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评论｜“中国冲击”还是“中国机遇”？

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

张茉楠（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美欧研究部副部长、研究员）

人工智能、机器人、创新药、绿电装备、空天产品等新兴产业正在成为中国经济新一轮产业升级的重要载体，是中国经济竞争优势由传统的“成本与制造优势”向“创新与产业化优势”转变的标志。

这种变化正在改变中国参与全球分工、参与国际竞争的方式，也引起欧洲等经济体对于所谓的“中国冲击2.0”的新一轮担忧。因此，怎样客观认识中国新兴产业竞争力，避免将产业竞争简单地泛安全化，寻求竞争与合作的平衡点，已经成为中欧经贸关系所面临的重要课题。

（资料图）

与依靠密集劳动力或者单纯产能输出的传统出口不同，人工智能、机器人、创新药等新兴产业是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演进背景下形成的，已经成为中国出口结构升级最具代表性的增长极。人工智能同创新药的国际化已经冲破了传统货物贸易的范畴，中国向世界输出的也不再仅仅是产品，而是算法、模型、研发能力、知识产权、产业解决方案等等。

正是这一深层变化，才使得欧洲等西方国家对中国的创新竞争力产生了疑虑和担忧。回顾历史，欧洲对华竞争的认识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为低成本制造阶段。当时欧洲主要担心纺织、家具、钢铁等传统制造业受到冲击，中国更多被视为依靠廉价劳动力取胜的成本优势型竞争者，竞争焦点主要集中在产品价格和市场份额上。

第二阶段为“绿色产业竞争”阶段。伴随着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光伏、风电等产业的崛起，欧洲发现中国竞争优势已由原来的低成本劳动力优势转变为规模经济、完备产业链供应链、工程化能力以及快速商业化能力。国际能源署（IEA）最新数据显示，中国是最大的电动汽车生产和贸易中心，占全球电动车产能近75%，占全球电动车贸易量的40%以上。

第三阶段就是目前出现的“高技术产业竞争”阶段。人工智能、机器人、创新药的兴起使中国的竞争力由原来的制造型向研发密集型、技术密集型、知识密集型产业延伸。与前两个阶段相比，本阶段欧洲担心的已经不是某个产品的市场份额，而是中国可能在下一代产业形成过程中，同时掌握技术、制造、供应链和应用市场，从而系统性地重塑全球产业竞争格局。换言之，竞争的主战场正从“生产环节”上移至“创新环节”，这正是欧洲焦虑加深的深层原因。

人工智能、机器人、创新药虽然属于不同的产业，但是都存在一个共同的特点，即其竞争力越来越依赖于研发能力、人才储备、数据和应用资源、工程化能力、产业生态和市场规模等因素，而非仅仅依靠劳动力和生产成本。因此，中国新兴产业的蓬勃发展是经济竞争优势由制造能力向创新能力和产业化能力转变的重要体现。

人工智能是最典型的一个例子。近几年来，中国大模型能力迅速提高，由于其具有较低的成本以及广泛的使用场景，正在逐渐渗透到制造、金融、电商、教育、医疗等各个行业当中，从而形成技术革新、场景应用、不断升级的良性发展态势。尤其重要的是，中国的智能发展之路是以开源开放、普惠应用为特点的，技术红利不会只停留在国内市场，会随着模型算力出海、开发者社区、跨境服务的传播而向外扩散，与闭源模式形成了鲜明对比。

机器人产业的爆发式增长，是人工智能技术与中国庞大的制造业底座深度结合的产物。根据国际机器人联合会以及相关行业数据，中国一直是全球最大的工业机器人消费国。2025年中国新增工业机器人装机32.8万台，2026年全年新增装机预计达到40万台，占全球新增装机总量的69%。中国市场的工厂实测场景丰富、供应链庞大，使得中国市场能够从技术研究到最终产业化的全过程。

创新药更能够体现中国的竞争优势由“制造”向“研发创新”的转变。2024年中国批准上市了28个新药，同期欧洲只有18个。2026年6月辉瑞高管就公开表示，中国的药物创新和研发已经超过欧洲。目前中国承担了全球大约40%的肿瘤临床试验，部分药物的研发速度是欧洲的三倍左右，研发成本是欧洲的三分之一左右。2026年上半年中国创新药对外授权交易额达到1100亿美元以上，占全球顶级医药交易的重要份额。这意味着中国已经从以前单纯的原料药、仿制药供应者转变为全球创新药研发、研发成果跨国赋能的中心，是全球医药创新版图上不容忽视的一极。

过去中国主要是把产品和技术输出到全球，而如今中国正越来越多地向世界输出技术、算法、模型、研发能力、知识产权、工程化经验以及产业解决方案。这就意味着中国参与全球经济竞争的方式正在发生改变。

随着中国竞争优势出现上述变化，欧洲部分舆论开始使用“中国冲击2.0”描述新一轮产业竞争。但如果将这一概念简单理解为“中国再次通过低成本出口挤压欧洲产业”，可能难以准确解释人工智能、机器人和创新药的产业特征。

与传统制造业产品相比，这些新兴领域具有更加明显的通用技术属性和知识密集型创新属性。人工智能可以嵌入几乎所有行业，机器人能够提高制造业和服务业自动化水平，创新药则能够通过新的研发成果扩大医疗服务能力。这些技术的价值并不主要来自简单的产品出口，而来自技术在不同经济体、产业和应用场景中的扩散。因此，一国在这些领域取得进步，并不必然意味着另一国只能遭受同等规模的损失。技术扩散在带来竞争的同时，也可能产生新的生产率提升、成本下降和市场扩大效应。

更重要的是，中欧在新兴领域并非简单的零和替代关系，而是存在明显的能力互补。欧洲在基础研究、高端制造装备、科研体系、专业服务、知识产权保护和监管标准等方面具有较强积累；中国则拥有超大规模市场、完整产业链、工程化能力、快速商业化能力和丰富应用场景。双方优势并不完全重叠，这为产业合作留下了较大空间。

在人工智能领域，中国的应用场景和产业规模可以为欧洲企业提供新的市场和技术应用空间，欧洲在基础科研、工业软件、高端装备以及部分专业领域所具有的优势也能同中国的产业化能力相互补充。中国庞大的制造业体系以及丰富多样的应用场景，有利于机器人技术的快速验证与规模化，而欧洲在工业自动化、高端装备、精密制造等各方面有着深厚的积累。双方可以在核心零部件、工业机器人、具身智能、工业人工智能等各方面进行更深层次的合作。中国庞大的临床资源、不断上升的研发能力以及比较完整的产业链，同欧洲跨国药企的原创研发能力、全球化的商业网络以及长期形成的体系之间，也存在着较强的相互合作的基础。

如果说过去中欧经贸关系更多是基于商品贸易、产业链分工而形成的，那么人工智能、机器人、创新药等新兴领域给双方发展创新链、产业链、资本链合作创造了新的空间，可以成为新时期中欧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的重要引擎。

一是加强沟通协调，围绕新兴领域的技术标准、伦理规范、市场准入等前瞻性问题开展常态化沟通，避免因信息不对称加剧误判。就欧方关于所谓“产业补贴”“产能过剩”等质疑，通过对话协商解决具体分歧，避免将经济问题泛安全化、政治化。

二是以企业为主体扩大双向投资，深度融入彼此的创新链。要冲破单纯的商品贸易观念，转而采取股权投资、研发本地化以及供应链共同创建等途径。一方面，鼓励和支持欧洲药企、工业巨头在中国设立高端研发中心，共享中国的创新生态；另一方面，支持中国人工智能和机器人企业通过合资、技术授权以及在欧洲设立研发支点等途径，为欧洲合作伙伴提供高质量的技术支撑。

三是以民生为导向，打造“民生科技”合作旗舰，夯实民间与产业基本盘。以抗癌药物可及、养老机器人、基层医疗人工智能等民生项目为合作旗舰，让中欧民众切实感受到合作的温度与红利，为新兴领域合作赢得广泛而持久的社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