电话的工夫都没有?你上回回来签房子协议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不是怕我把房子要回来?”

任崇岳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钟:“妈,房子的事我签了字了,你给崇岭就给了。我当市委书记跟房子没关系。我不说是怕你张罗,一大家子亲戚全知道,我还没到任呢先闹得满城风雨,影响不好。”

屈秀兰那头气儿消了一点,但还是嘟囔:“那你也不能瞒着我。你弟现在还在朋友圈里晒装修呢,底下人都问他‘你哥当大官了你怎么不说’,他都不知道怎么回。”

“让崇岭该怎么说怎么说。我当我的书记,他装他的房子,不搭界。”

挂了电话任崇岳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褚卫红从卧室出来递了杯水:“你妈知道了?”

“知道了。”

“生气了?”

“有点。过两天就好了。”

褚卫红在他旁边坐下来:“崇岳,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你弟那个装修,你妈掏的是养老钱。她把存折给崇岭的时候我正好在跟前,存折上就剩八万多了。”

任崇岳把水杯搁下来:“八万全给崇岭了?”

“全给了。崇岭说‘妈你搬来跟我住,我给你养老’。你妈乐得不行。”

“那就让他养。”任崇岳站起来把外套挂好,“你提醒我一下,下个月发了工资给妈卡上打两千。别让她手里一分钱没有。”

“你打钱她也不一定花,转头又给崇岭。”

“她给是她的事,我给是我的事。我该给的给了,她怎么花我管不着。”

褚卫红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七章 接盘

锦绣华庭复工那天任崇岳没去现场,让谯大勇代表市里讲了话。他在办公室盯着住建局报上来的接盘方案逐条看了一遍,把其中“原购房户补缴差价”那一条划掉了,在旁边批了一行字:“原购房户按原合同价执行,差价由接盘企业和市财政各担一半。老百姓交了钱等了三年,不能再让他们掏钱。”

谯大勇拿着批件来找他:“任书记,市财政担一半有点吃紧。”

“吃紧也得担。你算算账——一千两百户,每户补差价两万,总共两千四百万。市里出一千二百万,分三年列支,每年四百万。你住建局少搞两个形象工程就省出来了。”

谯大勇苦笑了一下:“行,我回去把预算调一调。”

接盘的是市城投公司。城投老总姓栾,叫栾大勇,跟谯大勇名字像但不是一个人。栾大勇接手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找任崇岳汇报:“任书记,工地复工得先清场。原来那个施工队赖在工地上不走,说开发商欠他们工程款没结。”

“欠多少?”

“八百多万。”

“你跟他们谈——工程款市里认,但要核账。账核清楚了分三年还清,他们要是愿意接着干这个项目,优先给他们做。不愿意干拿钱走人,市里另找施工队。”

栾大勇去谈了三天,施工队答应留下来接着干。工地复工那天放了挂鞭炮,围观的购房户里有个老太太抓着栾大勇的手不放:“栾总,这回真能交房?”

“真能。明年这时候你来拿钥匙。”

老太太当场抹了眼泪。

任崇岳在办公室听栾大勇汇报到这一段的时候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栾总,你回去跟施工队说——活干好了,往后市里的项目优先给他们。活干砸了,往后别来临溪接活。”

“明白。”

锦绣华庭的事处理完之后任崇岳又把信访积案清单翻了一遍,挑出其中一件涉及农村征地补偿的案子亲自督办。案子涉及一个叫贺老栓的老汉,征地款被村里截留了三年没发到他手上,贺老栓上访了十几趟。任崇岳把县里分管副县长叫来问了一下午,问清楚了是村支书挪用了补偿款,当场拍板让县纪委介入,十天之内把案子和钱一块儿结了。

邴国栋在旁边看着,等县里的人走了才说:“任书记,你这些事其实可以让分管副职去办。”

“副职办副职的,我办我的。这些案子拖了三年五年,底下人办不动了才往上报。我要是再推给底下人,就没人办了。”

第八章 老家来人

锦绣华庭复工之后第二个月,任崇岳他二姨屈秀兰跑到临溪来找他了。

二姨跟他妈名字就差一个字,脾气差得远——二姨这人实诚、嘴快、藏不住事。进了任崇岳办公室先转了一圈,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崇岳,你妈把五套房全给崇岭的事,你就这么认了?”

“二姨,这事都过去俩月了。”

“过去俩月我也得说。你妈偏心偏到胳肢窝里了,你爸留下的房子她凭啥全给崇岭?你也是你爸的儿子。”

“二姨,我在省城有房,崇岭困难些——”

“困难什么困难?崇岭在街道办上班,旱涝保收,你弟媳妇在超市收银,俩人一个月加起来七八千,在小县城够花了。他困难什么?他就是嘴甜会哄你妈。”二姨越说越气,“你妈把存折都给他了,八万块钱全掏出去了。崇岭说装修缺钱,你妈二话不说就把存折给了。你妈往后生病吃药谁掏钱?还不是得找你?”

任崇岳给二姨倒了杯水:“二姨,你别气。往后我妈有事我管,不找崇岭。”

“你管?你妈把钱都给崇岭了,你管她你心里不别扭?”

“不别扭。她是我妈,给谁钱是她的事。我该管我还管。”

二姨看了他半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崇岳,你这个人心太实。你当官当得挺明白,家里的事怎么这么糊涂?”

“二姨,家里的事我要是跟你一样较真,早就打起来了。崇岭得了房子得了钱,他嘴上说‘我哥最疼我’,那我就是最疼他的哥。往后我妈养老他多担点,我少担点。这账不就平了?”

二姨想了想,忽然笑了:“行,你这账算得清。我回去跟你妈说——崇岳没意见,让崇岭好好过日子。”

二姨走了之后褚卫红打电话来问:“二姨去你那儿了?”

“去了。替我不平呢。”

“她那个人就是热心。对了,你弟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乔迁宴定在下周六,让咱俩回去。他说‘嫂子你跟我哥说一声,我妈让必须来’。”

任崇岳把手机换了个手:“他乔迁宴请了多少人?”

“他说请了二十桌。亲戚、同学、朋友,还有街道办的领导。”

“街道办的领导也请?”

“他说他跟街道办主任关系好,请来撑场面。”

任崇岳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钟:“行,回去。你买两瓶好酒,再包个红包。别太多,五百就行。”

“五百?你弟弟乔迁,你随五百?”

“我随五百是意思。他请了二十桌,收的礼金够他花一阵了。我随多了他反倒觉得我跟他比着来。”

褚卫红叹了口气:“行,听你的。”

第九章 乔迁宴

乔迁宴那天任崇岳和褚卫红开车回了老家。宴会定在县城龙凤厅,任崇岭包了整个宴会厅摆了二十桌,门口支着红拱门,上面写着“乔迁之喜”。任崇岭穿了件新西装站在门口迎客,看见任崇岳的车停下来赶紧跑过去拉车门:“哥!嫂子!你们来了!”

任崇岳下了车,打量了一眼拱门:“搞这么大?”

“热闹热闹嘛。妈高兴。”任崇岭压低声音,“哥,今天街道办的柴主任也来,你待会儿跟他喝一杯。他听说你当市委书记了,一直想认识你。”

任崇岳没接话,跟着任崇岭进了宴会厅。屈秀兰坐在主位旁边那桌,看见任崇岳进来站起来招手:“崇岳,坐这儿来。”

任崇岳走过去坐下来。桌上坐的都是家里的亲戚,二姨也在,冲他挤了挤眼。屈秀兰给他倒了杯茶:“崇岳,你那个市委书记当得忙不忙?”

“忙。”

“忙也得顾家。你弟这回过乔迁,你当哥的得多帮衬。”

“妈,我随了份子了。”

“份子不份子的另说,你弟往后有事找你,你得管。”

任崇岳把茶杯端起来:“他正经事找我我管。走歪门邪道找我,我不管。”

屈秀兰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当着满桌亲戚不好说什么。任崇岭在旁边打圆场:“妈,我哥开玩笑呢。哥,你喝茶。”

酒过三巡,任崇岭端着酒杯上了台,拍了拍话筒:“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乔迁之喜,感谢大家赏光!特别感谢我妈,把房子给我拾掇得这么好!也感谢我哥,我哥对我那是没得说,五套房他一句话没争,全让给我了——”

底下人鼓掌起哄。任崇岭越说越来劲:“我哥现在当市委书记了,往后咱们家也算是有当官的了。有啥事找我,我跟我哥说一声——”

任崇岳坐在底下剥花生,脸上没什么表情。

任崇岭正说到兴头上,宴会厅大门被人推开了。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扫了一眼全场,径直走到任崇岳身边,弯下腰低声说了句话。这人任崇岳认识——临溪市委办公室的小陶,上回在工地上见过。

“书记,下午两点的常委会,时间快到了。邴秘书长让我来接您。”

任崇岭的话筒还举在嘴边,愣在那儿了:“……书记?什么书记?”

小陶直起身来,扫了一眼台上:“任书记是临溪市委书记。下午有常委会,得赶回去。”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刚才还在起哄敬酒的亲戚们面面相觑。任崇岭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放不下来,脸上那点得意劲儿僵在那儿,跟让人兜头泼了盆凉水似的。

任崇岳站起来把花生壳扫到桌上,拍了拍手,对任崇岭说了句:“崇岭,你接着讲。我单位有事,先走一步。份子钱搁你嫂子那儿了。”

又转头跟屈秀兰说了声:“妈,我下礼拜再回来看你。”

说完跟着小陶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冲台上补了一句:“崇岭,你刚才说‘有啥事找我,我跟我哥说一声’——这话往后别在外头说。有事按规矩办,别找我递话。”

任崇岭站在台上,话筒还开着,脸涨得通红。

第十章 散场之后

任崇岳走了之后宴会厅里乱了一阵。亲戚们窃窃私语,有人问屈秀兰“崇岳当市委书记了你怎么不早说”,有人问任崇岭“你哥当这么大的官你咋不吱声”。任崇岭从台上下来,脸上挂不住,挨桌敬酒的时候底气明显不如刚才足了。

屈秀兰坐在主位上脸色也不太好看。二姨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了句:“秀兰,崇岳当市委书记的事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是知道,不知道他今天过来还带着秘书。”

“人家那是司机兼秘书,临溪市委办的。崇岳现在管着三百多万人呢,出门能不带人?”

屈秀兰不吭声了。

散场之后任崇岭回家跟他媳妇郗小娥嘀咕了半宿。郗小娥说:“你哥当市委书记的事你早知道?”

“我知道他调省里工作了,不知道是市委书记啊。他上回回来签房子协议的时候一个字没提。”

“那你怎么还在台上说‘有啥事找我’?你哥当着那么多人面让你下不来台。”

任崇岭闷头抽了根烟:“我哪知道他今天带着人来。再说了,我说那话也是好心,亲戚们有事找他我能帮着递个话——”

“递什么话?你哥刚才说了‘有事按规矩办’。这话你听不明白?”

任崇岭不吭声了。

第二天屈秀兰给任崇岳打电话,开口就埋怨:“崇岳,你昨天走就走吧,干嘛当众给你弟难堪?”

“妈,我给他什么难堪了?单位有事我走人,正常。他自己在台上说‘有啥事找我递话’,我不拦着他说,下回真有亲戚找他递话,他递不递?递了就是干涉公务,不递他在亲戚面前没面子。我昨天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在场亲戚听的——有事按规矩办,别找我递话。”

屈秀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你当官当得六亲不认了。”

“妈,我要是六亲不认,昨天就不去了。我去是给崇岭面子,走是给工作让路。哪头轻哪头重,崇岭自己得想明白。”

挂了电话任崇岳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褚卫红从卧室出来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你妈又生气了?”

“生呗。过两天就好了。”

“你弟呢?”

“你弟那边你让二姨去说说。二姨说话他听。”

褚卫红叹了口气:“你们家这些事,比锦绣华庭那摊子还麻烦。”

任崇岳咬了口苹果:“锦绣华庭有合同有法律,好办。家里的事没合同没法律,只能慢慢磨。”

第十一章 街道办柴主任

乔迁宴过去没几天,任崇岭真遇上了一件事。

街道办的柴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泡了杯茶递过来:“崇岭啊,你哥当市委书记的事,怎么不早说呢?”

任崇岭搓了搓手:“柴主任,我哥那个人低调,不让说。”

“低调好,低调好。”柴主任坐回椅子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崇岭,咱们街道那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批下来了?”

“批是批了,但资金缺口还有点大。市里给了一部分,区里配套一部分,还差个两三百万。我想找你哥帮忙协调协调——市里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咱们用了。”

任崇岭心里咯噔一下。他哥在宴会上那句话还搁在耳朵边上——“有事按规矩办,别找我递话”。但柴主任笑眯眯地看着他,话又说得这么明白,他要是直接回绝,往后在街道办还怎么混?

“柴主任,我哥那人你也听说了,办事讲规矩。我递话他未必听。”

“你递话他不听,那你妈递话呢?”柴主任拍了拍他肩膀,“崇岭,这事办成了,街道上上下下都念你的好。再说了,老旧小区改造是给老百姓办实事,又不是往自己兜里揣钱,你哥能不支持?”

任崇岭回去琢磨了一宿,第二天给他妈屈秀兰打了个电话:“妈,街道柴主任说老旧小区改造资金缺口两三百万,想让我哥帮忙协调——”

屈秀兰在电话那头打断他:“你哥上回宴会上说‘有事按规矩办’,你忘了?”

“妈,这是正经事,又不是走后门——”

“正不正经的你哥自己会看。你把材料递给他,他愿办就办,不愿办你别缠。”屈秀兰顿了顿,“崇岭,妈把房子给你了,你别给你哥添乱。”

任崇岭在电话这头吭哧了半天:“那我把材料寄给他?”

“寄。别打电话催。你哥那个脾气,你越催他越不理你。”

任崇岭把街道老旧小区改造的材料整理了一份寄到了临溪市委办公室。寄出去之后没敢打电话问,等了十来天没动静,心里直打鼓。柴主任问了他两回,他都搪塞说“我哥那边忙,得等”。

第二十一天,任崇岭手机响了,号码是临溪的座机。接起来是任崇岳的秘书小陶:“崇岭同志,你寄的材料任书记看了,批转给市住建局了。任书记让我跟你说一声——材料他看了,项目本身没问题,但资金的事得走正常渠道申请,市里统一平衡。他批了‘请住建局按程序研究’,你那边等通知就行。”

任崇岭连声应了,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柴主任听说之后也挺满意:“有回音就好,有回音就好。”

过了半个月市住建局下来人看了现场,给街道批了一百五十万老旧小区改造专项资金。柴主任拿到批文那天专门跑到任崇岭办公室说了句“崇岭,你哥够意思”。任崇岭没接这话茬,心里明白——他哥批的是“按程序研究”,这一百五十万是住建局按标准给的,不是他哥递话递来的。

第十二章 二姨上门

二姨屈秀兰又跑到临溪来了。这回不是替任崇岳抱不平,是来替任崇岭说情的。

“崇岳,你弟那个街道老旧小区改造的事,你给批了一百五十万,柴主任高兴得很,说你弟‘办事有力度’——”

“二姨,那一百五十万是住建局按标准批的,跟崇岭没关系。”

“我知道跟崇岭没关系,但柴主任不这么想。他现在有事没事就找你弟,让你弟‘跟你哥说说’。”二姨压低了声音,“崇岳,你得管管。你弟那个人耳根子软,柴主任三天两头哄他,早晚哄出毛病来。”

任崇岳皱了皱眉:“崇岭怎么说的?”

“崇岭上回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柴主任让他‘跟你哥说一声,把街道明年那个棚改项目也一块儿批了’。崇岭说他没敢答应,但柴主任天天提。”

任崇岳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停下来跟二姨说:“二姨,你回去跟崇岭说一句话——让他跟柴主任讲明白,‘我哥批项目按规矩来,你找我递话我递不了。你要是再缠我,我连街道办都不待了,调走’。”

二姨眼睛一亮:“这话管用?”

“管用。崇岭要是拉不下脸说,我让临溪市委办给街道办发个函——就说‘近期有人以领导干部亲属名义联络项目事宜,请各单位按程序办事,不得假借名义跑要项目’。这函一发,柴主任立马老实。”

二姨拍了下大腿:“那你发函啊!”

“发函动静太大,对崇岭不好。先让他自己跟柴主任把话说清楚。说不清楚我再发函。”

二姨回去把话原样转给了任崇岭。任崇岭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硬着头皮去找柴主任:“柴主任,往后项目的事您直接跟区里报,别经过我了。我哥那边有规矩,亲属递话他不接,我递了也是白递。”

柴主任脸上有点挂不住:“崇岭,我也不是让你递话,就是让你在中间协调协调——”

“协调不了。我哥那个人你也听说了,认规矩不认人。您要是真为街道好,该报的项目报上去,该走的程序走完,市里能批的自然批。我夹在中间反倒添乱。”

柴主任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行吧,那往后有事直接走区里。”

任崇岭从柴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后背都湿了,但心里松快了不少。晚上给他妈打电话:“妈,我跟柴主任把话说清楚了。往后他不缠我了。”

屈秀兰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早该这样。你哥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替他应承事,他知道了反倒不高兴。”

“知道了,妈。”

第十三章 棚改项目

转过年来临溪市搞棚改项目集中审批,全市报了十几个项目,任崇岳让住建局挨个核,符合条件的批,不符合的打回去。核到老城区一个叫“槐树巷”的片区时,住建局报上来一份材料——该片区棚改项目由本地一家叫“万山地产”的企业中标,法人代表是屈万山。

任崇岳把住建局长叫来:“屈万山那个公司,资质审过没有?”

“审了。资质够,但……任书记,这个公司去年在锦绣华庭项目上让了股,信誉一般。不过这次投标他报价最低,评标委员会按程序评的。”

“评标委员会里有没有人跟他有关系?”

“查了,没有。但评标委员会主任是区里一个副局长,姓柴,跟屈万山吃过两回饭。”

任崇岳把材料合上:“你把那个柴局长叫来我问问。”

柴局长来了之后一问三不知,说“吃饭是正常交往,评标是集体决策”。任崇岳让他把评标过程的会议记录、打分表全拿来,一看就发现了问题——屈万山的公司技术分排第二,商务分排第一,总分加起来刚好比第二名高零点五分。但打分表上有一个评委给屈万山打了满分,给第二名打了及格分。那个评委是柴局长找来的“专家”,姓栾,在本地开了一家工程咨询公司。

任崇岳把材料往桌上一搁:“这个姓栾的专家跟屈万山有没有业务往来?”

柴局长额头上冒汗了:“这个……得查。”

“那就查。查清楚了再定标。没查清楚之前槐树巷项目暂停。”

柴局长走了之后任崇岳给纪委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把屈万山和那个栾姓专家都查一查。查了半个月,发现栾姓专家过去三年给屈万山的公司做过六次项目咨询,收了四十多万咨询费。评标的时候他没回避,给屈万山打了满分。

任崇岳把结果批给住建局:“槐树巷项目重新招标。姓栾的专家拉进黑名单,往后不得参与市里任何评标。柴局长调离岗位,另行安排。”

批完了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屈万山这个人,不能沾。去年锦绣华庭让股的时候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往棚改项目里钻。他给任崇岭发了条信息:“崇岭,往后屈万山那个人找你套近乎,你离远点。他在临溪搞棚改项目被我拦了。”

任崇岭秒回:“哥,我跟他没来往。我就街道办上班的,够不着他。”

“够不着最好。够得着你也别搭茬。”

第十四章 举报信

屈万山被挡在槐树巷棚改项目外头之后,消停了不到一个月就出了幺蛾子。

省纪委转下来一封举报信,举报人是“临溪市万山地产有限责任公司”,实名举报临溪市委书记任崇岳“滥用职权、打击报复合法经营企业”。信里列了三条:第一条说任崇岳在锦绣华庭项目上强迫万山地产让股,第二条说任崇岳在槐树巷棚改项目招标中违规干预评标结果,第三条说任崇岳“因其弟任崇岭与举报人存在私人纠纷,借职务之便打压举报人”。

任崇岳看完举报信笑了。他让秘书小陶把信复印了一份,原件退回省纪委,附了一份情况说明:“三条举报均不属实,具体情况如下:一、锦绣华庭让股系万山地产自愿,有会议纪要和签字文件为证;二、槐树巷项目评标干预系举报人贿赂评标专家,有纪委调查结论为证;三、本人与举报人无私怨,本人之弟任崇岭与举报人无往来,举报人所谓‘私人纠纷’系捏造。”

省纪委收到说明之后按程序转给了临溪市纪委:“请临溪市纪委对举报反映的问题进行核查,核查结果报省纪委。”

临溪市纪委书记姓闻,叫闻人达,跟任崇岳共过几回事,知道他的为人。闻人达拿着举报信来找任崇岳:“任书记,省纪委转下来的,让我们核查。你看怎么弄?”

“按程序查。该找我谈话找我谈话,该调材料调材料。我配合。”

闻人达安排人查了半个月,找屈万山谈了两次话,调了锦绣华庭和槐树巷两个项目的全部卷宗。查完了给省纪委报了个核查报告:“经核查,举报反映的三条问题均不属实。举报人万山地产法定代表人屈万山因槐树巷项目投标被否决,对任崇岳同志心怀不满,捏造事实进行举报。建议对屈万山进行批评教育,必要时追究其诬告陷害责任。”

省纪委批复了:“同意核查结论。对屈万山予以批评教育。”

闻人达把屈万山叫到纪委谈话室批评了一顿。屈万山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灰的,在门口碰见任崇岳正从走廊那头过来,低着头想绕过去。任崇岳叫住他:“屈总。”

屈万山站住了。

“举报信的事纪委查清楚了,我不追究你。但我跟你说一句——你在临溪做生意,按规矩来我欢迎,搞歪门邪道我奉陪。你要是觉得举报我就能把我搞下去,你趁早换个地方做生意。临溪这地方,我待一天就按规矩管一天。”

屈万山灰溜溜走了。任崇岳进了闻人达办公室:“闻书记,谢了。”

“谢什么,按程序办事。”闻人达给他倒了杯水,“不过任书记,你那个弟弟跟屈万山真没往来?”

“查了,没往来。崇岭在街道办上班,够不着屈万山。”

“那就行。我怕你弟被人当枪使。”

“我跟我弟交代过了,让他离屈万山远点。”

第十五章 崇岭出事

任崇岳说完这话没到半个月,任崇岭真出事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任崇岳刚开完会回宿舍,手机响了——他妈屈秀兰打来的,声音都带着哭腔:“崇岳,你弟被纪委带走了!”

任崇岳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哪个纪委?”

“区纪委。今天下午来的两个人,把崇岭从单位带走了,说他‘涉嫌违纪’。崇岳,你弟胆子小,干不出什么坏事,你帮帮他——”

“妈,你先别慌。我问问情况。”

任崇岳挂了电话给区纪委书记打了个电话。区纪委书记姓栾,叫栾大壮,跟任崇岳汇报过几回工作。栾大壮接到电话说得很清楚:“任书记,任崇岭的事是市纪委转下来的线索。有人举报他在街道老旧小区改造项目中收受施工方好处费,我们按程序把他叫来谈话。目前查下来——他收了施工方两条烟和两瓶酒,价值大概一千来块钱。钱物他已经退了,认错态度也好。按纪律处分条例够不上立案,我们打算给他一个诫勉谈话的处理。”

任崇岳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钟:“栾书记,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不用看我的面子。”

“明白。任书记你放心,我们按程序办。”

挂了电话任崇岳给他妈回过去:“妈,崇岭的事问清楚了。他收了施工方两条烟两瓶酒,一千来块钱。区纪委给了他诫勉谈话,退钱退物就完了,不算大事。但妈你听我说——这回是烟酒,下回要是钱呢?你跟崇岭说清楚,让他长记性。街道办那个岗位,多少人盯着呢。他要是管不住手,早晚出大事。”

屈秀兰在电话那头哭了一阵,停了之后说:“崇岳,你能不能跟你弟说两句?他听你的。”

“行。我明天回去一趟。”

第二天任崇岳抽空回了趟老家。任崇岭在家里坐着,耷拉着脑袋,看见他哥进来站起来叫了声“哥”又坐回去了。

任崇岳在他对面坐下来:“两条烟两瓶酒,谁送的?”

“街道老旧小区改造那个施工队老板,姓茅,叫茅阿贵。说‘辛苦费’,搁下就走了。”

“你收了?”

“我推了一回没推掉,就搁办公室柜子里了。后来忘了退。”

“一千来块钱的东西,你退不掉?你不会交到纪委去?你不会跟柴主任说一声?”

任崇岭不吭声了。

“崇岭,你听我说——我当这个市委书记,多少人盯着咱家。你自己在街道办上班,街道办又管着项目。你不收东西人家都盯着你,你收了东西人家更盯着你。这一千来块钱的东西,你要是当时交了纪委,什么事没有。你搁在柜子里忘了退,人家一举报,你就得进纪委谈话室。”

任崇岭点了点头:“哥,我记住了。”

“还有。”任崇岳把声音压低了,“妈把五套房都给了你,我没争。但有一条——房子是你的了,你拿着安心住。别因为手里有房就觉得日子好过了,工作上放松。你在街道办干得好不好,跟房子没关系。干得好我替你高兴,干不好我照样收拾你。”

任崇岭抬起头来看着他哥:“哥,你真不怪我?”

“怪你什么?房子是妈给的,我没意见。烟酒是你自己收的,你得自己担。往后别犯就是了。”

第十六章 诫勉

任崇岭的诫勉谈话在区纪委谈话室进行的,栾大壮亲自主持。谈话完了之后任崇岭在谈话笔录上签了字,栾大壮把结果报给了市纪委和任崇岳办公室各一份。

任崇岳看完处理结果批了一行字:“同意。请区纪委将任崇岭违纪情况在街道办内部通报,以儆效尤。”

栾大壮照办了。街道办开了个全体会,柴主任在会上把通报念了一遍。任崇岭坐在底下脸通红,散会之后柴主任拍了拍他肩膀:“崇岭,诫勉谈话不算处分,你别背包袱。往后注意就行。”

任崇岭点了点头。

这件事之后柴主任对任崇岭的态度明显变了——以前是三天两头找他“协调”项目,现在公事公办,该他干的活干,不该他干的不找他。任崇岭反倒觉得松快了不少,跟郗小娥说:“以前柴主任天天找我,我天天提心吊胆。现在他不找我了,我干活还踏实些。”

郗小娥白了他一眼:“早该这样。你哥当那么大的官,你天天在街道办替人递话,早晚递出毛病来。”

任崇岭嘿嘿笑了两声没还嘴。

屈秀兰听说儿子只是诫勉谈话没受处分,松了口气,给任崇岳打了个电话:“崇岳,你弟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诫勉谈话,退钱退物,通报批评。”

“没撤职?”

“没撤职。他那个级别够不上撤职。妈,你别觉得没撤职就是好事——诫勉谈话进档案的,往后提拔的时候要作为参考。”

屈秀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崇岳,你弟这回是真知道怕了。昨晚给我打电话说‘妈,我差点给哥惹麻烦’。你弟那个人没坏心,就是耳根子软。”

“耳根子软就是毛病。这回诫勉谈话给他长长记性。”

挂了电话任崇岳把任崇岭的事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翻到前几页看见槐树巷项目重新招标的结果——接盘的是省城一家国企,资质好、报价合理,已经进场开工了。屈万山的万山地产彻底出了局。

他合上笔记本给褚卫红发了条信息:“崇岭的事处理完了,诫勉谈话。妈那边情绪稳定了。”

褚卫红回了条语音:“那就好。对了,二姨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崇岳这个人办事公道,崇岭犯了错他真收拾’。二姨这回不说你偏心了。”

任崇岳回了个笑脸。

第十七章 屈秀兰住院

入冬之后屈秀兰住了回院。

那天早上郗小娥给任崇岭打电话,声音急得变了调:“崇岭,你快回来!妈在菜市场晕倒了,摊主打电话来的,人送县医院了!”

任崇岭从街道办请假跑出来直奔县医院。急诊大夫说屈秀兰是血压高引起的眩晕,加上贫血,得住院调养几天。任崇岭办完住院手续给他哥打了电话,任崇岳正在下面县里调研,接了电话当天晚上赶回县城。

病房里屈秀兰靠在床头喝粥,看见任崇岳进来把粥碗放下了:“你怎么跑回来了?大老远的。”

“妈,你晕倒了我不回来像话吗?”任崇岳在床边坐下来,翻了翻床头柜上的化验单,“贫血。大夫说怎么弄的?”

“营养不良。你妈这段时间吃饭对付,早上一个馒头中午一碗面条晚上一碗稀饭,蛋白质不够。”郗小娥在旁边接话,“我跟她说了多少回了,让她好好吃饭,她不听。”

任崇岳扭头看他妈:“妈,你一个人做饭糊弄自己,我每个月打的两千块钱呢?你不用?”

屈秀兰眼神躲了一下:“钱存着呢。”

“存着干什么?你存着给谁?”

屈秀兰不吭声了。任崇岭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哥,妈的钱……给我了。”

任崇岳看着他弟:“全给了?”

“给了两万。妈说让我换个大点的冰箱。”

任崇岳深吸了一口气,没发火。他拉过椅子在他妈床边坐下来:“妈,你听我说——我每个月打给你的两千块钱是给你花的,不是给崇岭攒的。你今年六十八了,血压高、贫血,一个人住在县城,吃饭糊弄。你要是再这样,我只能把你接到临溪去住。我宿舍隔壁有空房,你搬过去我天天看着你吃饭。”

屈秀兰愣了一下:“我去临溪?那崇岭这边——”

“崇岭自己有家有口的,不用你操心。”任崇岳看了任崇岭一眼,“崇岭,你说句话。”

任崇岭连连点头:“妈,你去我哥那边住一阵子也行。我这边双职工天天上班,孩子上学,确实顾不上你。你血压高,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屈秀兰沉默了半天,嘟囔了一句:“那五套房我都给崇岭了,去你那边住算怎么回事。”

“妈,房子是房子,养老是养老。你把房子给了崇岭,崇岭给你养老,我搭把手出点钱。但你要是自己吃饭糊弄,我不管你住谁家我都得管。”任崇岳把被子给她掖了掖,“这样——你先住院把贫血调养好,出院了去我那儿住两个月。两个月之后你想回县城我再送你回来。行不行?”

屈秀兰想了想,点了头。

第十八章 临溪的家

屈秀兰出院之后跟着任崇岳去了临溪。任崇岳把宿舍旁边那间空房收拾出来给他妈住,褚卫红从省城赶过来帮着安顿了三天,买了新被褥、新暖瓶,还在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

头几天屈秀兰住得别扭。宿舍楼里没熟人,白天任崇岳上班,褚卫红回省城上班,她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看了两天电视看得头晕,跟任崇岳说“我出去转转”。任崇岳让秘书小陶领着她去市委大院食堂吃饭,食堂大师傅姓庞,叫庞阿贵,见老太太来了多打了半勺红烧肉:“阿姨,任书记吩咐了,您来吃饭不收钱,记他账上。”

屈秀兰在食堂吃了两天,跟庞阿贵混熟了。庞阿贵媳妇也在食堂干活,两口子都是实在人,跟屈秀兰聊得来。屈秀兰慢慢开始往食堂跑,帮着摘摘菜、擦擦桌子,庞阿贵不让她干,她说“我闲着难受,活动活动对身体好”。

有一回任崇岳晚上加班回来,看见他妈在食堂后厨跟庞阿贵媳妇一起包饺子,脸上沾着面粉,笑得跟什么似的。任崇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回宿舍给褚卫红打了个电话:“咱妈在食堂包饺子呢,看着比在县城精神多了。”

褚卫红在电话那头笑:“你妈那个人就是闲不住。让她找点事干,她反倒住得踏实。”

住到第二个月,屈秀兰跟食堂那帮人混得熟透了,天天早上去食堂吃早饭,吃完了帮着摘菜,中午跟庞阿贵两口子一块儿吃饭,下午去市委大院旁边的公园遛弯。有一回任崇岳问她:“妈,你想不想回县城?”

屈秀兰择着菜头都没抬:“再住一阵子。庞师傅说下礼拜教我做酱牛肉。”

任崇岳没再问。

第十九章 年关

腊月二十八任崇岳回老家上坟。他爹任守拙的坟在县城北边的山坡上,任崇岳带着任崇岭一块儿去的。兄弟俩蹲在坟前烧纸,任崇岳往火堆里添了张纸:“爹,我跟崇岭来看你了。妈今年在临溪过的年,身体挺好,贫血调养过来了。崇岭在街道办干得还行,诫勉谈话之后老实多了。”

任崇岭在旁边烧了张纸补了一句:“爹,我错了。往后不收了。”

任崇岳看了他弟一眼,没说什么。

烧完纸下山的时候任崇岭忽然开口:“哥,妈住你那边,我这边是不是得出点钱?”

“你出多少?”

“一个月一千。我跟小娥商量了,妈把房子给了我们,我们得多担点。”

任崇岳点了下头:“行。你每个月打到妈卡上,别给我。另外逢年过节你带着小娥和孩子来临溪看看妈,别光打钱不见人。”

“知道了。”

除夕那天任崇岳把屈秀兰、褚卫红和两个孩子都拢到宿舍里吃了顿年夜饭。任崇岭带着郗小娥和孩子也来了,一大家子挤在任崇岳那间不大的宿舍里,桌上摆着庞阿贵帮厨做的八个菜。屈秀兰坐在主位上,看着一桌子人,忽然说了句:“今年这年过得热闹。”

任崇岳端起杯子:“妈,往后年年这么过。”

屈秀兰眼圈红了一下,端杯子跟他碰了碰。

第二十章 开春

开春之后屈秀兰回了县城。走之前跟任崇岳说了句实在话:“崇岳,妈以前偏你弟,你心里有数。你嘴上不说,妈知道你不痛快。”

“妈,过去的事了。”

“过去是过去了,但妈得说一句——你弟那个诫勉谈话是你让纪委查的?”

“不是。纪委按程序查的,我没插手。”

“我知道你没插手。你要是插手,你弟就不是诫勉谈话了,得进去蹲着。”屈秀兰把包袱系好,“你这个人办事公道,妈服你。往后妈不给你添乱了。”

任崇岳把他妈送到车站,看着他上了长途车。车开出去老远了他还站在站台上,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跟他妈赌气——房子给弟弟了,他一个字没争。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跟他妈之间就剩尽孝了,别的不指望了。现在他觉得好像多了点什么。

三月里槐树巷棚改项目开工奠基,任崇岳去铲了一锹土。回来路上秘书小陶跟他说:“书记,街道办那个柴主任调走了,调去区政协当副主席了。”

“平调?”

“平调。但他那个副主席是二线岗位,手头没实权了。”

任崇岳没再问。屈万山出了局,柴主任调了岗,任崇岭老实了,他妈在临溪住了俩月精神头好了不少。这一摊子事算是理清楚了。

四月初省里开一季度经济形势分析会,任崇岳在会上汇报了临溪的情况——GDP增速从去年全省第九爬到第六,固定资产投资涨了十一个点,信访积案化解率百分之八十七。散会之后省长拍了拍他肩膀:“崇岳,临溪这半年有起色。接着干。”

任崇岳从省里开完会回临溪,路过老家县城的时候拐进去看了他妈一趟。屈秀兰正在院子里跟郗小娥一起腌咸菜,见他进来头都没抬:“吃了没有?锅里还有面条。”

“吃了。”

“那你坐着歇会儿,我把这缸咸菜腌完了跟你说话。”

任崇岳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来,看着他妈弯腰往缸里码白菜。阳光照在院子里暖烘烘的,郗小娥在旁边打下手,小孙子在屋里写作业。他忽然觉得这日子挺踏实——房子给谁不给谁的,折腾了快一年,到头来还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面条。他妈偏心归偏心,但到底是亲妈。他弟不争气归不争气,但好歹知道改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妈,我走了。下礼拜再回来。”

屈秀兰直起腰来:“下礼拜回来带点临溪那个酱牛肉,庞师傅做的那个,比县城的好吃。”

“行。”

任崇岳拉开车门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妈又弯下腰接着腌咸菜。他把车开出巷子上了大路,手机响了——是小陶发来的下周日程安排,密密麻麻排了十二项。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心想——该开的会开,该办的案办,该回家回家。日子就这么过。

(全文完)

声明:故事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感谢各位读者看到这里。任崇岳从被母亲瞒着调任、到签字放弃五套房、再到临溪上任把烂摊子一件一件理清楚,这一路走得不算轰轰烈烈但够踏实。您要是觉得这故事还看得过去,留个赞评个论,说说您最想看哪一段——是任崇岭往后在街道办能不能干出个样来,还是屈秀兰的咸菜缸今年腌了多少斤白菜,还是任崇岳跟屈万山在临溪还会不会再碰面?评论区见,咱们下回接着唠。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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