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一个国家的两次扩张,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
三百多年里,俄罗斯国家两次向西南与东方伸出扩张之手:一次是19世纪中叶沙皇俄国通过胁迫条约夺取中国外东北约百万平方公里土地,另一次是21世纪俄罗斯联邦对乌克兰东部(顿巴斯)与克里米亚的军事进入与占领。两者相隔一个半世纪,所处的国际秩序、技术条件、民族背景和法律后果都不相同。
本文按民族渊源、国家关系、地区隶属、人口结构、暴力性质、法律时代六个层面逐项对照,最终回到一个朴素的立场:谴责一切造成巨大破坏的战争,不忘历史,珍惜和平。
一、俄罗斯的庞大领土与扩张意识、扩张进程
1. 从莫斯科公国到横跨欧亚
俄罗斯国家的起点是15世纪摆脱金帐汗国统治后逐步统一的莫斯科公国。1463—1533年间,其控制面积从约43万平方公里扩张到约280万平方公里,已是欧洲最大的国家。1547年伊凡四世加冕为”沙皇”,此后国家沿东西南三个方向持续扩张:
•向东:16世纪80年代,哥萨克首领叶尔马克越过乌拉尔山脉征服西伯利亚汗国,俄国人自此沿西伯利亚平原向东推进,17世纪30—40年代抵达黑龙江流域,与清王朝发生接触。
•向西(波罗的海):彼得大帝经过1700—1721年长达21年的”北方战争”击败瑞典,夺得波罗的海出海口,修建圣彼得堡。
•向南(黑海、克里米亚):叶卡捷琳娜大帝通过多次俄土战争,于1783年吞并克里米亚,并将大片黑海北岸草原称为”新俄罗斯”(Новороссия),鼓励移民屯垦。
至19世纪,俄罗斯帝国成为地跨欧亚、面积约2280万平方公里(含后来卖给美国的阿拉斯加)的庞大帝国;苏联解体后继承其主体的俄罗斯联邦仍有约1709万平方公里,是世界面积最大的国家。
2. 贯穿始终的扩张意识
俄国地缘环境多为无遮无挡的平原,缺乏天然屏障与终年不冻的出海口,由此形成一种反复出现的安全逻辑:以不断向外推进边界、建立”缓冲带”来弥补地缘上的不安全感。这种逻辑在不同时代披上不同外衣——帝国时代是”夺取出海口与无主荒地”,苏联时代是”势力范围与阵营安全”,当代则表述为”维护历史形成的共同体”“阻止北约东扩”。手段也从条约胁迫、哥萨克远征,演变为军事占领与片面公投。理解这条贯穿五百年的扩张线索,是理解外东北与乌东两件事的共同钥匙。
二、民族关系:俄乌同源兄弟,对比俄罗斯与外东北原住民族的异质
1. 俄罗斯与乌克兰:同源而分化的东斯拉夫兄弟
俄罗斯人与乌克兰人同源于公元882年奥列格以基辅为中心建立的基辅罗斯(古罗斯),使用同根的东斯拉夫语言,共同信仰东正教。13世纪蒙古金帐汗国入侵后,基辅罗斯解体:东北部逐渐演化为后来的俄罗斯核心,西南部(加利西亚—沃伦、第聂伯中游)则在波兰—立陶宛统治下发展出乌克兰认同。
因此,俄乌关系的底色是“一个母体中分化出的两个民族”:语言高度接近,民间长期通婚混居,彼此很难用”异族”来概括。也正因为同源,俄罗斯政治精英长期存在”俄乌本为一体”的观念,这一观念在2021年普京《论俄罗斯人与乌克兰人的历史统一》一文中被系统阐述,成为其论述历史主权的思想资源。
2. 俄罗斯与外东北原住民族:完全不同语系的边陲族群
外东北的情形则完全不同。1858年以前,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乌苏里江以东至海的广大地区,生活着的是清帝国管辖下的汉、满农民与戍屯人口,以及达斡尔、鄂伦春、鄂温克、赫哲(使犬部)、费雅喀(基里亚克/尼夫赫)等满—通古斯语系及古亚细亚语系的渔猎族群,库页岛上还居住着阿伊努等族群。他们与俄罗斯人既不同源、不同语、不同俗,也没有共同的政治历史记忆。
对照小结:俄乌是”兄弟分家”式的内部认同之争,俄与外东北原住民族则是帝国边界外两个异质群体的相遇。前者的情感纽带极深、裂痕因而更痛;后者从一开始就是征服者与被征服者的外部关系。
三、国家关系史:俄乌三百年分分合合,对比中俄对等帝国到条约屈辱
1. 俄罗斯与乌克兰:从结盟、吞并到苏联内聚再到独立
•1654年《佩列亚斯拉夫协议》:赫梅利尼茨基领导的哥萨克起义为脱离波兰统治求助俄国,协议规定乌克兰承认沙皇最高权力,同时保留哥萨克自治制度。后世对该协议是”结盟”还是”臣服”一直有不同解读。
•1667年《安德鲁索沃停战协定》、1686年《永久和约》:俄国取得第聂伯河左岸乌克兰(主要是今天的乌东地区)及基辅,右岸乌克兰此后也逐步并入帝国,哥萨克自治逐步被废除。
•1783年吞并克里米亚后,叶卡捷琳娜将南岸纳入”新俄罗斯”并鼓励俄族移民。
•苏联时期:1922年乌克兰成为苏联创始加盟共和国;1991年苏联解体,乌克兰经全民公投独立,获得国际普遍承认。
可见俄乌国家关系的主线是:在同一个政治体内共处三百余年,最终和平分裂为两个主权国家。
2. 俄罗斯与中国:对等划界到不平等条约,再到现代勘定
•1689年《尼布楚条约》:经雅克萨之战后,两个对等帝国谈判缔约,从法律上确定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包括库页岛在内属中国,这是中俄第一个边界条约。1728年《恰克图条约》划定中段边界。
•19世纪中叶逆转:趁第二次鸦片战争清廷虚弱,1858年《瑷珲条约》、1860年《北京条约》以武力胁迫割让外东北,成为中国近代”不平等条约”记忆的一部分。
•现代收官:经过中苏/中俄长期谈判,1991年东段协定及2004年、2008年补充协定议定书,两国4300多公里边界全部划定,历史遗留边界问题以法律方式闭环。
对照小结:俄乌是”一国内部分裂”的双边关系,中俄则始终是两个独立主权实体之间的国家关系——17世纪平等缔约,19世纪被迫割地,21世纪以平等协商完成勘界。
四、地区隶属史:乌东如何归乌,对比外东北如何归俄
1. 乌东:顿巴斯与克里米亚进入乌克兰版图的两条路径
顿巴斯(顿涅茨克、卢甘斯克)
顿巴斯地区(今顿涅茨克州、卢甘斯克州)自19世纪末起就是俄国重要的煤炭、钢铁和机械工业基地,大批俄罗斯移民在此定居,俄语人口占多数。
1920年初,红军刚击退邓尼金部队,顿巴斯归属悬而未决。当地领导层主张顿涅茨省应加入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列宁起初也支持这一立场。1920年3月16日,人民委员会会议决定该省留归俄罗斯。
但到了4月,在乌克兰领导人克里斯蒂安·拉科夫斯基和格里戈里·彼得罗夫斯基的压力下,列宁改变了决定。当时担任民族事务人民委员的斯大林支持这次移交并实际推动了落实。
划归的主要原因:1).经济考量。内战后的乌克兰几乎没重工业,顿巴斯的煤矿、冶金厂和交通设施可成为维持乌克兰运转的经济基础。莫斯科需要的是一个有能力的共和国,而非软弱的附庸。2).民族与政治考量。布尔什维克宣称建设联邦制国家,移交顿巴斯被视为对乌克兰人民的善意姿态,用以争取忠诚度。此外,通过切割原顿河哥萨克军州西部领土,也在经济上削弱了曾站在白军一边的哥萨克势力。
今日争议:这一历史行政调整,成为俄乌围绕顿巴斯归属长期争论的根源之一。俄罗斯总统普京多次提及此事,称顿巴斯是“被列宁错给乌克兰”,主张“将一切拨回正常的历史轨道”。乌克兰方面则坚持1991年全民公投确立的国家边界是宪法确认、国际承认的主权红线,拒绝俄方叙事。
克里米亚:
- 1783年被叶卡捷琳娜大帝从奥斯曼帝国势力下吞并,此后近两个世纪属俄罗斯。 -1954年,赫鲁晓夫主政的苏联最高当局以行政命令将克里米亚由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划归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通常与纪念俄乌合并300周年相联系。这是苏联内部的行政区划调整,当时不涉及两个独立国家的主权转移。当时克里米亚约110万人口中,俄罗斯族占比约75%,乌克兰族仅占25%;而此前1944年斯大林以“通敌”为由将占当地人口半数的克里米亚鞑靼人整体驱逐至中亚,半岛人口结构已被彻底重塑 。
划归的核心推动原因:1).政治权力巩固。赫鲁晓夫长期主政乌克兰,乌克兰是他政治生涯的核心基本盘。斯大林去世后他在高层权力斗争中尚未完全站稳脚跟,通过这次划转换取乌克兰干部群体的政治支持,巩固自身在克里姆林宫的统治地位 。2).经济与地理统筹考量。克里米亚半岛淡水资源极度匮乏,当时规划的北克里米亚运河等水利工程完全依赖乌克兰第聂伯河的水源供给,由乌克兰统一管理更便于水利设施建设和供水协调;同时克里米亚仅通过狭窄的彼列科普地峡与乌克兰本土相连,行政管理和人员往来从地理上看也更便利 。3).象征性政治姿态。1954年恰逢俄罗斯与乌克兰签署《佩列亚斯拉夫条约》、宣布结盟300周年,这次划转被苏联官方包装为俄乌两个“兄弟民族”友谊与团结的象征,以此强化苏联联邦体制的凝聚力 。
因此,现代乌克兰疆域内的乌东与克里米亚,是在苏联一国框架内形成、1991年随乌克兰独立而继承为其主权领土的。
2. 外东北:从清属到被割让
•依1689年《尼布楚条约》,外兴安岭以南、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含库页岛)明确为清领土。
•1858年《瑷珲条约》:割让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约60万平方公里,乌苏里江以东划为”中俄共管”。
•1860年《北京条约》:确认瑷珲条约,并割让乌苏里江以东约40万平方公里(含库页岛)。合计约100万平方公里脱离中国。
对照小结:乌东是”苏联内部行政区划→独立国家继承”,外东北是”平等条约明确归属→武力胁迫割让”。前者的争议焦点是苏联遗产与当代主权,后者的性质是近代强权条约割地。
五、战争爆发前的民族结构对比
1. 战前乌东:多语共存、国籍认同未断
据2001年乌克兰人口普查,顿涅茨克州与卢甘斯克州俄罗斯族人合计约占39%;在顿涅茨克,约65%的居民(不分民族)以俄语为母语。苏联工业化时期大量俄族工人迁入煤钢城市,俄语在教育、传媒中长期占优势。但关键在于:说俄语不等于要求脱离乌克兰,多数居民的国籍认同仍是乌克兰,地区内部也存在大量乌克兰语人口与多元取向。2014年之前,乌东并不存在普遍的”并入俄国”民意基础。
2. 割让前的外东北:清属居民与渔猎族群
1858年前,外东北人口密度低,主体是戍屯、垦荒的汉满人口与达斡尔、鄂伦春、赫哲、费雅喀等原住渔猎族群,由清朝将军衙门通过卡伦(哨所)、贡貂制度管辖。这里没有大量俄罗斯移民,也不存在”保护同族”的现实借口——俄国面对的是一个自己几乎无人居住的邻人边地。
对照小结:乌东战前已存在大量俄族与俄语人口,为”保护同族”说辞提供了表面由头;外东北则是清属人口居住、俄国以”无主荒地/缓冲带”逻辑推进。一个是”人口已混杂”,一个是”驱逐后再填充”。
六、是否进行了种族屠杀:必须区分三个法律层次
讨论”种族屠杀/种族灭绝”,首先要回到1948年《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的法律定义:蓄意全部或局部消灭某一民族、族裔、种族或宗教群体,门槛远高于一般战争暴行。应区分三层:战争罪/反人类罪、族群清洗、法律意义上的种族灭绝。
1. 1900年外东北:海兰泡惨案与江东六十四屯惨案
1900年义和团运动期间,沙俄借故出兵:7月17—21日,俄军在海兰泡(布拉戈维申斯克)将数千名中国居民驱入黑龙江屠杀;同时纵火焚毁江东六十四屯,将未及撤离的居民赶入江中,遇难人数史料记载为数千至上万。这是确凿的针对平民的屠杀与驱逐。需要说明:1948年灭绝种族公约当时尚未存在,以今天的法律概念反推是否构成”种族灭绝”,史学界存有争议,较稳妥的表述是”大规模屠杀、驱逐与族群清洗”。
2. 2022年以来的乌克兰:已查明战争罪与反人类罪,种族灭绝尚无终局认定
•联合国乌克兰问题独立国际调查委员会查明俄军实施了即决处决、性暴力、非法拘禁等战争罪;
•国际刑事法院(ICC)2023年就非法驱逐、强制转移乌克兰儿童发出逮捕令;联合国委员会后续认定驱逐与强制转移儿童、强迫失踪构成反人类罪;
•乌克兰在国际法院(ICJ)提起《灭绝种族罪公约》诉讼,2024年2月法院裁定对部分请求有管辖权,但并未就此终局认定俄罗斯构成法律意义上的种族灭绝,案件仍在审理。
对照小结:两案都发生过针对平民的严重暴力,1900年事件与当代暴行都已有确凿的屠杀/驱逐证据;但”法律意义的种族灭绝”在两案中都应交由司法程序判定,不宜在证据未决时直接贴上同一标签。谴责暴行,与尊重司法定性,并不矛盾。
七、帝国条约时代 对比 联合国宪章时代
维度:19世纪帝国条约时代(外东北)/21世纪联合国宪章时代(乌东)
国际规则:无成文禁止武力吞并,强权即公理,列强默认/《联合国宪章》第2(4)条禁止以武力侵犯领土完整;1970年《友好关系宣言》明确”武力取得的领土不予承认”
获取方式:武力胁迫签不平等条约/军事占领 + 片面公投宣告”并入”
国际反应:列强承认条约,清廷事后长期交涉/2022年3月联大紧急特别会议以141票赞成、5票反对、35票弃权谴责”侵略”,多国制裁与援助
法律结局:条约被当时承认,后被视为不平等;1991—2008年中俄勘界固化现状/公投被国际社会普遍认定无效,归属未决,战争持续
战争技术:边防武力胁迫、局部冲突/准全面战争、空袭、远程打击、无人机
最根本的差异在于:19世纪的征服在当时的规则下”合法有效”,而21世纪以武力改变边界在现行国际法下被明确禁止且不予承认。同样的扩张冲动,在两个时代面临完全不同的规则约束与后果。
结语:谴责破坏巨大的战争,不忘历史,珍惜和平
外东北的百万平方公里已在两个世纪的风雨中成为固化的边界,乌东的炮火仍在造成平民伤亡、数百万难民外流与城市毁灭。把两件事放在一起,不是为了证明”历史一再重演”,而是为了看清一条共同的教训:以安全、同族、历史名义发动的武力扩张,最终代价都由普通平民承担——无论是1900年被驱入黑龙江的屯民,还是2022年以来流离失所的乌克兰家庭。
不忘历史,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记住不平等条约与战争暴力给普通人带来的苦难;珍惜和平,是因为在联合国宪章时代,边界只能通过和平谈判划定,平民的生命与尊严高于任何地缘叙事。谴责一切破坏巨大的战争,让下一代不必再在版图与炮火之间做出选择,这正是比较这段历史最终的意义。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