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答应开车送我妈去做手术的那天,他消失了整整两天。膝关节,小手术,医生说恢复得好两个星期就能正常走路。可签字、办住院、术后陪护,总得有个人在。
这个手术还是他去年催着带我妈去查的,查出来要做个小手术,他当场拍着胸脯:“那天我请假,我来接送,你管你的店。”
手术那天早上七点十分我发消息,没回。七点四十,没回。八点半他回了五个字:“现场离不开。”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妈被推进去之前还问我,小陈怎么没来。我说项目上忙。她出来以后人有点迷糊,还让我给小陈带话,让他别惦记,工作要紧。我嗯了一声,出去缴了押金。
手术很顺利。妈妈推出来还笑,说这算什么手术,折腾你干啥。我扶她回病房,倒水,垫枕头,跟护士确认几点能进食,忙完坐在走廊长椅上,才想起自己一天没吃东西。手机安静得像坏了。
第二天凌晨两点,陈屿的消息又来了:“刚看到你电话,手机静音。”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妈明天出院,你能不能现在过来一趟。”
过了一会儿他回:“明天吧,这几天赶得紧。”我没再发。市集报名后天截止,我的材料还差一份盖章没交。
出院是我一个人办的。结算窗口排了四十分钟,我抱着我妈的住院用品往外走,路过楼下公告栏,市集招募的海报还贴在那儿,右下角印着截止日期,就这周五。
我的店开了三年,开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门口,一直想上这个市集:两天摊位,押金加摊位费一千二,备货还得再压两千多,错过这期,下一期不知道排到什么时候。
我回家翻出材料,第二天一早跑了两趟补齐盖章,中午赶在截止前交了上去。
我们在一起两年,是阿哲攒的饭局上认识的。头一年他每天绕两站路来接我打烊,秋冬就站在我店隔壁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拎着给我买的热豆浆。
项目上遇到多难缠的客户,他都讲给我听。旧聊天记录我前阵子翻过,那阵子他一天要问好几遍“到家没”。
去年我们搬到一起住。房子是他挑的,月租七千二,我出三千五,他说我店刚起步,他多担一点。变化从今年开春开始。消息隔天回,就一个“忙”字。
我说店里有事想商量,他说“你说”。再后来“你说”也没了,我发一大段过去,他回一个“嗯”。有天我发“今天几点回”,第二天中午收到“忙,别等”。那天晚上我给自己做了一个菜,一个人的饭,十分钟吃完。
我起初一直替他找理由。他今年带的组压力大,行业里谁都不好过。我把晚饭往后拖,多做他爱吃的菜,菜在锅里热两回,人没回来。
他上一次跟我聊以后的事,还停在过年时那句“明年看看换个近点的房子”。我想着再等等,等他忙完这一阵。
九月末有个晚上最难受。我给他发“在忙吗”,二十分钟后发“店里进了批新面粉,等你回来做碱水结”,再过一小时发“你什么时候回家”。
三条都没回。我把聊天框打开又关上,最后发了句“算了”。第二天中午他回了个“嗯”。那个“嗯”我盯着看了半天。以前他闹脾气还会讲出来,现在连不高兴都省了。
报名交上去的第三天,我烤砸了一炉可颂。下午一边看炉温一边刷手机,看见陈屿夜里十一点给别人的动态点了赞,我下午发的消息他没回。
可颂在烤箱里过了火,二十多个全糊,糊味在店里散不掉。当天的订单我只能按成本退款,给老客户挨个发道歉的话,有人回“没事”,有人没回。
发到最后一条我停下来想:他什么都没做,乱掉的是我的炉子、我的单子、我的觉。我像在替他的态度值班。
我托阿哲打听。话没说完我自己先难为情,三十岁的人,托人去问男朋友为什么不理我。阿哲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他前两周跟组里聚餐来着,人挺正常的。”
又顿了顿,“晚晚,他没出什么事,就是不想跟你讲。”挂了电话我在店里坐到打烊,炉子早凉了。
那天晚上我想明白两件事。他的动态我不再翻了,人也不再托。话要当面说清楚,说一次就够。以前我们闹别扭,不管因为什么,先低头的都是我。
有一回他忘了来接我,我在店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最后是我先说“算了,你也忙”。这回我把这句话咽回去了。第二天我发消息约他周末在河边走走。
我没打算吵,就想把话说明白。坐下来我先开口:“我感觉到你最近减少了联系,也不太愿意沟通。如果你只是需要空间,可以直接告诉我。如果你对这段关系有了别的想法,我也希望你说清楚。”
他先说工作,说项目上烦得要命,让我体谅。我说工作我知道,我问的是我们。他盯着河面看了很久,说同居的事、以后的事,他没想好。
我以为话到这儿就完了,他又补了一句:“你妈手术那天,我不是完全走不开。”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那天要见你妈,要被问你们俩以后怎么办,他怕,就躲了。躲了两天。
他又说:“你最近是不是也没怎么找我?”我说:“我找过,九月那个晚上,三条。”他不说话了。我没有再追问。我说:“你需要冷静,我可以给空间。但每次有矛盾你就消失,也不说你什么时候愿意谈,这种相处方式我接受不了。有第二次,我就按第二次处理。”
他说再给他点时间。我问什么时间,具体做什么,他说不出来。我们沿着河走回去,一路没再说话。他送我到店门口,说了句“早点休息”。
之后半个月,他确实变了些。接我下班,送过一回花,发消息说想我。花在收银台边上摆了三天,有老客户问店里是不是添了鲜花。
我有一瞬间想,算了,人回来了就行。话到嘴边,我又想起那炉糊掉的可颂。市集定在十一月中,我说摊位一个人忙不过来,他答应那天来帮忙搬货看摊。
我给了机会,也看他做不做。市集前一天下午四点,他发来一条:“临时出差,明天去不了,抱歉。”我回了个“好”,然后把两百个餐包的面发上,定好五点的闹钟。
市集那天我五点起来装货,租了辆小货车,烤箱、展示架、面包箱,一个人往车上搬。十一月的风已经冷了,我把热水壶也带上摊位。
隔壁摊的姑娘过来帮我扶招牌,那块木牌是我自己写的店名。阿哲站了一下午帮我收钱找零。招牌款的碱水结两点就卖空,我妈也来了,腿好得差不多,坐在摊位后头帮我递袋子。
两天流水做到了平时一周的量。收摊数钱的时候我手上全是面粉,心里反倒踏实,这场市集从头到尾没有陈屿,照样办成了。
收摊那晚我回同居的房子收拾东西。他在客厅打游戏,头也没抬,问我干什么。我说我要搬回去住,先分开一段时间。他愣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你至于吗?我又没做错什么,花也送了,班也接了。”
我把钥匙放在茶几上,跟他说了三件事:妈手术那两天你在哪儿,河边谈完你答应的时间在哪儿,市集你人在哪儿。他每一条都有解释,加起来没有一句“下次怎么办”。他说了句“你冷静冷静”,转身进了卧室。我收拾到两点,拖着箱子走的。
我搬回自己租的小屋。一室,月租一千六,离店走路十分钟,东西装了七箱。同居那套房子我一直出三千五,搬出来扣掉这边一千六,每月还能多出一千九,攒着够贴补半年面粉。
头一晚我睡得不好,住惯的地方突然空了一块,我对着天花板到一点多。第一顿饭我用从店里拿回来的旧锅煮了碗面。第三天开始我给自己排表:早上六点起来发面,下午店里闲的时候走路去医院给妈送饭,晚上关了店沿街慢跑半小时。妈妈复查回来,医生说再养一个月,别老坐着。
市集结束后的第三天晚上,我在小屋里拆纸箱,纸箱里是要用的杯子和我妈给我的旧台灯。手机震了。陈屿:“我们能不能再试试。”
半年前这条消息发过来,我大概已经把晚饭做好一半、在等他进门了。那天晚上我给他回了一句:“试试解决不了问题。你哪天想清楚以后遇到事打算怎么面对,来店里找我,当面说。”他隔了一会儿回了个“好”。
回完我把手机扣在纸箱上,接着拆胶带。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面正好发起来,老客户订的一百二十个全麦餐包等着出炉。收银台底下压着下一期市集的报名表,我拿笔把店名那一栏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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