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新斌：新经典何以穿越时间？

艺术现场

新经典何以穿越时间？

——回望梨园戏《董生与李氏》的导演创作

吴新斌

梨园戏《董生与李氏》

2026年7月9日，青春版梨园戏《董生与李氏》在上海天蟾逸夫舞台巡演，成功完成该剧的第520场演出，这部承载代际传承价值的闽派戏剧标杆之作，再度引发热烈反响。该剧时隔13年重返上海，既彰显出精品剧目持久的艺术生命力和常演常新的艺术魅力，也展现出青年演员接续传承的蓬勃活力。《上海艺术评论》也以“新经典·新传承·新发展”为主题，组织专家召开专题座谈会。

一部好戏的诞生，从来不是单向发力就能实现，而是紧紧依靠编、导、演、音、美协同聚力。一部新创剧目之所以能成为经典，需要一剧之本、二度创作整体抵达理想的彼岸。为此，笔者就“闽派戏剧中的导演艺术”话题，和剧界同道作了些交流。提到“闽派戏剧”，《董生与李氏》是绕不开的作品，而提到闽派戏剧中的导演创作，该剧同样具有样本意义。

2004年，《董生与李氏》入选2003—2004 年度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十大精品剧目，成为梨园戏从地方名戏走向全国经典剧目的里程碑。回望这部经典的成形之路，王仁杰古雅凝练、意蕴深沉的戏曲文学，曾静萍、龚万里等梨园戏名家精微入神的演绎，构成剧目立身之本；而导演卢昂兼具整体性、结构性、分寸感的二度创作，则是让剧目焕发光彩、让古典意蕴照见当代的关键一跃。

彼时卢昂尚年轻，却以审慎克制的创作姿态、成熟稳健的创作理念，破解当代戏曲复排提升的多重困境，构建起属于闽派戏剧、属于梨园戏的现代导演美学范式，也为传统地方剧种的守正创新、返本开新，留下了可资借鉴的舞台启示。

梨园戏《董生与李氏》

回眸：面对多重困境的冷静抉择

《董生与李氏》能攀高峰，首先源于创作团队对传统的极致敬畏。在剧目冲刺精品工程的打磨关键期，其二度创作面临三重困境。

第一重困境，在于成熟文本的高度自洽带来的创作边界约束。王仁杰剧作素来以文辞古雅、意蕴深沉、结构圆融著称，《董生与李氏》与《节妇吟》被列为梨园戏创作双璧，文学体系完备，人物心理、行为逻辑缜密，审美风格独特。对于这样一部成熟度极高的剧本，开展精品化打造，其质量的“新增长点”更多要依靠二度创作，而适合的导演人选，一时难找。普通的舞台包装、刻意的冲突强化、多余的情节细节增补，不仅无法增色，反而会破坏文本本身的古典气韵与留白之美。

第二重困境，是剧种的高度专属。梨园戏被誉为“宋元南戏的活化石”，历经800年岁月沉淀，形成了体系严谨、法度森严的表演范式。“十八步科母”规制精密、程式凝练、身段精微、声腔独特，剧种辨识度独树一帜。对于外来跨界导演而言，最容易陷入两难：大胆改动，极易损伤剧种文脉；因袭前贤旧版，又容易程式固化、气韵凝滞，难以适配现代剧场审美。

第三重困境，是文本审美体系的高度自守。王仁杰秉持“返本开新”的创作理念，剧作文字古雅，气息直追宋元，近乎“复古”，不猎奇、不煽情、不张扬，清淡内敛、凝练节制。这种极度自洽的古典审美，对舞台呈现有着天然的筛选性，浮华的舞台语言、喧闹的调度节奏、夸张的表演处理，都会与文本气质格格不入。

三重困境叠加，使这部戏的二度创作门槛极高。也正因如此，卢昂的介入才显得尤为珍贵。他没有带着外来导演的“改造欲”入场，而是带着学习者、溯源者、敬畏者的姿态，沉下心走入梨园戏的文脉深处、剧种深处。

创排之初，卢昂没有急于设计舞台、编排调度、制造看点，而是开启了一场漫长而扎实的溯源之旅。他系统阅读梨园戏传世文献、了解剧种发展脉络，深究南戏古制的演剧精神；走入闽南乡野、走访古厝戏台、体察地域民俗肌理，感受闽南温润内敛、崇文重情的文化气质；沉浸式感知老艺人的传统身段、古乐规制与舞台气韵，慢慢读懂梨园戏“以静取胜、以细传神、以情驭形”的独特剧种性格。

正如其导演阐述所言，面对800年源远流长的南戏文脉，创作者必须心怀虔诚。基于这份敬畏，卢昂彻底摒弃了当时戏曲舞台盛行的形式堆砌、视觉浮夸、套路改编，确立了返璞归真、正本清源的核心创作立场。因此，他能够更为深刻、准确地理解梨园戏的剧种文化，读懂剧种内在的丰厚和微妙，能够对王仁杰剧作作独到而不乏深度的解读。他在尊重剧本的前提下，进一步开掘剧中人物的内心世界，依托心理情感逻辑，梳理舞台行动线索，适度开掘了此剧细腻之挚情、灵动之机趣、诙谐之生趣，实现了演剧样式的风格化、心灵化和审美化。

重读：“四条原则”开启成功突围

在对文脉深入研究与文本细读的基础上，卢昂为全剧确立了四条相互支撑、辩证统一的二度创作原则：“重拾古典戏曲的古制遗风、回归古典戏曲的自由精神、彰显梨园古戏的本体特色、弘扬古典艺术的时尚品格。”四条原则，一端锚定传统根脉，一端对接当代审美，让古典形制不僵化，现代创新不越界，实现文学性与戏剧性、传统法度与当代气质的完美平衡。

纵观全剧在舞台上落地的过程，处处可见对古典规制的持守与尊重。演出阵容复原小梨园“七子班”传统编制，保留梨园戏独有的压脚鼓古乐伴奏体系，摒弃现代大舞美、实景堆砌、多媒体过度运用的创作套路，以极简古制舞台再现南戏原生态演剧样貌。舞台以闽南古厝院落为写意意象，不做写实复刻、不求全景还原，仅以简约空间符号暗示环境意境，把最大的舞台空间留给演员、留给科介程式、留给唱腔与情感表达。

同时，二度创作彻底回归戏曲虚拟写意、时空自由的本体美学。不靠道具布景切换场景、推进叙事，而依托演员纯熟的程式调度与舞台留白，完成时空的自由流转，充分释放戏曲假定性艺术的独特魅力。在表演体系上，严守梨园戏专属的科步身段、声腔韵律与念白特质，拒绝泛戏曲化的通用表演套路，坚决规避千戏一面的同质化弊病，极致守护古老剧种独一无二的本体特质。

守传统不囿于旧貌，遵古法而更求新境。卢昂以现代人文视野赋能古风文本，深度挖掘礼教规训之下普通人的人性觉醒、本心真情与伦理思辨，在不破坏古典清雅气质的前提下，优化舞台叙事节奏，梳理人物情绪层次，以克制温润的舞美、灯光语言外化人物隐秘心境。他把古典风韵与现代审美的有机融合作为探索关键，用雅致简约的当代审美重构诗性表演空间，让南戏在当代剧场实现自然、高级、不失本真的现代转化。

《监守自盗》那出戏，其舞台处理最能体现这份古典智慧与现代巧思。董生拾鞋相扶、情愫暗生，礼法克制与本心悸动在人物内心剧烈拉扯。此时乐队跳出叙事，以第三方视角当众评议，自由出入剧情，对话观众。这种间离性手法，打破了写实戏剧的叙事桎梏，尽显传统戏曲的游戏精神与自由气韵。既生发出含蓄诙谐的喜剧机趣，消解直白情爱表达的俗艳，又以留白式的写意处理，拓宽了全剧的人文意蕴，让传统舞台艺术在当代焕发新生。

针对梨园戏“微雕式表演”的独特艺术特质，卢昂做出了极具匠心的舞台调整。梨园戏之美，不在于大开大合的舞台调度，而在于细微处的气韵流转：一步碎步、一次抬眸、指尖微动、眉眼开合，皆是戏韵，皆藏人心。为让当代观众完整看见、充分读懂这份极致精微的古典美，导演特意抬升、前倾表演平台，缩短观演距离。

这一处细微的舞台调整，意义深远。它不仅呼应了剧作铺设的“心囚幽微与灵魂展演”意图，更让演员最细腻的程式细节、最微妙的神情变化、最隐秘的情绪波动，都能清晰传递至剧场每一个角落，让梨园戏“于细微处见乾坤”的表演美学彻底落地，也让主演曾静萍极致精微的表演得以全然绽放。

在整体舞台美学建构上，卢昂坚持整体性、统一性、风格化的创作思维。舞美、灯光、调度、氛围高度统一，以极简写意的闽南古厝意象搭建舞台空间，既呼应剧种根植八闽的地域文脉，又隐喻人物被困礼教樊笼、渴求灵魂自由的生命处境。剧终一束暖光亮起，天幕之上刺桐花悄然绽放，以极简的视觉符号诠释“风流古艳未曾迟”的文学意蕴。没有繁复渲染，没有刻意煽情，仅凭一束光、一朵花完成诗意表达，激活 “一桌二椅”的传统内核，让古典形制、传统神韵、现代诗意在方寸戏台相融相生、浑然一体。

透视：以核心共识统筹把控、赋能舞台表达

如果说追本溯源、守正开新是这部经典的立身根基，那么卢昂提出的“把握、考究、唤醒、对话”四层路径，便是这部剧目能够自成范式、穿越时间、滋养心灵的核心创作方法。

当代戏曲创作，常常陷入两种审美误区：要么重程式而轻人物，徒留技艺堆砌，缺少情感温度；要么重形式而轻本体，只剩舞台喧闹，缺乏剧种韵味。卢昂的导演思维跳出单一维度的创作惯性，以四层路径层层递进、内外相生、互为支撑，构建起一套成熟、完整、适配闽派戏曲的二度创作审美体系，让南戏古韵扎根当代剧场，让古典人文对接现代人心。

第一层，是全局把控，守得住梨园风韵底色。真正成熟的导演创作，从来不是局部技巧的拼凑，而是整体气韵的统摄。卢昂的全局把控，兼顾宏观风格与微观细节，统合文本意蕴、剧种特质与人物内核三重维度，做到整体统一、形神合一。

在风格把握上，他彻底摒弃宏大外化的戏剧冲突、喧闹浮夸的舞台表达，牢牢锚定梨园戏古朴写意、含蓄蕴藉、清雅温润的南戏本貌。整部戏始终保持静水流深的舞台气质，不张扬、不躁动、不刻意，以温润内敛的东方美学，撑起全剧的风韵底色。

在创作把握上，他坚持守正创新的创作观：不盲从老戏的固化套路，不固守拖沓陈旧节奏，也不脱离剧种基因盲目革新、刻意求新。一切创新，皆贴合文本细腻深情的气质，一切调度，皆服务剧目独有的诗意风格，真正做到“以我为主、守正开新”。

在内容把握上，他主动剥离世俗化的噱头、浅表化的喜剧套路与夸张外放的表演方式，把创作重心牢牢放在礼教压抑下的人性挣扎、世俗规训下的本心赤诚之上。他静下心来挖掘隐藏在剧作表层之下的意蕴，细细描摹人物隐忍与炽热、克制与向往、怯懦与勇敢的复杂心境，同时适配当代观众审美节奏梳理叙事，让全剧气韵贯通、意境圆融、余味悠长。

第二层，是细节考究，拿捏得住艺术分寸。戏曲之高级，贵在克制中实现自由创造；经典之所以耐品，贵在细节考究和分寸拿捏。

卢昂的二度创作，把考究两个字贯穿全程，每一处表演、每一段唱腔、每一次走位、每一处灯光、每一声音响，皆有度、有节、有据、有味。

其极简理念之彻底，可从一个细节窥见全貌：全剧所用大道具，仅为一条长板凳。板凳在第一场《小鬼索命》中便已出现，彭员外坐于其上，与小鬼周旋对峙；到了终场，同一条板凳又化作彭员外的“坟墓”，亦是他最后的“宝座”——他从板凳下缓缓爬出，痛哭流涕，最后抱着板凳蹒跚下场。从生前的坐具到死后的归宿，一条板凳贯穿始终、首尾呼应，既承载了人物命运的闭环，又暗含生死轮回的象征意味。素朴至极的舞台上，竟能容纳如此丰厚而洗练的戏剧意蕴。

又如第四场《监守自盗》，董生与李氏幽会之后，舞台上所有演员退场，只剩下一双红色的绣花鞋静置于台上。无言无语，却充分调动了观众的丰富想象——人去哪里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这种“以少胜多”的留白处理，让极简充盈着余韵与想象的审美空间。

在表演层面，人物严格贴合古代书生与闺阁女子的身份特质与时代底色。董生的憨直与迂腐、善良与纠结，李氏的温柔与隐忍、细腻与勇敢，不靠夸张的肢体宣泄，不靠外放的情绪爆发，全在唱腔念白顿挫、身段开合、眼神流转、呼吸收放之间自然流露。杜绝过火煽情，杜绝程式滥用，杜绝情绪泛滥，极致彰显东方美学中正平和、含蓄蕴藉的高级质感。

在舞台层面，极简置景素雅克制，调度疏密有致、张弛有度。演员上下场衔接、身段转换、情绪递进、唱腔转韵，皆经过反复推敲、细细打磨。没有一处多余的热闹，没有一处无谓的铺陈，每一个舞台处理都服务人物心境、贴合剧情意境、成全剧种气韵。

正是这份极致的分寸考究，剥离了通俗舞台的粗疏流俗，让整部作品呈现出闽派戏曲独有的内敛、深沉、雅致、耐品的审美特质。

第三层，是本体唤醒，激活传统的内在生命力。卢昂的创作，最可贵的突破便是唤醒。他不把梨园戏程式当成僵化的技艺模板，而是把它当成可以生长、可以共情、可以赋能的鲜活艺术本体。他深度萃取梨园戏“以静传神、以情驭形”的表演精髓，打破程式与人物的割裂状态，让古老科步不再是单纯的技艺展示，让传统唱腔不再是固定的曲调传唱，让梨园戏传统程式与现代心理体验深度融合，赋予程式以生命状态。

同样令人称道的还有《登墙夜窥》中那段脍炙人口的“提灯”双人舞。这段表演是导演与演员共同商量编创而成。舞台上，董生想象李氏提着灯笼，风情万种地上楼与情夫幽会——这完全属于董生的内心幻想，是他的幻想与猜忌在暗夜中翻涌。导演巧妙地设置了这一特殊情境：让本不该同框的两个人，在意识流的时空中化为一段“双人舞”。两位演员充分利用梨园戏传统身段——拖步、云步、翻身、对望——将“无动不舞”的剧种特质发挥到极致。这段表演没有一句台词，纯以形体诉心声：笛与箫的声音交织缠绵，压脚鼓轻敲慢击如心跳时急时缓，音乐与身段浑然一体。意识流的跨越时空、传统程式的无声表演、管箫与鼓的独特配乐，三者相融，成就了这一段如今已成经典的华彩篇章。

尤为精妙的是，这场戏中董生与李氏“云雨”的段落，导演并未采用常见歌舞场面来呈现，而是别出心裁地让两个打鼓佬以插科打诨的喜剧手法来代替。两人一唱一和、一问一答，用嬉笑调侃的方式暗示剧情，既规避了直白情爱描写的俗艳，又深得传统戏曲“乐而不淫”的古典精神。这种手法并非凭空创造，传统戏曲本就有乐师参与叙事、评点剧情的古制遗风。其中一句“你行他不行”，如今已成为观众津津乐道的标识语，每逢演到此处，台下必报以会心笑声与热烈掌声。以诙谐写缠绵，以间离传真情，这种高级的喜剧处理，正是卢昂导演才华的过人之处。

卢昂以人物心理叙事赋能所有舞台程式，让每一次抬手、移步、转身、垂眸都贴合心境流转，每一段起腔、行腔、收腔都暗藏情绪起伏。以程式承载情感，以身段诉说人心，充分唤醒传统表演体系沉睡的审美价值与情感内核，让观众看见：古老剧种从不陈旧刻板，它拥有无限的可塑性，拥有适配当代舞台的鲜活生命力。

第四层，是古今对话，构筑跨时空的精神共鸣。真正的经典，永远不只讲述故事，更回应当下的人心。《董生与李氏》铺展的是古代草野的人情悲欢，探讨的却是永恒的生命命题：礼教与人情、规训与自由、世俗与本心、克制与真诚。在信息繁杂、审美浅表、精神浮躁的当下文艺语境中，人们愈发需要静气、真诚、克制的艺术，抚慰喧嚣的内心。

卢昂的导演构思，始终致力于搭建古今对话的桥梁。他以现代人文视角解读古代人物，看见董生身为读书人，从恪守承诺到不违本心实现人性自由，看见李氏身为传统女性的自我觉醒与生命勇气。不刻意拔高人物，不强行赋予现代思想，只是真诚还原普通人在礼教桎梏下的真情与挣扎。

梨园戏《董生与李氏》

凝思：跨界导演的破局智慧与行业启示

近些年，话剧导演跨界参与戏曲二度创作，早已成为行业常态，为戏曲舞台带来了新颖的调度手法、多元的叙事思维和现代人物塑造路径，也为诸多地方剧种的活化传承与创新发展注入了鲜活动能。

但与此同时，跨界创作的某些弊端也愈发普遍、愈发突出。不少跨界创作本末倒置、主次错位：重外在形式、轻戏曲本体，重舞台奇观、轻程式表演，重现代技法、轻剧种神韵。大屏多媒体肆意堆砌，实景装置繁复冗杂，热闹的舞台包装挤占演员表演空间，同质化的现代调度消解剧种独有的审美气质。其结果是舞台虽好看热闹，却丢了戏味、丢了剧种、丢了传统、丢了文脉，不利于地方剧种的活态传承与长久发展。

而卢昂执导《董生与李氏》的创作实践，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显得珍贵、颇具启发性。他完美破解了跨界导演戏曲创作的普遍困境，实现了外来视野与剧种本体、现代思维与传统程式、舞台创新与文脉守正、视觉表达与人文内核的全方位平衡。整部戏的所有现代舞台手段、所有创新调度、所有回归升华，皆服务于文本意蕴、服务于人物塑造、服务于剧种气韵，始终以尊重一剧之本、戏曲本体为前提，以突出剧种个性特色为根基，恪守传统戏曲的艺术规律，尊重戏曲舞台演出的本体规律，坚持以演员为中心，绝不喧宾夺主、本末倒置、创新失度。这份成熟的跨界创作范式，不仅重塑了新时期以来梨园戏的舞台高度，更深刻影响了福建戏曲整体生态，乃至全国地方戏曲的创作走向。

在此之前，福建戏曲现代化建设多聚焦剧本创作的打磨提升，侧重文学性突破。而《董生与李氏》的成功，为福建戏剧从“剧本建设”向“剧目建设”的必要过渡和格局调整起到重要助推作用，许多剧目不同程度受到《董生与李氏》的影响。从近年来福建出现的梨园戏《御碑亭》《陈仲子》、越剧《潇潇春雨》等戏曲作品中可以看出，福建戏曲二度创作至今仍受卢昂的导演思维直接或间接影响。

20多年过去了，梨园戏《董生与李氏》依然被看见、被看好、被叫好，有关梨园戏《董生与李氏》创作演出的讨论始终没有中断。该剧颇具借鉴意义的导演经验，尤其对于戏曲“假定性”的利用、探索与突破，对舞台“诗意”和“风格化”的追求，对现代戏曲舞台审美空间的拓展与建构，连同卢昂在舞台处理时所倡导的“四项创作原则”，伴随着这部精品剧目的持续传承和传播，不断地被解读和认可，持续生成独特的艺术价值，不断影响当代中国戏曲的舞台创造、呈现与演进。

他对戏曲假定性美学的深度回归升华、对舞台诗意气质的极致坚守、对古典与现代审美的融合建构、对守正创新边界的精准把控，为当代戏曲舞台提供了高级、克制、成熟的审美范本。其“立足本土、兼容中西、以我为主、守正开新”的创作思维，既辩证吸纳话剧等外来戏剧的某些理念、手法，又深深扎根中华戏曲文脉土壤，不盲从、不照搬、不迷失，为戏曲实现传统的现代转化、本土的国际表达，提供了一条清晰可行、可资借鉴的实践路径。

这部戏常年上演，或驻场演出、或巡演全国、或走出国门，收获海内外观众的广泛赞誉。真正打动人心的，从来不是华丽的舞台包装，而是古今相通的人文力量、雅俗共赏的东方气韵、守正创新的艺术品格。本土文脉的厚度、传统艺术的纯度、现代审美的温度，三者共生相融，成就了经久不衰的舞台魅力。

正因这套审美范式足够成熟化、系统化，此后卢昂再度携手王仁杰、曾静萍，合作打磨梨园戏三部曲的第二部《节妇吟》。创作坚守本体、恪守分寸，成品气韵隽永、品质卓绝。《董生与李氏》和《节妇吟》前后呼应、互为印证，共同构筑起梨园戏当代传承发展的艺术高峰。

如今，卢昂与曾静萍再度约定，携手打造梨园戏三部曲的第三部。一脉相承的守正理念、一以贯之的审美追求、一如既往的敬畏之心，将继续以高水准的二度创作赋能梨园戏传承创新，续写闽派戏剧守正开新、继往开来的崭新篇章。

回望《董生与李氏》的传世之路，我们终于读懂了优秀戏曲导演、优秀主创的真正价值：不是改造传统，而是唤醒传统；不是刻意求新、制造舞台热闹，而是沉淀舞台意蕴；不是一味彰显自我，而是以深厚的民族文化自觉自信成全全局，打磨出一部部沉静隽永的新编力作，使其精彩绽放，成为观众喜爱、传之久远的精品经典。

作者：福建省文联副主席、福建省戏剧家协会主席

责任编辑：吴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