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把摩托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熄了火,没急着下来。油箱边上绑着一袋米,是昨天媳妇让他顺路带回来的,他拍了拍灰,拎起来往家走。
走了两步,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邻居老陈发的一条语音:“老李,你闺女那彩礼的事,我跟那头说好了,人家明天中午过来摆桌。”
他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下午三点二十。闺女腊月十八出嫁,彩礼六万八,加上酒席、回礼、改口费,里外里小十万。
他手里满打满算,攒了四年,存折上四万三,还差一半多。他媳妇前年在厂里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家里就靠他一个人跑运输。一个月交完车租、油钱、保险,落到手两千出头,还要供儿子上技校。他说不清是钱的问题,还是人活得没底气。
进了院门,媳妇正蹲在井台边择韭菜。看见他回来,问了一句:“送到啦?”他把米袋子放到灶台边,没接话,走到堂屋,拉开抽屉,把那张存折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数字没变,还是四万三。他把存折塞回去,取出一包白沙烟,抽出一根点上。他抽烟的时候,眼睛盯着墙上那张女儿穿着嫁衣拍的红底照片,那是上个月照的,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孩子。可她知道不知道,她爹为了她这桩婚事,已经做了半年难。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老陈领着一个男人进了院门。那男人四十来岁,瘦,穿了件藏蓝夹克,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皮包。老李从屋里出来,赔着笑,递烟。
夹克男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靠墙摆着四张圆桌,地上堆着红色塑料凳子,灶台那边搭着油布棚。
他点了点头:“李叔,院子大小行,酒席我这边自带厨师,钱你按桌算,一桌加上烟酒,六百。”
老李脸上的笑没变,嘴里算账的功夫也没停下:十二桌的话就是七千二,加上头天晚上那顿饭,总共得小一万。他喉结滚了一下:“兄弟,这价……有点高吧?”
夹克男笑了笑:“叔,今年肉价菜价你都懂,我们这价已经是熟人价了。”老李没再争,从屋里取出一沓现金,是他连夜从存折上取出来的。他数了两遍,递过去:“先给三千定金,剩的,腊月十五之前给你结清。”
夹克男接过钱,没数,往皮包里一塞:“行,那咱们定金到位,我这就安排人。”他说话的时候,看的是老陈,不是老李。老李站在门梁下面,太阳照在头顶上,他知道自己脸上还挂着笑。
晚上,老李骑摩托车去了趟镇上,取了五千块钱,用信封装好。回来的路上,风大,他把信封揣在怀里,贴着肚皮。那是给老陈的“谢媒钱”——介绍彩礼那头,事成之后还得另算。他没跟媳妇说这五千块的事,只说是运费结了一笔。
腊月十七晚上,酒席那头来电话,说第二天中午厨师、桌椅、碗筷准点到。老李坐在堂屋里抽了半包烟。存折上剩不到两万了,闺女嫁衣的钱、改口费、回礼的红包,全在这儿头。
他媳妇在里屋翻了半天,翻出一对银镯子,说是她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她妈给的,问老李:“要不把这个给闺女添在嫁妆里?值个千儿八百的。省一笔是一笔。”
老李把烟按在鞋底上:“给她留着。她娘家的东西,别变卖。”
腊月十八,天没亮,老李就起来了。他把院子又扫了一遍,把红纸对联贴上,把摩托车擦了一遍。上午十点,接亲的车队到了,四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
老李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穿着婚纱从屋里走出来,旁边是几个伴娘。那一瞬间,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只是伸手替她把领口的装饰捋了捋,说了句:“东西都带齐了没有?”女儿嗯了一声。老李退后两步,让出路来。
那天的酒席办了十四桌。老李挨桌敬酒,喝到第七桌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红透了。有人起哄:“老李,你姑娘嫁得好,以后你老两口就享福喽。”
老李端着酒杯,笑着点头,没接话。他端着酒杯走回主桌坐下时,看见老陈在门口跟他招手。老李走过去,老陈把他拉到墙根,压低声音说:“老李,彩礼那头,尾巴还差一万二,老哥哥我帮你抹了个零头,人家说年前必须结清。”
老李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去摸烟盒,摸了两下,没摸到。老陈递了一根过来,给他点上。
老李没说话,抽完那根烟,才开口:“年前……行,我年前想法子。”
腊月二十七,老李跑了三个工地,结了两笔旧账,拿回来四千八。他蹲在工棚里头给项目经理打电话,一个一个地打,打到第四个,对方说:“老李啊,你那笔钱公司年前报不了,过了年再说吧。”
老李把电话挂了,手机屏上的壁纸是他女儿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辫子,抱着一只家鸡。他看了两眼,把手机揣回兜里,骑车往镇上走。
他去了镇信用社,在柜台窗口问能不能贷款,拿户口本和房产证抵押。柜台姑娘看了半天资料:“叔,你那个房是宅基地上的自建房,没有产权证,做不了抵押。你要不找两家有正式单位的担保人?”
老李从信用社出来,蹲在门口,点了根烟。镇上这个时候人已经少了,街边的店都贴出了对联,红色的,很新。
腊月二十九晚上,老李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来两张存单,一张四千,一张三千,是他当年跑长途的时候存的,一直没动过。他把两张存单叠好塞进了信封。
第二天一早,他骑着摩托车去了老陈家,把信封放在老陈桌上:“年前这笔,先给你凑了七千,剩五千,正月里我一定补上。”老陈没接,看了他一眼:“老李,你先坐下。”老李没坐,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
老陈从里屋拿出来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老李打开的的时候,里面是一沓现金,用皮筋捆着。“五千,你先拿去应急。都是我自己的钱,不用利息,你手头宽裕了再还我。”
老陈说,“彩礼那头,我跟他说好了,剩下的年前结一半,年后结一半,你分两批给就行。”
老李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那根耳上夹过的白沙烟,想给老陈点上,动作有点抖。老陈接过烟,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老李,你我都五十好几的人了,家里就这一个闺女,该花的钱不能省。你闺女嫁得好,你将来有个头疼脑热,她伸得出手来扶你。这五千块不是借你的,算是老哥给闺女的嫁妆一份。”
老李把钱塞回信封,塞到老陈手里:“钱你收着,你的心意我记下了,但这钱我不能拿。你两个孩子都在外头念书,家里开销大,你也不宽裕。”他停了一下,“我要钱,我自己想办法。”
老李从老陈家出来,骑上摩托车,往女儿家去。腊月二十九,女儿女婿在收拾新房子,看见他来了,女婿张罗着倒茶。老李坐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电视、冰箱、新沙发,都是那头的光景。
他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女儿:“这个你收着,是爹给的压箱钱,不多。”
女儿接过去,摸了摸厚度,皱了皱眉:“爹,你不是已经给过嫁妆钱了?这个你自己留着,你和我妈用。”
老李把红包硬塞进她手里:“拿着。你嫁过去了,以后花销大,自己手里有俩钱,说话硬气些。”他站了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她从沙发上追出来,手里握着那个红包,想还给他。
老李没给她机会,蹬着摩托车,出了院门。他骑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下来,抽了根烟。口袋里还剩两百来块,是过年的钱。
他抬头看了眼路,又低头看了眼油表,踏板上灰扑扑的,油箱边上那根捆米袋的塑料绳还没解。他掐了烟头,发动摩托车,往镇上信用社去了。他要再问一趟,问有没有人能给他担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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