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毗河,那条属于我的河
王刊
我在毗河边一住就是26年。
毗河来自岷江,岷江来自藏地高山,圣洁的雪化成圣洁的水,一路奔流,带着势能向下俯冲,经川主寺、茂县、汶川,到达成都,她清澈的震响叫醒沿路的山花和飞鸟。
岷江在都江堰内江处被几千年的一只手轻轻一拨,一水分流至郫都,在石堤堰处又一分为二,一条是府河,流经成都市中心,在几个城区蜿蜒盘旋。就是这条河,惹得历朝历代文人墨客对着它疯狂抒情,留下的诗文有这条河的水滴那么多。
这条河是属于我的河,我的血脉为它沸腾了几十年。
另一条便是毗河,毗河流经新都区,清白江,最后注入沱江,沱江汇入长江。我就住在三河场附近的毗河边。
我搬过一次家,两处的直线距离差不多一公里,不过是从毗河的这一段搬到另一段,从东边搬到西边,区别仅仅在于以前用左眼看毗河,现在得用右眼。我喜欢注视那些水面,尽管有些段什么也没有,包括一丝褶皱。像那些水流到此地,想歇息了,就找个两岸都有草木的地方躺一躺,顺便让周围的建筑和灯火都可以揽镜自照。我也喜欢顺着绿道贴着它软卧的身姿上行或者下走,并不时看上它一眼。一个地方有了水,便多了一层想象,你会很容易想到远方的雪山和更为遥远的大海。
过去的几个月,老大高三,要走读,我去锦江区陪读。几个月之后,我才偶然发现在住处不远,就有府河。总有一些时候我得去走一走,河边的树梢上和堤岸的近水边落脚着一些夜鹭,它们神态憨拙像企鹅,一动不动,认真地阅读着河面的信息。
但这些河都修着工整的堤岸,我没办法再靠近一点,跟它肌肤相亲。
那又不是我的河。
就在不久前,我开车路过毗河桥,晃眼看到桥下不远处聚着一群人,密密麻麻的,不知道在干嘛。我才恍然记起,快一年没跟这条河有过联系了。
尽管高考后就回到毗河边,但接着忙于填志愿,或者写作任务加身以及持续高温,我都闭门不出。
昨天,我有意走近那群人。那是饭点时间,河边的人尚不多。绿道边有卖烤肠、凉面、凉皮、柠檬水的人。路边的树干上挂着红色警示牌,禁止大家下河、游泳。喇叭里也反复播着“温馨提示”,要大家尽快离开,几个戴红袖章的管理员走来走去巡逻。
这是一片浅滩,冲积着鹅卵石。浅滩上多是带着孩子来玩水的人。有的小孩朝同伴踢起水花,同伴麻一把脸,背过身去,等到攻势减小,就迅即转身,向对方“报复”。有的小孩朝着上游趴在水流里,父母站在下游,盯着他或者她。有些小孩捡起鹅卵石围成形状,一颗心,一个圆圈,一座正方形城墙。父母也来帮忙,水就圈在圈里,远看一动不动。有的小孩拿着水枪,朝着河的中央喷射,水流形成一道弧线又回到河中。还有一些幼儿,拿着铲子玩耍,不管铲起来的是水流、沙子、石头,还是什么都没有,他都会看上半天。有父母推着婴儿车下了水,婴儿才几个月大,脚浸在水里,眼睛贪婪地盯着水面。人是慢慢加入的,一会儿就有一河滩了。才来到绿道的母亲对着儿子招手,催促着快点,感觉不早点加入,这场狂欢就降价销售了。
与其说大家是来享受凉爽,不如说父母在陪孩子欢度童年。那些浸泡过孩子的爽意,会顺着皮肤流进心灵的某个房间,码放在一个角落。在生了白发的某些天,那些“孩子”会突然啪一声按下开关,在那房间的某个角落发现一些发光的存货。
十多年前,我从幼儿园接了老大,很多次都会沿着河边走上一阵,然后捡起石头,朝河中央扔。尽管我用尽全力,还是只能扔到河中央。儿子就更不行了,往往在脚下浅滩处就传来响声。扔完后,他还脑袋前伸,撅着屁股,双手向后,一边担心自己栽到河里,一边又想看看扔到哪里了。我们也顺着小路继续向下,在河边找一块坚硬的地方站定,然后捡起薄的石片,斜着弯腰去打水漂,那让我瞬间回到几百公里之外的童年。儿子的水漂往往打了水漂,但这不妨碍他玩得不想离开。催促着离开后,我们会在河边来一场追逐,他跑在前边,小小的身子,小小的书包,书包在背上拍打出的声响也是小小的,无端惹人爱怜。我很容易追上他,他就双手做出告饶状,笑得岔了气。
想一想,时间过得真快,现在我们父子之间相处得像两个无趣的成年人。
这几年,老二放了学后,我有时还是并不急于回家,而是带去河边转一转。最远是去泥巴沱公园,公园重新打造过,搬走了农家乐,埋掉了鱼塘,打造成了天府绿道的一部分。以前的公园有一座铁索桥,我带着老大多次去过,我们扎着马步在木板上晃动,既刺激又惊险。表面上“刺激”的是桥,实际上我们在“惊险”桥下的毗河。她们那时正翻卷着白色的浪花,淙淙淙地高调着向前。
当老二再去这个公园时,铁索桥已经拆了,只留下几个发旧的“伤口”,供知道些掌故的人前去“凭吊”。比如我就对老二说,这里曾经有一座铁索桥,我跟你哥哥上去过,就这样,于是做出扎着马步晃桥的样子,老二就咯咯地笑,说,joker。
从老二的小学出来,经过一座桥,桥下是毗河水,原本泛黄的河水现在清澈见底。然后顺着中学的围墙前行,路过正门,再往前一小段,就会来到毗河桥上,这里又会遇到她。是的,毗河就在我身边绕来绕去,给这片土地的每个角落以丰盈。
这时候,我们会停下来,望着桥下的毗河水滚滚向前,逐起浪花,把两边高楼的灯火闪烁在河里,那一刻你会以为是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看了这一边,我们会左右看看桥面,确认安全,再到桥的另一边,继续注视。我们会想起,我们曾经拿着擦炮,站在不远处的毗河边,将擦炮一颗一颗地扔进河里,看她怎样把擦炮的声音吞没。
那所中学正对着一个小区,小区的河边本来计划着开发成步行街,大家可以沿着毗河坐下,喝啤酒、吃烧烤和冷淡杯。看上去,步行街是靠着自身逻辑规划的,但实际上毗河两岸的任何事物都是以她为中心的,是她塑造了它们的形状。
但步行街迟迟没开发,那些地就种上了庄稼。我带着老二,从颠簸的石头路上经过,我会把那些庄稼一一指认给他。我们也会在长长的石堤上走一走,看看河心里都有些什么。我们也看向对岸,那里我和老大曾向这边扔过石头。
有一次,我们顺着河边往前,穿过桥底,沿着中学的围墙来到此刻我站立处的对岸。那时,正是枯水期,我们顺着河道一直往前。我们也捡起石头,朝着对岸扔,这里的水流急,石头掉进水里后只有一声沉闷且短促的响声。那天,我把白鹭指给儿子看。我没说明的是,二十多年来,它们一直在这片水域起落。只是不知道,它们哪些离开了,死了,哪些又是新来逐水而居的。
这二十多年里,我都跟这一小段的毗河有着关联。我看着她架了桥,桥旁地铁三号线一头扎进地下,也看着在她一侧埋下了比人高的污水管,我和老大曾经扔过石头的地方现在长成了密林,再去“探险”怕是不适宜了。当然也看着她发过脾气,泛起的洪水差点淹没了桥身。那次,河中心冲积小岛上的树木被洪水冲走,现在又长满了竹林。只要有土,只要有水,生命就会用最自然的方式孕育。
在我走近浅滩的那个下午,我确信自己已不属于那些玩闹的人群了,但这并不妨碍我用炽热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他们的欢乐已经不只属于自身,他们背后站着的是毗河。十多年前,沿着毗河修建了绿道,全长几十公里,河边也得到了整治,傍晚跳操的、乘凉的、散步的、骑行的、跑步的、坐在河边喝一杯的,儿子陪着八十岁的母亲,母亲带着三岁的儿子,都来到这条绿道上,一切都以望得见毗河为准。
倘若再把时间往前推,几千年来毗河都用丰沛的乳汁来滋养着这片土地,它乳养的不仅有风物、庄稼、楼群,还有蝉鸣、风声和歌谣,同样也乳养人物。艾芜,就是从这里出发,像河流一样蜿蜒南行,用笔尖的水滴记录下那激荡的岁月。同为毗河之子,而比他早了400多年的杨慎,曾捻着胡须,皱着眉站在泸州城头,望着浩荡的长江,挥毫写就《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我想,画上句号的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的一定有故乡那不断向自己奔涌的毗河水,那重新变得清澈水鸟丰集的毗河水。
【作者简介:王刊,本名王戡,1976出生,四川苍溪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山花》《青年文学》《解放军文艺》《清明》《四川文学》《青年作家》等发表长、中、短篇小说80余万字。多篇小说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海外文摘》《作品与争鸣》转载。出版有长篇《择校记》,中短篇小说集《阿加,阿加》《生死之河》,随笔集《孩子是父母的影子》。曾获四川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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