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我家楼下老周两口子，晚上常为些鸡毛蒜皮的事吵起来。
前阵子我在电梯里碰见他，他拎着一袋没拆封的青菜，说是媳妇让买的，回来晚了十分钟，进门就挨了一顿数落。
他媳妇不是坏人，做事麻利，家里水电费、孩子补习班、老人看病，哪样都记得清清楚楚。
就是嘴上不饶人，老周刚把鞋脱一半，她就说：“你怎么连个菜都买不明白？”那袋菜其实没买错，是她临时又改了主意。
老周那天还穿着工地上的棉服，袖口蹭着一块灰，手机屏幕裂了道缝。
他说自己想回一句“你行你自己去”，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怕孩子在屋里听见。
后来他把菜放进冰箱，洗手池里那几只泡了一天、凝着白油的碗，也没吭声，自己刷了。
我听着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男人把不高兴憋着，回头也可能冲着外人甩脸子，或者坐沙发上刷手机，问三遍都装没听见。
老周也这样，媳妇一说话他就低头，像是在忍，实际上她问他明天接不接孩子，他也不回答。
有回下雨，我在小区门口看见他们俩。
老周裤腿被挤地铁的人蹭湿了一大片，手里还提着孩子的书包，媳妇站在旁边说：“我早说了让你打车，你非不听。”
他没回嘴，抬手抹了把脸，雨水顺着鼻尖往下掉。那一下看着挺窝囊的，我也替他憋得慌。
可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什么都要管，我大概也能猜到一点。
她一个人盯着孩子作业、给婆婆挂号，还得算月底剩下多少钱，超市称重台前看着三十块一盒的草莓，又放回去。
她要是不盯，家里的事就像掉进洗衣机里的袜子，转两圈就找不着了。
不过累归累，老拿“你怎么这么没用”砸人，砸久了谁都不想开口。
老周媳妇有一次当着孩子的面说他“做什么都不靠谱”，孩子在桌边捏着橡皮，半天没抬头。
那晚老周出去抽烟，回来时眼睛有点红，他说烟呛的，拉倒吧，谁信呢。
后来我再碰见他们，倒没见着什么大和解。
就是那天老周媳妇在楼道里找钥匙，老周接过她手里的菜袋，问了一句：“今天买的草莓，给孩子洗几个？”
她没说谢谢，只说别洗太多，放不住。进屋后，两个人又为谁倒垃圾拌了两句嘴。
家里的强势，有时候不是谁天生爱压着谁，是一个人把所有事扛在手里，另一个人干脆退到一边，时间长了，谁都觉得自己委屈。
也可能我说得轻巧，真轮到自己，累一天回家，看见洗手池里泡着一圈白油的碗，我也会烦得想骂人。
那天半夜我听见隔壁门响了一声，接着是水龙头开了又关。
走廊灯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点，过了会儿，老周媳妇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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