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转业我选了公安，他选了政协。18年后他副厅级退休我三级警监

同年转业我选了公安，他选了政协。18年后他副厅级退休我三级警监

我叫赵德柱，今年六十整，去年刚退下来，三级警监的肩章摘了，换成了退休证上的一张照片。照片是五十岁那年拍的，头发还黑着，现在镜子里一照，全白了，跟落了层霜似的。老伴李秀梅说我退下来之后老得快，我说你懂啥，那是卸了磨的驴，一闲下来反倒显老。她呸我一口，说你才是驴。

说起这十八年，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总出现一个人，孙茂林。我俩同一天脱的军装，同一年转的业，我进了市公安局，他去了市政协。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十八年后他副厅级退休，我是三级警监。更没人想到，中间那些弯弯绕绕，比电视剧还曲折。

一九九八年夏天，我跟孙茂林一块儿从部队转业回来。我俩是一个团的，我三营的副营长，他团部的组织股长。那些年在部队，我天天摸爬滚打带兵训练，他天天写材料搞教育，可偏偏对脾气。他文化比我高，高中毕业考的军校，我初中没念完就参军了。可他不嫌弃我粗，我不嫌弃他酸，处得跟亲兄弟似的。他媳妇王雅琴还是我介绍的，我表妹的同学，在县医院当护士。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德柱啊，这辈子我记你一辈子好。我说你拉倒吧，少给我写材料就行。

在部队那十几年，我俩搭班子干过不少事。九四年团里搞演习，我带着三营在泥地里滚了三天三夜，他跟着团部搞政工保障，白天送水送饭，晚上写总结报告。演习结束我营里拿了个集体三等功，他写的经验材料被师里转发。他拿着那份材料跟我显摆，说德柱你看，你干得好不如我写得好。我说你拉倒吧，没有我干得好，你写个屁。他嘿嘿笑，说咱俩是秤杆配秤砣，谁也离不了谁。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人文笔好是好，就是有点爱显摆，可心眼不坏，值得交。

转业安置那阵子，我俩天天凑一块儿研究。市里给的名额有几个，公安局要人，政协也要人，还有些局委办。我说茂林你去公安局吧，你这脑子好使，搞案子肯定行。他摇头，说德柱你不懂，政协是四大班子，级别高、位置多，熬几年就能上去。我说那玩意儿有啥意思，天天开会念文件。他笑我老土，说德柱你在部队待傻了，政协是培养干部的地方，你信我，去政协比去公安局强。我说我就想穿警服，干了半辈子兵，没干够。他说那你等着后悔吧。

为这事我俩头一回红了脸。那天晚上在我家喝的酒，秀梅炒了四个菜，王雅琴也在。我说茂林你听我的，你这人实诚，去政协那种地方容易吃亏。他把酒杯一放，说德柱你这话不对，政协咋了，政协也是党领导下的，你意思政协就是混日子的？我说我没说混日子，我是说你不适合那种弯弯绕。他说你才弯弯绕，你全家都弯弯绕。秀梅赶紧打圆场，说喝酒喝酒，工作的事慢慢商量。王雅琴也劝，说老孙你听德柱的，他了解你。孙茂林脖子一梗，说你们懂啥，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散场的时候他跟我道歉，说德柱我刚才说话冲了。我说没事，你定了就行。最后他去了政协，我去了公安局。报到那天他穿件白衬衫，皮鞋擦得锃亮，我穿身旧军装改的便服，脚上一双解放鞋。他说德柱你看看你，跟个农民工似的。我说你打扮得跟新郎官似的，政协又不是娶媳妇。俩人哈哈一笑，各走各的门。

刚开始那几年，差距还真就显出来了。我在城东派出所当副所长，天天处理鸡毛蒜皮，张家丢了鸡，李家丢了狗，王家媳妇跟婆婆打架，赵家老头喝多了躺马路上。一天到晚脚不沾地，夜里还得巡逻查岗，一个月回不了几趟家。李秀梅在纺织厂上班，孩子扔给我妈带。有一回闺女发高烧，秀梅打电话找我，我在乡下抓一个偷牛贼，三天没信号。回来挨了一顿臭骂，秀梅抱着闺女哭，说赵德柱你这个爹当得真轻省。我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心里也委屈，可这工作总得有人干。

所里有个老民警叫周德贵，快退休了，带我跑了半年多。他跟我说德柱啊，干咱这行别想着升官发财，想着升官的都去机关了，留在所里的都是认命的。我说周叔我不认命，我就喜欢这活儿。他拍拍我肩膀说，那你能干长远。老周退休那天，所里给他开了个欢送会，他喝了点酒，拉着我的手说德柱，我这辈子没破过大案，可我这片儿老百姓都认识我，走在街上买菜人家不要钱，这就是干公安的福气。这话我记了十八年。

孙茂林那边呢，政协办公室副主任，天天跟着领导视察调研，写报告、发简报，人模狗样地坐在会议室里抽烟喝茶。隔三差五能在电视上看见他，跟着领导后面，夹个公文包，皮鞋锃亮。有一回在街上碰见，他胖了一圈，头发梳得溜光，说德柱你咋瘦成这样。我说累的。他说来政协吧，我给你问问。我说滚蛋。

九九年冬天出了档子事，让我对他这工作有了点改观。那年市里修外环路，拆迁拆到城东柳树村，有户姓刘的老太太，七十多了，儿子在外地打工，她一个人守着三间瓦房不肯搬。区里下了最后通牒，说再不搬就强拆。老太太天天坐门口哭，村里人给我打电话，我骑摩托去了。到那儿一看，拆迁队二十多号人围着老太太，老太太手里攥着把菜刀，说谁拆我房我跟谁拼命。我赶紧上去拦，把拆迁队劝走了。回去我就跟所长汇报，所长说这事不归咱管，你别掺和。可我心里放不下，晚上跟孙茂林吃饭说起这事，他放下筷子说德柱你做得对，这事我得管。第二天他跟着政协一个副主席去了柳树村调研，回来写了个报告，说拆迁补偿标准有漏洞，建议区里重新核定。报告递上去，区里开始不乐意，后来市里领导批了，区里重新跟老太太谈，多补了八万块钱，老太太高高兴兴搬走了。孙茂林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挺得意，说德柱你看，政协也有政协的用处吧。我说这回算你干了件人事。他笑，说以后多干。

可真正让我对孙茂林有看法的是零五年的事。那年市里搞开发区拆迁，有个姓周的钉子户死活不搬，区里把他房子强拆了，老周告状告到省里。这事本来跟政协没关系，可孙茂林当时是政协社会法制委主任，他牵头写了个调研报告，说区里程序有瑕疵，建议市里妥善处理。报告写得挺尖锐，市里领导火了，把他叫去批了一顿，说你政协的不好好搞调研，掺和这事干啥。孙茂林回来郁闷了小半年，那阵子他跟我喝酒，说德柱我是不是干错了，政协就是个摆设，写个报告都得罪人。我说你当年不是跟我说政协能上吗？他闷了一口酒，说上归上，上去了心里空。我说你空啥，你写那报告老百姓叫好，你空啥？他说叫好有啥用，领导不叫好。我说你管领导叫不叫好，你管老百姓叫不叫好就行了。他愣了愣，说德柱你这话在理。可那之后他明显收敛了，写报告开始掂量着写，用他的话说叫“把棱角磨一磨”。

零七年他果然上去了，副厅，政协副主席。那年他四十三，是全市最年轻的副厅级。消息传出来那天，王雅琴挨个打电话报喜，秀梅接完电话跟我吵了一架，说你看人家，四十出头就副厅了，你四十多还是个副科。我说你懂个屁，我这三级警督是实打实干出来的，他那个副厅是开会开出来的。秀梅说你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我说那葡萄给我我也不吃，我吃我的油条豆浆挺好。秀梅气得三天没给我做饭。

我承认那时候确实有点酸。同年兵、同年转业，人家坐主席台念稿子，我在大街上撵小混混，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可这酸劲儿没持续多久，让一件事给冲没了。那年冬天，市里发生一起绑架案，一个私营老板的闺女被人绑了，绑匪要五十万。案子落到我们分局，我带着所里的弟兄排查了三天三夜，把全市的小旅馆、澡堂子、废弃厂房翻了个底朝天。第三天半夜，有个线人给我打电话，说城西老砖厂看见有人进进出出。我带了四个人摸过去，翻墙进去一看，小姑娘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毛巾，俩绑匪正蹲边上数钱。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主犯按住了，另一个想跑，让我一脚踹在腿弯上跪那儿了。事后清点，小姑娘除了受了点惊吓啥事没有。省厅给我记了个二等功，市局表彰大会上，局领导给我披红戴花，台下几百号人鼓掌。那天晚上我自己喝了半斤酒，心里说赵德柱，你这身警服没白穿。

从那往后我就想明白了，人跟人不能比。孙茂林有孙茂林的路，我有我的路。他副厅也好，我股级也好，都是给老百姓干活，分工不同罢了。这么一想，心里就平了。

可世事难料，一二年出了一档子事，把孙茂林打到了谷底。那年市里查一个案子，涉及好几亿的工程款，牵出一批人。孙茂林虽然没拿钱，但他在政协分管过城建委，有个开发商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人家举报信写到省纪委，说孙茂林跟开发商称兄道弟。纪委来查了两个月，最后查清了，孙茂林确实没收钱，可跟开发商吃过几顿饭，喝过几回酒，有一回还让开发商开车送他回家。纪委给了个党内警告处分，副厅还是副厅，可实职没了，调到政协当了个副巡视员，说白了就是靠边站了。

那阵子孙茂林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一半，天天闷在家里不出门。王雅琴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是哑的，说德柱你劝劝老孙吧，他天天晚上不睡觉，坐阳台上抽烟，一坐坐到后半夜，我跟他说话他也不理。我说行，我晚上过去。

我拎了两瓶酒去找他，他开门看见是我，苦笑一声说德柱你来看我笑话了。我说滚你妈的，我来看你死了没有。他让我进屋，屋里黑着灯，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我拉开窗帘，说孙茂林你看看你，跟个鬼似的。他不吭声，我拽着他下楼找了个小饭馆，点了四个菜，把酒满上。我说你先喝，喝完了跟我说。他端着杯子愣了半天，一口闷了，眼泪跟着就下来了。他说德柱我真没拿钱，我要是拿了钱我出门让车撞死。我说我信你，你没那胆子。他说我就是抹不开面子，那开发商请吃饭，我寻思吃顿饭没事，他还叫了几个市里的老领导，我咋好意思不去。我说你活该，你吃第一顿的时候不知道人家图你啥？他说知道。我说知道你还吃？他说我以为吃几顿饭没事。我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说孙茂林你糊涂，你当政协副主席那天就该知道，多少人盯着你。他捂着脸说德柱我错了，我真错了。

我陪他喝到快十点，他喝多了，趴在桌上哭，说德柱我对不起组织培养，对不起雅琴，对不起孩子。我说你对不起个屁，组织查清了没大事，你把腰杆挺起来。他说挺不起来了，全单位都知道我受处分了，我回去上班人家咋看我。我说咋看你？你该咋干咋干，干出个样来让人看看。他说你说得轻巧。我说我干公安的，啥难听话没听过，老百姓骂我我不活了？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德柱你说我还能翻身不？我说翻啥身，你副厅待遇没变，就是没实权了，你好好干活对得起工资就行，想那些没用的干啥。

临走我跟他说，茂林你记住，咱是从部队出来的，腰杆子是硬的，组织上查清了没大事，你就别趴下。他点点头，眼圈红着把我送到楼下。

从那以后孙茂林反倒踏实了，天天按时上下班，在政协搞文史资料，编了好几本书，什么《本市文史资料选辑》《老城记忆》，一本一本出，市里老同志都夸他有水平。可实职没了就是没了，后来几次调整都没他的事。眼瞅着同批的人一个个往上走，他就停在副巡视员上不动了。一六年他跟我喝酒，说德柱我看透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混到退休拉倒。我说你才五十出头，咋就拉倒了？他说政协这地方，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我认了。我说那你好好活，身体是自己的。他说对，好好活。

那年我提了三级警监，副处级待遇。宣布那天我特意给他打电话，说茂林我三级警监了。他说恭喜你德柱，你这是实打实的，不像我这个副厅，水里水气的。我说你别这么说，你副厅是组织给的，也是本事。他笑了，说德柱你变了，以前你老骂我酸，现在你会安慰人了。我说滚蛋。

一八年我调到分局当副局长，分管治安。那几年市里搞扫黑除恶，我带着一帮弟兄端了好几个团伙，有一回抓一个村霸，那家伙养了七八条大狗，我们冲进去的时候狗扑上来，我胳膊上让咬了一口，缝了十二针。秀梅心疼得直掉眼泪，说你都五十多了还往前冲，你不要命了。我说我是副局长，我不冲谁冲。孙茂林听说我受伤了，拎着水果来医院看我，坐在床边说我看看你胳膊。我撸起袖子给他看，他说德柱你这是图啥。我说图个心安。他叹了口气，说咱俩一个图心安，一个图级别，到头来还是你踏实。我说你踏实不踏实自己知道。他没说话，坐了一会儿走了。

二一年我退二线，从分局副局长的位置上下来，改任非领导职务，天天去单位点个卯就回家。孙茂林比我早退一年，副厅级退休，退休金比我高一大截。去年我俩前后脚正式退了，他闲不住，被市里一个行业协会请去当顾问，一个月拿三千块钱车马费。我说你图啥，他说图个有事干，不然在家跟雅琴大眼瞪小眼，三天吵两架。

上个月我俩约着去钓鱼，坐在水库边上，太阳晒着，浮漂半天不动。他忽然跟我说，德柱，那年转业我要是不去政协，跟你一样进公安，你说现在啥样。我说那你肯定干不到三级警监。他说为啥？我说你写材料行，抓贼不行，就你这身子骨，跑二里地就喘，撵不上贼。他哈哈大笑，说那倒是。笑完了又说，德柱，这十八年我有时候想想心里也不平衡，我副厅你副处，可你天天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我天天开会应酬，喝出一身毛病。你说到底谁值？

我想了想说，茂林，你问我这个，我就实话实说。你那副厅是熬出来的，我这警监是干出来的，咱俩都付出了代价。你得到了级别，我得到了痛快。你那些年开会念稿子的时候，我在街上抓贼，累是累，可每抓一个贼，我心里那口气就顺一下。你写那些调研报告，写好了领导看一眼，写不好领导批一顿，你那口气啥时候顺过？

孙茂林不说话了，半天冒出一句：德柱你说得对，我在政协这十八年，写了几百份报告，真正落到实处的没几件，你抓一个贼就是一个贼，实实在在的。我说你别酸了，你编那几本文史资料，后人翻起来还能知道咱市里过去啥样，那也是功劳。他又笑了，说德柱你现在真会说话。

钓鱼回来那天晚上，秀梅问我跟茂林聊啥了。我说聊这十八年谁值谁不值。秀梅说那谁值？我说都值，他得了级别，我得了个心安。秀梅说那你后不后悔当初没去政协？我说不后悔，我这人嘴笨，不会念稿子，就会干活。秀梅说你这辈子就这点出息。我说对，就这点出息，可我这出息能保一方平安，他的出息能开个会念个文件，你说老百姓更稀罕谁？

秀梅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说，那倒是，去年咱家楼下老周家孙子走丢了，你一个电话派出所就出人找着了，老周见天夸你。我说你看，这就是我三级警监的用处。

昨天孙茂林给我发微信，说顾问那个活儿他不干了，要带王雅琴出去旅游，第一站去云南。我说你早该去了，副厅退休了还操那份闲心干啥。他回了个笑脸，说德柱，等回来找你喝酒。我说行，喝茅台还是二锅头？他说二锅头，茅台喝不起了，退休金得省着花。我说你拉倒吧，你退休金比我多两千，装什么穷。他哈哈笑，说那喝茅台，你请。

我放下手机跟秀梅说，茂林要出去旅游了。秀梅说人家副厅退休，有钱有闲，你羡慕不？我说羡慕个屁，我明天还得去社区警务室值班，老李头说他家电动车电瓶又让人偷了，我得去看看。秀梅说你这退了休还管闲事。我说管了一辈子，不管难受。

今天早上我去社区警务室，路过市政协大门口，看见孙茂林以前坐的那间办公室窗户开着，有个年轻人趴桌上写材料。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当年他穿白衬衫皮鞋锃亮去报到的样子，一晃十八年过去了。他副厅退休，我三级警监，说不上谁高谁低，就是两条道上跑的车，都到了站。

我这辈子没后悔过选公安。警服穿了十八年，肩章从一杠一星换到三杠两星，每换一次都跟过年似的。孙茂林那副厅的牌子是挂墙上的，我这警监的肩章是扛肩膀上的，分量不一样。他开会念稿子的时候我在街上撵贼，他陪领导视察的时候我在调解邻里纠纷，他写调研报告的时候我在蹲点抓毒贩。苦是真苦，累是真累，可我心里踏实。

去年局里给我办退休仪式，政委让我讲两句，我站在台上看着底下几十张年轻的脸，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同志们，好好干，这身警服对得起你。底下哗哗鼓掌。下来以后办公室小刘说赵局你讲得太短了。我说短啥短，该说的都在那身警服里了。

孙茂林退休那天啥仪式没有，政协给他开了个座谈会，送了个纪念品，吃顿饭，散了。他晚上给我打电话，说德柱我退了，副厅退休，听着挺唬人，其实啥也不是。我说你放屁，副厅退休是组织定的，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他嘿嘿笑，说德柱你说咱俩这十八年，谁赢了？

我说赢个屁，都他妈六十了，赢啥赢，好好活着比啥都强。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对，好好活着。

现在我跟孙茂林隔三差五约着钓鱼，他晒得黢黑，说比上班时候自在。我说你早该这样，副厅也好，三级警监也好，退了休都是老头。他说那倒是。我问他后不后悔去政协，他想了半天说，后悔过，后来不后悔了。我问为啥，他说因为去了政协才知道自己不是当官的料，就是个写材料的命，想通了就不难受了。我说你这叫认命。他说认命不好吗？我说好，认命了才能好好过日子。

我俩在水库边上坐着，浮漂动都不动，可心里都挺踏实。他副厅退休，我三级警监，说出去好像差着级别，坐一块儿就是俩老头，一个爱钓鱼，一个爱吹牛。钓完鱼去小饭馆吃顿炖鱼，他掏钱我也掏钱，谁也不跟谁客气。

前几天王雅琴跟我媳妇唠嗑，说我们家老孙现在可知道疼人了，天天早上给我做早饭。秀梅回来说给我听，我说那茂林是闲的，等他再找个活儿干就不做了。秀梅说你这人嘴咋这么损。我说我跟他三十年了，损他他舒服。

昨天我去医院体检，碰见孙茂林也去体检。他查出来血压高、血脂高、血糖高，大夫让他少吃多动。我说你这副厅退休的待遇，三高齐全。他说你咋样？我说我啥事没有，天天走五公里，血压血糖都正常。他说你是撵贼撵出来的底子。我说对，这就是公安的好处，逼着你锻炼。

出了医院大门，他往东我往西，走了几步他喊我：德柱！我回头。他说等秋天凉快了，咱俩报个团去趟新疆，听说那拉提草原可好了。我说行，你掏钱。他说凭啥我掏？我说你副厅退休金高。他骂我一句滚，我哈哈笑，扭头走了。

阳光照在背上暖烘烘的，我琢磨着这十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孙茂林从白衬衫穿到老干部夹克，我从解放鞋穿到警监皮鞋，都老了。可有些东西没变，比如他写材料写出来的白头发，比如我抓贼抓出来的老寒腿，比如我俩坐一块儿喝酒骂娘的那份交情。

级别高低是给别人看的，日子好坏是自己过的。他副厅退休不假，可我这三级警监也是组织上给的，对得起那身警服对得起老百姓，我就知足。至于说谁值谁不值，等再过十年，俩老头坐轮椅晒太阳的时候再掰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